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暮春的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油脂，打在相府西跨院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沈知意跪在母亲的牌位前，指尖捻着的佛珠已经被泪水浸得发潮。母亲苏氏走了整三个月，
这座曾经以她为尊的相府，早已换了乾坤。“大小姐，该用晚膳了。”门外传来的声音，
尖细又带着几分不耐，是姨娘柳玉茹身边的大丫鬟，春桃。沈知意缓缓抬眼，
素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淬了寒的墨。她起身时，
素色的孝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母亲孝期未满，府中何来晚膳？”她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得春桃脸色发白。春桃梗着脖子，仗着柳玉茹如今得宠，
硬声道：“柳姨娘说，大小姐身子金贵，总不能一直饿着。再说，
老爷今晚要在姨娘院里歇下，特意吩咐了，让大小姐过去陪席。”“陪席？”沈知意轻笑，
一步一步走到春桃面前。她比春桃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母亲灵位尚在，
父亲就宿在姨娘房中，还要我这个嫡女去陪席？春桃，你是忘了，相府的规矩，是谁定的？
”春桃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仍嘴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姨娘掌家，
你……”话未说完，沈知意突然抬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在寂静的西跨院里回荡。春桃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敢打我？”“打你，是轻的。
”沈知意收回手，指尖在她眼前晃了晃，“母亲在世时，教过你，奴才该守的本分。
你如今仗着柳玉茹的势，敢在我面前放肆，还敢提‘掌家’二字——柳玉茹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掌相府的家？”她话音刚落，便扬声喊道：“来人！
”两个守在院外的粗使婆子应声而入，都是苏氏在世时的心腹，被柳玉茹打压了三个月，
正憋着气。“春桃以下犯上，不敬嫡长，掌嘴二十，拖下去，扔到柴房，没有我的吩咐，
不许给她一口饭吃。”沈知意的话，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春桃瞬间面如死灰，瘫在地上求饶：“大小姐饶命！是姨娘让我来的，我不敢不听啊！
”“哦？”沈知意挑眉，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柳玉茹让你做的？那正好，
你这张嘴，既传了她的话，便更该打。打完了，再去告诉她，我沈知意的西跨院，
不是她想进就进，想指使人就指使人的地方。”婆子们得了令，立刻拖起春桃就走。
春桃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雨声淹没。沈知意转过身，看着母亲的牌位，
眼中的寒意褪去几分，只剩下刻骨的冷。母亲走得突然，太医说是急病，可她分明记得，
母亲去世前一晚，柳玉茹曾送来一碗燕窝粥。那碗粥，母亲只喝了一口，便说心口发闷。
她那时年纪小，被柳玉茹以“大小姐该守规矩”为由，拦在门外，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三个月来，柳玉茹一步步蚕食母亲的陪嫁，安插自己的人手，庶妹沈清柔更是穿着绫罗绸缎，
在府中耀武扬威，全然不把她这个嫡姐放在眼里。父亲沈从安，沉溺在柳玉茹的温柔乡里，
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以前，她是被母亲护在羽翼下的娇贵嫡女，不懂人心险恶，如今，
母亲不在了，她若再不狠，便只能任人宰割。这场战争，她接下了。要么，踩着豺狼的尸骨，
守住母亲的一切；要么，便随母亲而去。她，沈知意，选前者。2第二日，雨停了。
相府的赏花宴，柳玉茹以“解春愁”为由，办得风风火火。京中世家的小姐们都来了，
齐聚在花园的牡丹亭。沈知意穿着一身素色的孝裙，缓步而来时，
喧闹的牡丹亭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也有看热闹的。
“这不是沈大小姐吗？孝期未满，怎么也来了？”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姐，
与沈清柔交好。沈清柔立刻接话，脸上带着虚伪的关切，眼底却满是得意：“姐姐，
你身子弱，本不该让你出来的。但今日赏花宴，都是京中姐妹，你若不来，
倒显得我们相府不懂礼数了。”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裙，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钗子，
手腕上是东珠手串，浑身上下，都是从母亲的陪嫁里翻出来的东西。沈知意扫了她一眼，
淡淡道：“母亲的遗物，戴在你身上，就不怕压不住？”沈清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随即委屈地看向坐在主位的柳玉茹：“娘，你看姐姐，又说这种话。我只是觉得，
