考上隔壁市事业单位那天，我妈在厨房里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继续低头切菜。
“手续都办完了？”“办完了。”“去吧，基层锻炼锻炼也好。”这就是我们家的沟通方式。
她是那种在市里开妇联大会能让全场安静的人，回家反而话少。
但我懂她的意思：你自己的路，自己走。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件大学时买的卫衣。
01早上七点半，我在单位门口被拦下来了。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上下打量我，
“送外卖的？电动车停外面，不能进。”我掏出包里的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我是来报到的。”大爷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又抬头看我，
“你这穿的……”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大学穿了四年，
毕业了还在穿。“挺舒服的。”我把通知书收回来，“人事科在哪栋楼？
”大爷指了指后面那栋灰色的，“三楼，门上贴着牌子。”我往里走的时候，
听见他在后面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真不会穿。”三楼走廊很安静，我找到人事科的门，
敲了三下。“进来。”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
正在看手机。一个年轻点的，端着茶杯，也在看手机。“你好，我是来报到的新人，沈鹿溪。
”小卷发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卫衣上的印花扫过去，又落回手机，“坐吧，等会儿。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墙上挂着钟，秒针一格一格走。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小卷发和年轻的那个偶尔说两句话，聊的是昨晚的电视剧。没人理我。十五分钟的时候，
门又被推开，进来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文件夹。“赵主任。”小卷发站起来，
笑得跟刚才不一样了，“这是新来的？”赵主任看我，我站起来，“沈鹿溪，您好。
”他点点头，“手续办完了吗？”“还没，刚坐下。”赵主任皱了下眉，看向小卷发，
“刘思敏，你抓紧办一下。”刘思敏赶紧说：“马上马上，刚才手头有点事。”赵主任走了。
刘思敏的脸拉下来，把一沓表格扔到我面前，“填，一寸照片带了吗？”“带了。
”“带了的就贴上，没带就去外面照。”我贴照片的时候，
听见她和那个年轻的嘀咕：“现在招人标准是不是降低了？”年轻的笑了笑，没接话。
我继续填表。姓名。性别。籍贯。毕业院校。家庭成员。写到母亲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工作单位：市妇联。职务：主席。我填完，把表格递回去。刘思敏扫了一眼，
目光在“主席”两个字上停了两秒，抬头看我，“你妈是妇联主席？”“嗯。”她眨眨眼，
又低头看表格，再看看我，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她把表格收进文件夹，“走吧，
带你去办公室。”我跟着她出门。走廊上，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在地上，哒哒哒的。
“咱们单位规矩多，新人要勤快，眼里有活，知道吗？”“知道。”“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
打扫卫生，烧水，倒垃圾。”“好。”“中午吃饭，要等老同事先走，你们新人晚点去。
”“行。”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你脾气倒挺好。”我笑了笑，“应该的。
”她转回去继续走，脚步比刚才慢了点。02办公室在二楼，靠走廊尽头。
刘思敏推开门的瞬间，里面聊天的声音突然停了。三张桌子，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都抬头看我们。“这是新来的，沈鹿溪。”刘思敏往里面指了指，“那个位置，你的。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靠窗？不是。靠墙？也不是。是门口旁边，
紧挨着厕所的那张桌子。厕所门没关严，一股空气清新剂混合着别的什么味道飘出来。
“新人嘛，要多锻炼。”刘思敏拍了拍那张桌子，“这个位置通风好，夏天凉快。
”通风好是因为厕所窗户常年开着。我走过去，把包放在桌上。桌面上一层灰，
椅子腿上还缠着根头发。“谢谢刘姐。”刘思敏愣了一下。她可能以为我会说点什么，
比如为什么给我这个位置，比如能不能换一个。我没说。她从包里掏出个本子，翻了两页，
“对了，你饭卡办了吗？”“还没。”“那得等三天，走流程。”“好。
”“这三天你怎么办？”她看着我，好像在看笑话。我掏出手机，“食堂可以扫码吗？
”刘思敏的表情僵了一下。旁边那个女同事突然笑了，“可以可以，我帮你扫也行。
”刘思敏瞪了她一眼，转身回自己座位了。我在新位置上坐下，打开抽屉。里面有几张废纸，
一支没水的笔，半包受潮的餐巾纸。我把它们清出来，扔进垃圾桶。“我叫王思蕊。
”刚才那个女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别介意啊，刘姐就那样，对谁都这样。”“没事。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说了学校名字。王思蕊眼睛亮了，“一本啊？那你考我们单位，
