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烛我嫁入东宫那日，京城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花轿从偏门抬进去，没有喜娘，
没有宾客，甚至连一盏像样的红灯笼都没挂。我顶着盖头端坐轿中，
听着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轿顶，听着轿夫们压低的抱怨声，一声不吭。
陪嫁的丫鬟青杏忍不住红了眼眶，悄悄握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我反手拍了拍她，没说话。
有什么好哭的呢？我沈昭宁不过是个罪臣之女，父亲死在流放途中，母亲早早就去了，
阖族男丁斩首的斩首，充军的充军，女眷们该发卖的发卖，该充入教坊司的充入教坊司。
我能活下来，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顶花轿里，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至于太子殿下为什么要娶我——谁知道呢？兴许是圣上开恩，兴许是太子仁德，
兴许是这桩婚事能给皇家博一个宽厚待下的好名声。总之赐婚的旨意就这么下来了，
我连谢恩的资格都没有，就被塞进了这顶轿子。花轿落地。有人掀开轿帘，
一只修长的手伸进来。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要扶我下轿。可按照规矩，
新妇下轿该由喜娘搀扶，再不然也该是嬷嬷丫鬟，哪有新郎亲自来扶的？盖头遮着视线，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的手。
我迟疑着把手递过去。他握住。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当当地将我扶出轿门。
雨声忽然远了。我听见他低声说：“门槛，抬脚。”声音清冷，像山间化不开的雪。
我依言抬脚跨过门槛，被他牵着往里走。青杏在后面急急地跟上来，却被什么人拦住了。
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殿下”，又没了声息。这一路走得很慢。我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
能看见他的靴子，玄色的，绣着暗金的云纹。他走得不快，像是刻意迁就着我，
每一步都稳稳的。然后他停下。“到了。”他的手松开，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大约是嬷嬷丫鬟们终于被放进来了。有人扶着我坐到床边，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个苹果，
有人念着吉祥话，闹哄哄的。等那些声音渐渐散去，屋里终于安静下来。红烛燃着，
噼啪轻响。我攥着那个苹果，指尖微微发麻。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盖头被挑开。
光线涌入眼帘的刹那，我看清了他的脸。——萧珩。当朝太子，圣上嫡出，
据说是整个大梁最矜贵的男人。我曾在宫里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骑在马上，甲胄在身，
从承天门前打马而过，满京城的贵女们都红了脸。如今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喜服，
眉眼清俊如画。他也在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不闪不避，像是要看透什么似的。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轻声道：“殿下。”他没应声。沉默在屋里蔓延开，
红烛的光影摇曳着，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等着他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良久。“你怕我？”他突然开口。我抬起头，
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审视，只是很平淡的，
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想了想，如实答道：“不怕。”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哦？
”“殿下若想杀我，赐婚圣旨上直接写赐死便是，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我说，
“既然殿下娶了我，大约暂时是不想我死的。”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极浅，
只在他唇角轻轻一掠，便收了回去。“沈昭宁。”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语气淡淡的，
“你和你父亲，倒是不太像。”我父亲。这两个字像一根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
我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轻声道：“父亲博学多才，臣女愚钝，自然比不得。
”他没再说话。红烛燃了半截，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端着走回来。合卺酒。我接过酒杯，与他交臂而饮。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点苦涩。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夜深了。”我明白他的意思，起身替他更衣。
手指碰到他腰间玉带的扣子时，微微顿了顿——这扣子我没见过，不知道怎么解。他没动，
就那么垂着眼看我。我试探着拨弄了两下，没解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我正想着要不要直接问，他的手忽然覆了上来。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我的手背，轻轻一拨，
玉带应声而开。“睡吧。”他脱下外袍，在我身侧躺下，闭上了眼睛。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才在他外侧躺下。红烛还燃着，烛光透过纱帐映进来，朦朦胧胧的。我侧过身，
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要柔和许多。这个人。当朝太子，
圣上嫡出，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储君。为什么会娶我一个罪臣之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从他扶我下轿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2 东宫婚后第三日，
该进宫谢恩了。我起得很早，梳妆时青杏在一旁紧张得手都在抖，
絮絮叨叨地叮嘱我各种规矩。我听着，点点头，心里却很平静。怕什么？
我父亲死在流放途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萧珩在门外等我。
