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湖二零一三年五月十日。江苏常州，新北区，电子工业园。早上七点，
老吴头拎着收音机去人工湖边晨练。他六十七了，退休三年，每天都还这个点出来走一圈，
雷打不动。收音机里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他跟着哼，走几步，停一步，
看看湖边的柳树发芽了没有。走到湖西北角那棵歪脖子柳树跟前，他站住了。
湖面上漂着个东西。红彤彤的一团，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
老吴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心想谁这么缺德，把红塑料袋往湖里扔。他往前走了两步，
凑近了看。不是塑料袋。是个人。脸朝下趴着，头发散开，一圈一圈漂在水面上，
黑得像水草。胳膊伸着，腿垂着，红色的外套鼓起来，像气球一样撑着。人一动不动，
只有水波推着她，一荡一荡往岸边漂。老吴头的收音机掉在地上，电池摔出来，
评弹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喊不出声。他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
坐在地上，又爬起来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跑到工业园门口，
他拍着门卫室的窗户，玻璃都快震碎了。门卫老头出来，老吴头脸色煞白，嘴哆嗦，
半天说不出话。“湖里……湖里……”门卫老头往湖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看见老吴头的脸，就知道出事了。警察到的时候，八点不到。人工湖不大，
大概两个足球场大小，周围一圈柳树，几条石板路。湖中心最深的地方两米三，边上更浅，
一米四五。尸体在湖的西北角，离岸五六米远。工作人员穿上水裤下去捞。水确实浅，
才到大腿根。尸体被翻过来，拖上岸，放在草地上。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长头发，脸泡得发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珠子灰蒙蒙的，像死鱼的眼睛。
上身穿红色外套，下身穿黑色裤子，脖子上一条黄金项链。法医蹲下来翻她的口袋。
四百块现金，湿透了，黏成一团。一串钥匙，还有一部手机——苹果的，最新款，泡了水，
黑屏了。法医又翻她的眼皮，按她的肚子，看她的指甲。口鼻有泡沫，指甲里有淤泥，
手指上有抓挠的痕迹。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搏斗痕迹，没有抵抗伤。他站起来，
对旁边的人说：“初步判断，溺水身亡。死亡时间，昨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刑侦队长老魏站在旁边抽烟。他四十五了，干了二十三年刑警，什么案子都见过。
他抽了两口烟，往湖里看了一眼。湖面上还漂着一样东西，黑乎乎的，离岸边不远。
“捞上来。”打捞上来的，是一辆电动车。红色的，牌照还在。技术科的人查了一下，
车主叫廖小燕，女，二十六岁，住在新北区某小区。老魏把烟头掐灭，说：“通知家属。
”2 夫下午四点半，一个男人到派出所报案。男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副眼镜，
穿件格子衬衫，看着斯斯文文的。他一进门就说：“警察同志，我老婆失踪了，
昨天晚上出去的，到现在没回来。”民警问他：“你老婆叫什么？”“廖小燕。
”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来。”男人被带到殡仪馆。冰柜拉开，
一具尸体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布。法医掀开白布，男人看了一眼，当场瘫在地上，
嚎啕大哭。“小燕！小燕啊！”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两个警察扶着才没滑到地上去。哭完了，他抹着眼泪问：“我老婆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溺水。”老魏看着他，“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昨天晚上。
”男人吸着鼻子，“她说要出去练车，新买的电动车，还不太会骑。我说你小心点，
早点回来。她说好。然后……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你叫什么？”“李强。”“多大？
”“三十一。”“做什么的？”“做点小生意。开过饭店，赔了。现在做建材。
”老魏点点头，拿出本子记：“她几点出去的？”“七点多吧，吃了晚饭出去的。
”“去哪儿练车？”“没说。就说出转转，熟悉熟悉车。”“你后来联系过她吗？
”“联系过。”李强掏出手机，翻出微信记录，“八点多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再转一会儿。九点多我又问，她说马上回。后来……后来就联系不上了。
”老魏接过手机，看了一遍。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李强发：在哪儿呢？早点回来。
廖小燕回：在练车呢，再转一会儿。八点二十七分，李强发：还不回来？天黑了，注意安全。
廖小燕回：马上回了，别催。九点十五分，李强发：到哪儿了？没有回复。九点四十三分，
李强发：小燕？没有回复。十点二十分，李强打电话，没人接。老魏把手机还给他，