可惜了。”“挺好的，离家近。”她还要说什么，刘思敏那边咳嗽了一声，她赶紧缩回去了。
十一点四十，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刘思敏站起来，拎起包，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一眼都没看我。她走之后，王思蕊才说：“走吧，吃饭去。”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另一个男同事走在最后，全程没说话。食堂在一楼，已经排了长队。王思蕊指着一个窗口，
“那边是新人窗口，得单独排。”我看了看，那个窗口前面人少，但打菜的阿姨动作很慢。
“饭卡办好之前，你得扫码。”王思蕊说，“扫码窗口在最里面。
”最里面的窗口排着最长的队。我走过去，排在队尾。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男人，
看起来三十出头，也在看手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排了十五分钟，终于到我。
“扫码。”阿姨头都不抬。我掏出手机，扫了贴在窗口的二维码，付了十二块。
“餐盘自己拿。”我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已经坐满了，只有最角落的地方还有两个空位。
我走过去，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个人。是刚才排我前面的那个眼镜男。“你是新来的？
”他问。“嗯。”“哪个部门的？”我说了部门名字。他点点头，“林深，技术科。
”“沈鹿溪。”他低头吃饭，我也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突然说：“那个位置，厕所旁边？
”“嗯。”“你让刘思敏给你换了吗？”“没有。”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我，
“那你准备一直坐那儿？”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先坐着呗，又不会少块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心态挺好。”03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四十到的办公室。
门开着，灯亮着，刘思敏已经在里面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您昨天说，
新人要提前二十分钟。”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开始拖地。
拖到刘思敏桌子旁边的时候，她脚抬了抬，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没看我。倒完垃圾，
烧好水，刚好八点。王思蕊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早餐，“哎呀你都干完了？
我还说来帮你呢。”“顺手的事。”她凑过来，小声说：“刘姐今天脸色咋样？”“挺好的。
”王思蕊撇嘴，“装的吧。”我没接话。上午十点，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
跟我差不多大，扎着马尾，穿着衬衫西裤。“鹿溪！”她冲我挥手，“真的是你！
”是周晓白。大学同学，不同专业，宿舍楼挨着，偶尔一起吃过饭。“你怎么在这儿？
”我站起来。“我去年考进来的。”她拉我的手，“昨天听人事科说来了个新人叫沈鹿溪，
我还想是不是你，一看照片，还真是！”刘思敏在那边咳嗽了一声。周晓白压低声音，
“中午一起吃饭，我找你。”中午，食堂。周晓白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你分到刘思敏那个办公室了？”“嗯。”“那你小心点。”她压低声音，
“她是我们单位出了名的难缠，专挑新人下手。去年有个小姑娘，被她整得哭了三次。
”“这么夸张？”“真的。”周晓白夹了一筷子菜，“你得会来事儿，该送礼送礼，
该请客请客。”我嚼着米饭，没说话。“你听见没有？”她急了，“别不当回事。
”“听见了。”我喝了口水，“下午开会吗？”“开啊，全体大会。”周晓白叹气，
“你等着吧，会上有你受的。”下午两点半，大会议室。全单位七八十号人坐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台上，领导在讲话。台下，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打瞌睡。
讲到最后，赵主任站起来，“新来的同志，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我站起来，“沈鹿溪，
大家好。”完了，坐下。旁边有人小声笑，“这自我介绍，够简练。”赵主任还没开口，
刘思敏突然站起来，“主任，咱们是不是让新同志也谈谈工作设想？年轻人嘛，得有想法。
”赵主任愣了一下，“也行，鹿溪，你说说。”我又站起来。刚要开口，刘思敏打断我，
“哎哟，她刚来能有什么设想，我这问得不对，主任您别介意啊。还是让老同事说说吧，
毕竟经验丰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赵主任干咳一声，“那行，老同志先说说。”我坐下。刘思敏开始长篇大论，
从单位发展到个人规划，讲了五分钟。我盯着她后脑勺的小卷发，心想，这头发烫得真卷，
一个圈一个圈的。会议结束，周晓白拉着我往外走，“看见没看见没？她就那样，
专门让你下不来台。”“还好。”“还好？”她瞪大眼睛，“你脾气也太好了吧？
