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七年,深冬。紫禁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狠。鹅毛大雪卷着寒风,
拍在钦安殿的鎏金瓦当上,碎成千万片银白。阶下的汉白玉栏杆,
被雪埋得只剩一道浅白的轮廓,唯有丹陛中央的金龙浮雕,
还在漫天风雪里露着半截狰狞的爪牙。那是皇权的象征,高高在上,不染纤尘。
沈惊鸿就坐在这爪牙之上。他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通天冠,玉圭抵在膝头。
殿内烧着最昂贵的紫貂炭,暖得像阳春三月,可他指尖触到玉圭的冰凉,
还是忍不住微微蜷缩。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由远及近。最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停在丹陛之下。那人没穿官服,
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棉袍,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束着,脸上沾着未擦净的污泥,
连睫毛上都挂着雪粒。他抬着头,逆着漫天风雪,看向殿上的少年天子。那双眼睛,
黑得像寒潭,深不见底。沈惊鸿攥紧了玉圭,声音透过殿门的缝隙传出去,带着帝王的威仪,
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江逾白,你可知罪?”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很淡,
带着点漫不经心,又带着点刺骨的嘲讽。他向前迈了一步,
踩上了丹陛的第一级台阶——那是庶民不可僭越的界限。
侍卫们拔刀的声响瞬间刺破了雪夜的寂静。“陛下,”江逾白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雪,
盖过了刀戈相击的脆响,“臣不知罪。”他又迈了一步,污泥蹭脏了洁白的汉白玉台阶,
像一道刺目的伤疤。“朕封你为镇北侯,赐你丹书铁券,让你掌十万边军,
你却带着残兵降了北蛮?”沈惊鸿猛地站起身,衮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的扶手,
“你让朕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还不算罪?”江逾白走到丹陛中央,离御座只有十步之遥。
他停下脚步,缓缓抬手,抹去了脸上的污泥。那一张脸,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唇色偏淡。左眉骨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从眉峰延伸到眼角——那是当年为了救还是太子的沈惊鸿,被刺客的匕首划的。就是这张脸,
曾是大曜最耀眼的将星;就是这张脸,曾让无数少女折腰,让无数将士誓死追随。可现在,
这张脸沾着污泥,带着风霜,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陛下,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心疼,像愤怒,
又像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您坐在金銮殿上,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
可知北境的雪,有多冷?可知边军的士兵,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上?可知北蛮的铁蹄,
踏碎了多少百姓的家园?”沈惊鸿的脸色一白:“朕……朕拨了军饷!”“军饷?
”江逾白笑了,笑得更嘲讽了,“陛下的军饷,进了谁的腰包,您心里不清楚吗?
”他向前又迈了三步,离御座只有七步。侍卫们已经冲了上来,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江逾白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沈惊鸿,一字一句,
清晰地传入少年天子的耳中:“陛下,您高高在上,活在琉璃塔里,看不见尘埃里的疾苦,
听不见污泥中的哀嚎。”“所以,臣只能逼您。”“逼您从金阶上走下来,逼您跌落尘埃,
与污泥为伴。”“只有这样,您才会知道,您的江山,到底是用什么撑起来的。
”沈惊鸿浑身一颤,后退一步,跌坐在御座上。他看着丹陛之下的江逾白,
看着那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看着他脸上的污泥和眼中的执念,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不是天子,只是个不受宠的太子。那时,江逾白也不是镇北侯,
只是个随父亲入宫的少年将军。那时,没有金阶,没有皇权,没有尘埃与污泥的距离。
只有御花园的桃花,落了两人满身。1永安二十二年,暮春。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铺了一地,像一层柔软的锦缎。沈惊鸿蹲在桃树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
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地上的蚂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着,
长得粉雕玉琢,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可那双眼睛,却没有同龄孩子的灵动,
只有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七子,母妃早逝,不得圣宠,
在东宫的角落里,像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太子之位,轮不到他,诸王的恩宠,落不到他头上。
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敢对他敷衍了事。“七殿下,您怎么又蹲在这儿?