他今日穿着太子朝服，玄色底，金线绣着五爪蟠龙，衬得整个人愈发清贵逼人。见我出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落后三步的距离。进宫的路上，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直到进了承天门，他才忽然放慢脚步，等我走到他身侧。
“待会儿见了父皇，无论他问什么，你如实答便是。”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不必怕。”我侧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是。
”我轻声应道。乾清宫里，圣上正在批折子。我跪下叩头，行大礼，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一板一眼。“抬起头来。”我依言抬头。圣上坐在御案后，两鬓微霜，
眉眼间与萧珩有几分相似。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沈则安的女儿。
”他念了一句，语气意味不明，“长得倒不像你父亲。”这话萧珩也说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便只是垂着眼不说话。圣上又看了我一会儿，挥了挥手：“行了，
下去吧。往后好好伺候太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是。”我叩头退下。走出乾清宫，
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萧珩在外面等我。他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身上，
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见我出来，他走过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走吧。”我跟上去。
走到无人处，他忽然开口：“父皇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你长得不像你父亲。”萧珩顿了顿，“这话的意思是，他不打算追究沈家的旧事了。
”我脚步微顿。追究？我父亲犯了什么罪，需要追究？——贪污军饷，通敌叛国。
这是沈家的罪名。可我知道，父亲没有。他一生清贫，两袖清风，
死的时候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说他贪污，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可这些话，
我不能说。我只能低着头，轻声道：“臣女明白。”萧珩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深，
像是要看透什么，又像是已经看透了，只是不点破。他没再说话。回东宫的路上，
马车辘辘地走着，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靠着车壁，
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忽然有些恍惚。三天了。我嫁入东宫三天了。萧珩待我不错，
衣食无忧，下人们也恭敬。可我知道，这恭敬是对太子妃的，不是对我沈昭宁的。
我住在这东宫里，像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漂亮，精致，却没有自由。更可笑的是，
我连自己为什么被豢养都不知道。夜里，萧珩来正院用膳。成婚三日，他每晚都来，
但用完膳就走，从不留宿。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说太子殿下这是给太子妃体面，
又说殿下待太子妃格外不同，当年侧妃进门的时候，殿下连正眼都没看过。我听着，笑笑，
不置可否。用完膳，萧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脸上，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不开口，便主动问道：“殿下有话要说？
”“嗯。”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明日……我母妃的忌日。”我一愣。
太子生母是孝贤皇后，早在十年前就薨逝了。这些事我知道，
但他忽然提起这个——“我想去皇陵祭拜。”他抬眼看我，“你陪我一起。”我怔了怔，
随即应道：“是。”他点点头，起身走了。我坐在原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他说的是“陪我”，不是“你随我去”。这两个说法，
是不一样的。3 皇陵第二日一早，我们便出了宫。萧珩没带仪仗，只带了几个近身侍卫，
轻车简从。他骑着马，我坐着马车，一路往城外的皇陵去。路上他始终沉默。我掀开车帘，
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孤单。太子。多尊贵的身份。可尊贵有什么用呢？
他十岁丧母，在深宫里独自长大，要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要应付后宫里的尔虞我诈，
要时刻小心谨慎，不能行差踏错一步。他不敢有朋友，不敢有软肋，不敢对任何人交付真心。
我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要娶我了。一个罪臣之女，无依无靠，没有背景，没有势力，
翻不起任何风浪。娶我，既能让圣上放心，又能博一个仁德的名声。
至于我这个人——不过是个摆设罢了。皇陵到了。萧珩下了马，走到马车前，朝我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下来。”他说。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扶我下了马车，
却没有松开手，就这么牵着往里走。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陵园很安静，松柏森森，
鸟鸣幽幽。我们走过长长的神道，来到孝贤皇后的陵寝前。萧珩松开我的手，独自走上前去。
他在墓碑前跪下，沉默了很久。我站在远处，看着他。风吹动他的衣袍，吹起他的发丝，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起身走回来。眼眶微微泛红。
他走到我面前，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我心头一跳。他看着我，
目光很深：“因为你没有退路。”我怔住。“沈家没了，你没有娘家，没有依仗，
没有人会为你撑腰。”他一字一句道，“你只能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的没错。
我没有退路，我只能靠他。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刺耳。“所以呢？
”我听见自己问，“殿下想说什么？”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说——”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往后，你可以靠我。”风吹过陵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