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光睁开眼的时候，闻见一股马粪味。他躺在地上，周围堆着茅草，有点扎脸，地上邦邦硬，
硌得他后背疼。略一仰头，后脑勺突突的抽痛起来，头顶是黑漆漆木头房梁，挂着蜘蛛网，
各种意义上的眼前一黑，这是在哪呢。耳边有人在哭，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上下每一块肉都在喊疼。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刚才还在北京东五环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猫，感叹这毕业即失业的境况，
想着下个月的房租完全没着落。然后——然后怎么了？他想不起来了。“哥，你醒了？
”一个脑袋凑过来，十岁左右的男孩，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糊着眼泪鼻涕。看见他睁眼，
那孩子哇的一声又哭了：“哥，我以为你死了！你摔下来的时候脑袋磕在台子上，
流了好多血，你昏了一天一夜，班主说你命硬才没死，哥你疼不疼……”阿光张了张嘴，
想说话，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水……”他挤出一个字。那孩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没一会儿端回来一个豁了口的碗，里面的水晃得洒了一路。阿光接过来，一口气喝干。
冰凉的水流过喉咙，脑子清醒了一点。他低头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全是淤青。他摸自己的脸，没摸到胡茬，他一愣，
怎么没有胡渣，再默默后脑勺那结了硬壳的布料，很好，没有渗血了，真是命硬。
他又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你叫我什么？”“哥啊？”那孩子愣住了，
“哥你别吓我，你不认识我了？我是小顺子，你师弟啊。”阿光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躺回去了，心中淌着宽面条泪。妈的。穿越了。原来不是命硬，是直接换芯子了。
二三天后，阿光弄明白了几件事。第一，他水灵灵的穿越了，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
朝代是“大武”，历史上没有，大概是某个平行时空。地点是汴梁城外的一个小镇，
名字叫柳树镇。职业是——戏子。更准确地说，是戏班里的武生学徒，他苦中作乐的想，
也不错，原来的世界毕业即失业，现在还混上了学徒，好歹能学个一技之长。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阿光，十五岁，父母双亡，三年前被舅舅卖到戏班，
舅舅也是家徒四壁，为了给他博一个出路，签了十年死契。
三天前翻跟头的时候不小心从台子上摔下来，脑袋磕在道具箱角上，当场就没了。
然后他来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他硬生生挺过来了，没有感染什么的，确实命硬。
心态相当乐观。第二件事：这个戏班叫“喜连升”，不大，十来号人，
学徒个个都是毛头小子。班主姓赵，五十多岁，唱花脸的，嗓门大得像打雷。师娘管做饭，
手艺一般，但分量足——虽然所谓“分量足”，也就是每人每顿能分到两碗糙米粥，
外加半个杂面窝头，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这个一群的半大少年，
能吃个半饱已经不错了。不仅缺医少药，还缺衣少食，需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开始怀念随时可以点拼好饭的日子，虽然富含添加剂，但管饱啊，
这样美好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在探索了这个世界几天之后，没有看到什么违和的地方，
现代的东西一个也没看见，相信这也不是什么恶作剧和幻觉，阿光的心里隐隐明白，
自己是回不去了。既来之，则安之吧。第三件事：他欠债，
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天崩开局之后还能雪上加霜。原主的卖身契是三十两银子签的，三年了，
一分没还。按班主的算法，加上吃穿住用，他现在欠戏班四十七两银子。利滚利，
年底要是还不上，就涨到五十两。五十两是什么概念？阿光打听了一下，镇上最好的猪肉，
一斤三十文。五十两银子，能买一千六百多斤。他躺在草席上，盯着房梁上那些蜘蛛网，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穿越文里那些开局就开挂的主角，是怎么写的来着？
他们是怎么走上人生巅峰的来着?想不起来。算了。他翻了个身，后背硌得生疼，叹了口气。
先活下去再说。四第五天，他开始练功。不练不行。班主说了，伤养好了就得练，
戏班不养闲人。再说他也没法装病——那床草席躺得他浑身骨头都要散了，再躺下去，
真成废人了。还好原主也才开始练，没有什么功底，本身也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
刚被卖过来，孩子心里还没缓过来，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个穷苦年代，
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都开始当家了，更何况这孩子经历了父母双亡，
跟阿光这个二十几岁的灵魂倒也契合，省的阿光还要怕自己露馅。
练功的地方是戏班后院的一块空地，泥地，经年累月的已经被大家踩得非常结实了，
中间有几块砖头支着一根竹竿，那就是练功的器材。天刚蒙蒙亮，师兄弟们已经在那儿了，
真是闻鸡起舞啊。最大的叫大勇，二十出头，是戏班的台柱子，唱武生的。腰板挺直，
眼神凌厉，往那儿一站就带着一股子气势。他在练枪，一杆白蜡杆子使得虎虎生风，