这钗子好看，才拿来戴的，哪里想到是……”“哪里想到？”沈知意打断她，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牡丹亭中央，“这赤金镶珠钗，是外祖母送给母亲的及笄礼，
上面刻着母亲的闺名‘婉娘’，你会看不见？这东珠手串，是母亲嫁入相府时，
外祖父给的压箱底的嫁妆，一共十八颗东珠，颗颗圆润，你会认不出？”她的声音不大，
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沈清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一时疏忽……”“疏忽？”沈知意轻笑，“怕是你眼里，
只有富贵，没有规矩吧？”这时，安远侯府的小姐忽然道：“沈二小姐，
昨日我在西市的银楼，看到你买了一支赤金步摇，花了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啊。
”沈清柔眼睛一亮，立刻炫耀道：“那步摇是西域来的样式，我一眼就看中了。五百两而已，
不算什么。”她故意抬眼看向沈知意，语气带着炫耀：“姐姐，你孝期未满，
不能戴这些首饰，倒是可惜了。等你孝期过了，我送你一支普通的银钗，好不好？
”“普通的银钗？”沈知意挑眉，“沈清柔，你每月的月例，不过二十两银子，
五百两的步摇，你是从哪里来的钱？”沈清柔脸色一变，强装镇定道：“是……是娘给我的。
”“柳姨娘？”沈知意看向柳玉茹，“姨娘掌家才三个月，就有这么多闲钱，
给庶女买五百两的步摇？母亲的陪嫁，怕是已经被你掏空了吧？”柳玉茹心中一惊，
立刻道：“知意，你休要胡说！清柔的钱，是我多年的积蓄……”“积蓄？
”沈知意拿出一张纸，扔在柳玉茹面前，“这是母亲陪嫁的账目，
我昨日让账房先生整理出来的。母亲的陪嫁，有良田千顷，商铺二十间，金银珠宝无数，
如今，良田被你变卖了三十顷，商铺关了五间，金银珠宝少了大半。姨娘，你的‘积蓄’，
怕是从母亲的陪嫁里来的吧？”柳玉茹看着纸上的账目，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沈清柔却还在嘴硬：“就算是娘用了母亲的陪嫁，又怎么样？娘如今是父亲的宠妾，
掌家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沈知意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你既如此贪慕富贵，
那我便成全你。”她扬声喊道：“来人！”昨日那两个婆子，又带着几个家丁进来了。
“沈清柔嫌贫爱富，不敬嫡母，挥霍嫡母遗物，按照相府家规，该杖责二十，禁足三月。
”沈清柔吓得脸色煞白，躲到柳玉茹身后：“娘，救我！我不要被杖责，我不要禁足！
”柳玉茹立刻看向沈从安，哭道：“老爷，清柔还小，不懂事，你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沈从安皱着眉，看向沈知意：“知意，清柔毕竟是你妹妹，何必如此较真？”“妹妹？
”沈知意冷笑，“父亲，她若认我这个姐姐，便不会穿着母亲的遗物，
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她若懂规矩，便不会挥霍母亲的陪嫁，嫌贫爱富。今日，这规矩，
我必须立！”她不等沈从安说话，便对家丁道：“动手！”家丁们不敢违抗，立刻上前，
架起沈清柔。沈清柔哭喊着，骂道：“沈知意，你这个毒妇！我不会放过你的！”“毒妇？
”沈知意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才只是开始。你不是贪慕富贵吗？
我会给你找个最好的‘归宿’，让你一辈子，都享尽‘富贵’。”她的声音，冰冷刺骨，
沈清柔瞬间停止了哭喊，浑身发抖。二十杖打下来，沈清柔的屁股已经血肉模糊，
被家丁拖回了偏院禁足。柳玉茹看着女儿被打，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她知道，
沈知意变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3赏花宴闹得不欢而散，京中世家都知道，相府的嫡大小姐，狠戾得很。沈从安心中有气，
却又理亏，一连几日，都没有去柳玉茹的院子。柳玉茹急了，她知道，
若失去了沈从安的宠爱，她在相府，便什么都不是。这日，沈从安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
柳玉茹特意做了他最爱吃的桂花糕，在书房外等着。“老爷，您辛苦了。
”柳玉茹端着桂花糕，柔声细语。沈从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事？”柳玉茹心中一酸，
却还是强装笑颜，走进书房，将桂花糕放在桌上，然后依偎在沈从安怀里，哭道：“老爷，
知意她太过分了！清柔被她打得半死，如今还躺在病床上，连口药都喝不进去。
她还查我的账，说我挪用了苏婉娘的陪嫁，老爷，我是冤枉的啊！”沈从安推开她，
沉声道：“账目都摆在那里，你还说冤枉？”“那是沈知意伪造的！”柳玉茹立刻道，
“老爷，苏婉娘在世时，就看我不顺眼，如今她死了，沈知意便借着孝期，
处处针对我和清柔。她一个嫡女，心肠却如此歹毒，将来若是嫁了人，岂不是要祸害夫家？
”她顿了顿，又道：“老爷，我听说，沈知意近日和靖远侯世子走得很近。靖远侯手握兵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