问：“你老婆会游泳吗？”李强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会。她怕水，从来不下河。
”老魏点点头，没再问。李强走后，一个年轻刑警凑过来：“魏队，这男的有没有问题？
”老魏看他一眼：“什么问题？”“哭得太快了。”年轻刑警说，“才问几句，
还没怎么着呢，就哭成那样。还有，他老婆死了，他第一反应是来报案，
说老婆失踪了——可他怎么知道老婆死了？我们通知他的时候，说的是‘请来辨认一下’，
没说什么事儿。他来了，看一眼就哭，像是早就知道人死了。”老魏没说话。他把烟点着，
抽了两口，说：“查一下李强”3 疑三天后，李强的底细查清楚了。三十一岁，连云港人，
在常州混了七八年。开过饭店，赔了二十万。干过装修，赔了十万。现在开一家小网吧，
勉强度日。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加起来四五十万。老魏看着那份报告，眉头皱起来。
“还有什么？”李强的婚姻状况：今年二月离的婚，前妻叫王芳，也是外地人，
结婚一年就离了。不过意外的是，李强与他前妻离婚原因竟然是因为保险。王芳的家人说，
李强婚前给王芳买了好几份保险，保额加起来两百多万。结婚一年，李强老想带王芳出去玩，
爬山、划船，专往危险的地方去。王芳觉得不对劲，偷偷查了那些保险，
发现受益人写的都是李强。她吓得直接提出离婚，李强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李强是二月离的婚，二月二十号通过微信认识廖小燕，三月五号领证。老魏把一算时间，
发现李强与廖从认识到结婚只有十三天。。“查一下廖小燕的保险记录”老魏说道。
廖小燕的保险记录。三月份，李强给廖小燕买了三份保险。三月八号一份，保额一百万。
三月九号一份，保额三百万。三月十号一份，保额五十万。总共四百五十万。
受益人——李强。老魏把“三月八号”圈了起来。三月五号领证，三号八号买保险。
结婚第三天。继续查。廖小燕的死亡时间：五月九号晚上。老魏把“五月九号”圈了起来。
买保险两个月后，死了。他把这些日期排成一排，看了很久。二月离婚。
二月二十认识廖小燕。三月五结婚。三月八买保险。五月九死亡。两个月。四百五十万。
老魏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把李强叫来。”4 演李强来了。
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眼镜后面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一进门就问：“魏队长，
案子查清楚了吗？我老婆真是意外吗？”老魏没说话。他把三份保单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李强看了一眼，脸色没变：“这是我给她买的保险。夫妻嘛，买个保险，万一有个什么事，
也有个保障。”“四百五十万的保障？”“买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李强低着头，
“保险员推荐的，说这个好，我就买了。”“你前妻王芳，你也给她买过保险吧？
”李强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买过。夫妻都买，很正常。”“王芳和你离婚，
是不是因为发现你给她买了高额保险？”李强沉默了几秒，抬起头：“魏队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杀我老婆？”老魏看着他，没说话。李强站起来，
声音提高了：“我老婆死了，我比谁都难过！我有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我在家，
我室友可以作证！你要是不信，你去查监控，看我有没有去过那个湖！”老魏还是没说话。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看着李强。李强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但他的眼神很冷静，冷静得像一潭死水。老魏注意到一个细节——李强的手。
他的手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但手背上没有青筋。那不是愤怒攥拳，那是控制攥拳。
他在控制自己。“你可以走了。”老魏说。李强愣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
老魏叫住他：“对了，你老婆的电动车，我们打捞上来了。技术科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就是有一点——车把上没有她的指纹。只有你的。”李强的背影顿了一下。
“可能是……可能是我以前骑过。”他说，没回头，走了。门关上，
年轻刑警凑过来：“魏队，放他走？”老魏把烟掐灭：“不放他走，怎么看他下一步干什么？
”5 友接下来几天，李强很配合。他主动来派出所好几次，问案子进展，
问什么时候能结案，问什么时候能开死亡证明。每次来都哭，哭得眼睛红红的，
哭得旁边的人都不好意思看他。他还做了一件事——花五千块钱，
找人去湖里打捞他老婆的手机。那个湖，水不深，但淤泥厚。李强找了两个会游泳的人，
在湖里摸了两天，真把手机摸上来了。苹果手机，泡了七天，开不了机。李强拿着手机，
哭着说：“这是我送她的最后一个礼物，我得找回来。”他还给了那个捞手机的人三千块钱，
让那人去派出所做证——证明他确实在找手机，证明他没有作案时间。老魏看着这一切，
一句话没说。但他让人查了另一件事。廖小燕的通话记录。五月九号那天，
她接到过一条短信，号码是常州的，尾号716。短信内容很简单：“晚上八点，老地方，
等你。”老地方是哪儿？老魏让人查那个尾号716的机主。机主叫周强，二十九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