”一道清朗的少年音传来,带着点爽朗的笑意。沈惊鸿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身着银灰色的劲装,腰束玉带,背上背着一把长弓,剑眉星目,英气逼人。
他站在桃树下,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这是镇北将军江策的独子,江逾白。江策是国之栋梁,常年驻守北境,这次回京述职,
顺便带了独子入宫谢恩。沈惊鸿见过他一次,在御书房外。那时,圣上拉着江逾白的手,
笑得合不拢嘴,夸他“虎父无犬子”。而他,就站在角落里,像个透明人,
连圣上的一个眼神都没得到。他低下头,继续戳蚂蚁,没说话。江逾白走到他身边,
蹲了下来。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混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飘了过来。“您在玩什么?
”江逾白凑过去看,“戳蚂蚁?”沈惊鸿抿了抿唇,依旧没说话。江逾白也不恼,
从腰间的箭囊里拿出一支木箭,蹲在他身边,
用箭杆轻轻拨弄着地上的蚂蚁:“这只蚂蚁是兵蚁,您看,它的头比别的蚂蚁大。
”沈惊鸿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他手里的木箭吸引。“这是我自己做的,
”江逾白察觉到他的目光,把木箭递给他,“没开刃,不伤人。”木箭的箭杆磨得很光滑,
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沈惊鸿接过木箭,指尖触到箭杆上的刻痕,心里微微一动。
“我叫江逾白,”少年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江水的江,逾越的逾,白色的白。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沈惊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带着真诚的笑意,没有一丝轻视,没有一丝敷衍。这是他入宫以来,
第一次,有人这样平等地对待他,第一次,有人主动问他的名字。“沈惊鸿,”他小声说,
“惊鸿一瞥的惊鸿。”“沈惊鸿,”江逾白念了一遍,笑着说,“好名字。翩若惊鸿,
婉若游龙。”他从地上摘了一朵桃花,插在沈惊鸿的发间。粉白的桃花,
映着少年白皙的脸颊,像一幅绝美的画。“真好看,”江逾白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像桃花仙。”沈惊鸿的脸,瞬间红了。他想把桃花摘下来,却被江逾白按住了手。“别摘,
”江逾白说,“留着吧,好看。”那天,他们在桃树下蹲了一下午。江逾白给他讲北境的雪,
讲草原的狼,讲边关的烽火,讲将士们的豪情。沈惊鸿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他知道了,北境的雪,能没过膝盖。草原的狼,眼睛是绿的。边关的烽火,一旦点燃,
就是生死之战。将士们喝的酒,是用马奶酿的,很烈。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桃树上,
把花瓣染成了金色。“我要走了,”江逾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父亲要回北境了,
我也得跟着去。”沈惊鸿握着那支刻着桃花的木箭,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还会回来吗?
”“会的,”江逾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立了功,就回来找你。
到时候,我带你去北境,看雪,看狼,看烽火。”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玉佩,塞进沈惊鸿手里。
玉佩是墨玉做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触手生温。“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江逾白说,
“给你,做个信物。等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沈惊鸿握紧了玉佩,点了点头:“我等你。
”江逾白笑了,转身跑开。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沈惊鸿:“沈惊鸿,等我回来,
我护着你!”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的尽头。沈惊鸿站在桃树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手里攥着木箭和玉佩,发间的桃花,还在随风摇曳。那天的夕阳,很美。那天的桃花,很香。
那天的少年,成了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2江逾白走后,沈惊鸿的生活,
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只是,他不再蹲在桃树下戳蚂蚁了。他把那支木箭,
藏在枕头底下;把那个玉佩,系在腰间,用锦袍的下摆遮住。每天晚上,
他都会摸着那支木箭,想着江逾白讲的北境的故事,然后慢慢入睡。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永安二十五年,圣上病重。东宫的储位之争,骤然白热化。
大皇子手握京畿兵权,二皇子有丞相撑腰,三皇子母妃是贵妃,势均力敌,斗得你死我活。
沈惊鸿依旧是那个无人问津的七皇子,缩在他的冷泉宫,像个局外人。冷泉宫,
是宫里最偏僻的宫殿,终年不见阳光,连名字都带着一股寒意。这天晚上,下起了大雨。
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冷泉宫的庭院。沈惊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殿门被人“哐当”一声踹开。几个黑衣刺客,手持利刃,闯了进来。
“七皇子沈惊鸿,奉大皇子之命,送你上路!”冰冷的声音,在雨夜中响起,
带着刺骨的杀意。沈惊鸿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床底下躲。可刺客的速度太快了,一把匕首,
已经朝着他的胸口刺来。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像疾风一样冲了进来。“铛!