”我笑了笑，“不然呢？当场跟她吵？”周晓白想了想，“也是，吵不过她。
”回办公室的路上，林深迎面走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说了句：“今天这出，是下马威。
”我没停步，“知道。”他也没停步，走过去了。04早上七点，手机响了。我摸过来一看，
是我妈。“今天去你们单位开会。”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我坐起来，“哦，
开什么会？”“妇联工作会议。”“哦。”“你在哪个办公室？”我说了楼层。“知道了。
”她挂了。这就是我妈。市妇联主席，开大会能让全场安静的那种人。在家话少得可怜，
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一分钟。我把手机扔一边，继续躺了五分钟。七点四十到办公室，
刘思敏已经在擦桌子。她看见我，难得主动开口，“今天大会议室有会，妇联的，
你待会儿帮忙摆摆水。”“好。”八点半，我开始往大会议室搬矿泉水。走廊上人来人往，
比平时热闹。几个穿正装的女同志站在门口聊天，看气质就知道是各单位的。
我搬完最后一箱水，站在旁边喘气。“鹿溪？”周晓白跑过来，“你妈是不是今天来？
”“嗯。”“哪个是你妈？”她东张西望，“让我看看。”我指了指主席台，“还没来。
”九点整，会议开始。各单位的人陆续进场，坐得满满当当。我们单位的人坐在最后几排，
凑个人数。我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台上，主持人介绍参会领导。“市妇联主席，
沈明岚同志。”我抬头。我妈穿着深色西装，从侧台走上来，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台下响起掌声。她点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讲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全场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我继续低头看手机。突然感觉旁边有人凑过来。是刘思敏。
她盯着台上，又盯着我，又盯着台上，表情像见了鬼。“鹿溪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抖得厉害，“你妈妈是……沈主席？”我抬头看她，“嗯，她说来开个会。
”刘思敏的脸白了。然后又红了。然后又白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王思蕊也凑过来，“刘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刘思敏没理她，死死盯着我，
“你怎么不早说？”“说什么？”“说你妈是……”“是来开会的啊。”我笑了笑，
“她没说别的，我也没问。”刘思敏的表情僵在脸上。台上，我妈继续讲话，
一个字都没往我这边看。但刘思敏已经坐不住了。她一会儿整理衣服，一会儿摸头发，
一会儿偷偷看我，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瓶。会议进行到一半，她突然站起来，弯着腰，
从后面绕出去了。王思蕊小声问：“刘姐干嘛去了？”我说：“可能去洗手间。”十分钟后，
刘思敏回来了。手里端着杯茶，冒着热气。她把茶放在我旁边的桌上，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鹿溪，喝点水，搬了那么多箱，累了吧？”05会议结束，各单位的人陆续退场。
我妈站在主席台旁边，和几个领导说话。刘思敏从我身边“嗖”地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快步往前挤。我看着她穿过人群，凑到我妈旁边。“沈主席您好，
我是和刘鹿溪……不是不是，和沈鹿溪一个办公室的，刘思敏。”我妈看了她一眼，“你好。
”刘思敏笑得脸上开了花，“鹿溪这孩子可懂事了，上班第一天就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们都特别喜欢她。”我妈没说话，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站在原地，没动。
单位领导也过来了，握着我妈的手，“沈主席，您女儿在我们这儿，您放心，
我们一定好好培养。”我妈点点头，“她自己的路，自己走。领导们该严格要求就严格要求，
不用特殊照顾。”领导连连点头，“当然当然，我们一视同仁。
”刘思敏在旁边插嘴：“沈主席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鹿溪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麻烦你了。她朝我走过来。我也走过去。
我们在走廊中间碰面。“晚上回家吃饭？”她问。“明天有早会，周末吧。”她点点头，
“自己照顾好自己。”“嗯。”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
跟昨天刘思敏走路的声音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刘思敏追上去，“沈主席我送送您。
”我妈没回头，“不用。”刘思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收回来。我转身回办公室。
刚坐下，王思蕊就凑过来，“鹿溪，你妈好有气场啊。”“还行。”“刘姐刚才那态度，
你看见没？”她压低声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打开电脑，“是吗？我没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