枪尖扎出去的时候，空气都跟着响。旁边几个小的在压腿，一个个把腿架在墙上，
龇牙咧嘴的，脸都憋红了。小顺子也在，看见他来，冲他挥手：“哥，这边！
”这小子倒是轻松，没见他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小孩子就是柔韧性好。阿光有些手足无措，
走过去，刚想问自己该干什么，大勇收了枪，走过来。“伤好了？
”阿光也不知该摆个什么脸色，只得淡声说句“好了。”大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
手里的枪杆子突然往他膝盖窝里一戳。阿光腿一软，差点跪下，硬撑着站住了。
大勇点点头：“还行，腿没软。去，把腿压上。”阿光看了一眼那堵墙，
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压腿的师弟扭曲的表情。他木着脸走过去，咬咬牙把腿架上墙，
横竖都得来这一遭，闭眼上吧少年。架上去的那一刻他明白了，
为什么那些师弟的脸会扭成那样。疼。真他妈疼。腿筋像是要被撕开，
从大腿根一直疼到脚底板。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硬是没叫出声。
旁边的小顺子歪着脑袋看他，小声说：“哥，你咋不喊？我第一次压腿的时候，
喊得隔壁的狗都跟着叫。”阿光没说话。他也没法说话。他怕一张嘴，那口气就泄了。
他默默的想，学一门营生的手艺可真难啊。只是他没看到小顺子眼里的钦佩越来越深。
五三个月后，他开始翻跟头。不是原主那种从台子上摔下来的跟头，
是正经的、在练功场上翻的跟头。前空翻，后空翻，侧手翻，
旋子——班主给他安排的活儿是武行，武行就得会翻。不得不说，班主的眼光是独到的，
不说别的，这个扛病的体格子，确实适合做武行。
阿光是个认定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放弃的主儿，他也知道，自己不像别的穿越主角那样，
知识渊博，自带金手指和系统，没有办法开挂，安安心心学一门手艺才是正经。
融入这个世界就首先要适应这个世界。一开始他翻不过去。脑子知道该怎么翻，
身体不听使唤。每次跑到那根竹竿前面，腿就软了，要么翻一半栽下来，
要么翻过去了站不稳，一屁股坐地上。果然，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这一个动作就够学的了。大勇站在旁边看，不说话。看了一会儿，走了。那天晚上，
阿光没吃饭。不是不饿，是没脸吃，他虽然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长，但也自诩是个现代人，
脑子灵活，但到了这里干啥啥不行，打击还是非常大。他坐在后院那根竹竿旁边，
看着月亮发呆。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茫茫的。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想起东五环那间出租屋，想起那个永远在闪的灯管，想起那瓶没喝的可乐。那个世界很累。
这个世界也很累。但那个世界，他至少知道自己是谁。这个世界，他不知道。“还不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是大勇。大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杂面窝头，还带着点热气。“吃了。”阿光愣了一下，“多谢师兄。”“是师娘交代的，
生怕你饿着。”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粗粮拉嗓子，但热乎的，
咽下去的时候从胃里暖到了心里。大勇不善言辞，静静坐在旁边陪着他看着月亮，不说话。
阿光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但这样沉默的氛围让阿光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心中突然轻松了一块。大勇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翻跟头不是靠脑子想的，
是靠身子记的。你翻一万遍，身子就记住了。”说完走了。阿光坐在那儿，
把那半个窝头吃完。第二天，他接着翻。第三天，接着翻。第四天，接着翻。
翻到第七天的时候，他终于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晃了两下，最后站住了。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浑身是汗。小顺子在后头喊：“哥，你翻过去了！”他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根竹竿，心中虽然狂喜，终于成功了一次。但一万遍。
他才翻了不到三百遍。六学艺的生涯是漫长的。第一年，他学会了翻跟头。第二年，
他开始学戏。不是唱，是武戏里的打。大勇教他，一招一式，拆开了揉碎了，一遍一遍地练。
枪怎么拿，怎么扎，怎么挡，怎么撤，怎么转身，怎么亮相。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肌肉记住，
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做。有一回他问大勇，师兄，你练了多少年？大勇想了想，说，十二年。
他说，那我得练多少年啊。大勇看了他一眼，说，你练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他就没再问了。第三年，他开始跑龙套。镇上逢年过节有庙会，戏班就去唱。他演过兵丁，
演过家丁，演过站在主角后头一动不动的路人。最长的一次，他在台上站了两刻钟，
一句台词没有，就站着。有一回演《长坂坡》，他演曹兵，被赵云一枪挑死。他往地上一躺，
脸朝下，旁边是主角在唱。那场戏唱了多久，他躺了多久。地上凉，硌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