”利刃相击的脆响,在殿内炸开。沈惊鸿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江逾白!
他比五年前长高了不少,身形更加挺拔,一身黑色的劲装,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
脸上沾着雨水,却依旧英气逼人。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剑,与刺客缠斗在一起。五年不见,
他的武功,更加凌厉了。剑光闪烁,快如闪电。刺客们显然没想到,冷泉宫会有高手守护,
一时之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噗!”长剑刺穿了一个刺客的胸膛。鲜血,
溅在了江逾白的脸上。他眼神一凛,手腕一转,长剑抽出,又刺向另一个刺客。不过片刻,
五个刺客,全部倒在了血泊里。殿内,一片狼藉。江逾白收剑,走到窗前,
看着瑟瑟发抖的沈惊鸿。少年已经长大了,眉眼长开了,褪去了童年的稚气,变得愈发俊秀。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怯懦,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别怕,”江逾白的声音,依旧清朗,
却多了几分沉稳,“我来了。”沈惊鸿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他湿透的衣衫,
突然鼻子一酸,扑进了他的怀里。五年的思念,五年的委屈,五年的恐惧,在这一刻,
全部爆发了出来。他抱着江逾白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江逾白的身体,
僵了一下。随即,他抬手,轻轻拍着沈惊鸿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好了,不哭了,
”他轻声说,“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他的胸口,湿了一片。是雨水,还是泪水,分不清。
那天晚上,江逾白留在了冷泉宫。他生了火,烤干了两人的衣衫。沈惊鸿坐在火堆旁,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渐渐安定下来。“你怎么回来了?”沈惊鸿小声问。
“父亲派我回京,送军饷,”江逾白把烤热的饼,递给她,“听说宫里储位之争闹得厉害,
我不放心你,就来看看。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沈惊鸿接过饼,咬了一口,温热的饼,
暖了胃,也暖了心。“为什么要护着我?”沈惊鸿问,“我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护着我,
对你没好处。”江逾白看着他,眼里带着认真:“我说过,要护着你。”他顿了顿,
又说:“沈惊鸿,你记住,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受不受宠,我都会护着你。
”“可是……”“没有可是,”江逾白打断他的话,“从桃花林初见的那天起,
你就是我要护的人。”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
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晚之后,江逾白就留在了京城。他没有回北境,而是留在了冷泉宫,
做了沈惊鸿的贴身侍卫。没人知道,镇北将军的独子,大曜的少年将军,会屈尊降贵,
给一个不受宠的七皇子当侍卫。江策得知后,气得拍了桌子,却也拗不过自己的儿子,
只能给圣上递了折子,说江逾白年幼,留在京城求学。圣上正愁江策手握重兵,难以制衡,
见江逾白留在京城,正好做个人质,便欣然应允。从此,冷泉宫,不再冷清。
江逾白会陪沈惊鸿读书,教他写字,练剑。他会给沈惊鸿做北境的马奶酒,
虽然沈惊鸿喝一口就辣得直皱眉。他会带沈惊鸿去御花园的桃花林,虽然桃花已经谢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他会在下雨天,给沈惊鸿讲北境的故事,哄他入睡。沈惊鸿的性格,
渐渐开朗了起来。他的眼里,不再是沉寂,而是有了光芒。那光芒,是江逾白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