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和最好的朋友林溪合租一套两居室。这房子是我们毕业那年一起找的,老小区,
六楼没电梯,厨房水管还经常堵。但客厅朝南,阳光好的时候,我们能在地毯上瘫一下午。
林溪说,等有钱了,我们要租一个更好的,还要当邻居,还要一起养老。
别人都羡慕我们感情好,说毕业了还能住在一起是多难得的缘分。我们也确实好,
好到她半夜做噩梦会赤着脚跑来敲我的门,好到我失恋那会儿她陪我喝了三箱啤酒,
最后两个人在客厅地毯上哭成一团。可是从半个月前开始,林溪不对劲了。不是吵架,
不是冷战。是她整个人,像被换掉了。最先发现的是习惯。林溪从小怕黑。她跟我说过,
小时候爸妈上夜班,她一个人在家必须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连电视机都不能关,
要有声音陪着。后来长大了好一点,但睡觉必须开着小夜灯,否则会整夜睡不着,
总觉得黑暗里有东西在看她。可最近她房间整夜漆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门口,
门缝下没有一点光。起初我以为她改了习惯,或者小夜灯坏了。可我趴在门上听,
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不是呼吸声,是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那种安静不正常——一个人睡着的时候,总会有动静,翻身、磨牙、梦呓,
可她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像一口枯井。她以前从不吃香菜。我们点外卖,
她一定会备注“不要香菜”,有时候忘了备注,她能把那碗面翻个底朝天,一根一根挑出来。
有次商家放了一点点,她挑完之后还要用纸巾把碗擦三遍。我笑她矫情,她说你不懂,
香菜对我来说就是毒药,吃到会吐,会生理性反胃。昨天我顺手帮她带了一碗面,忘了备注。
等我递给她的时候才想起来,刚要伸手拿回来,她已经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
“哎那个有香菜——”我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她抬头看我,嘴里还在嚼,
面里的香菜梗从嘴角露出一小截。她嚼完,咽下去,笑得很标准,眼神却空落落的:“有吗?
我一直都吃啊。”我愣住了。她当着我的面,把那碗面吃完了。一口一口,面不改色,
连香菜梗都嚼得干干净净,吞咽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但那个人,不是她。
我盯着她的嘴,忽然觉得很冷。更可怕的是,她开始模仿我。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第二天就穿同款。我那天随口说了一句想换护肤品,
晚上回家发现她的梳妆台上摆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牌子,连洗面奶的型号都不差。
我以为是巧合,可后来我发现,她在观察我——我做饭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
我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客厅沙发上听,我洗澡的时候她就坐在外面,隔着门,安静得像不存在。
甚至我说话的口头禅,她都学得一模一样。我习惯说“烦死了”,现在她也说。
我喜欢在句尾加“嘛”,现在她也加。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跟妈妈撒娇,挂了电话回头,
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字不差地重复我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知道啦妈妈,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声音、语调、停顿,一模一样。连我妈妈那种南方口音的尾音,
她都学得惟妙惟肖。那天我对着镜子扎头发,觉得侧边有点塌,
随口说了句:“这样扎好像显脸小。”身后传来她轻飘飘的声音:“这样扎,
确实更像你一点。”我手一顿,没敢回头。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她站在我身后的影子。
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在灯光下,嘴角弯着,弧度和我刚才说话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分不清,是我在学她,还是她在学我了。
我开始整夜失眠。不敢睡。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她房间的动静。
她几乎不睡觉——我熬到两点、三点、四点,她的房间始终安静。没有鼾声,没有翻身,
没有手机光亮。就安安静静的,像一尊没有呼吸的人偶,像一具空壳。有时候我会想,
她现在在干什么?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吗?看着天花板?还是看着我的方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有天凌晨,我渴得实在受不了,犹豫了很久,
还是轻手轻脚去客厅倒水。我不敢开灯,怕惊醒她,摸着黑往厨房走。月光从阳台照进来,
客厅里半明半暗,家具的影子拖得很长。我眯着眼睛绕过沙发,
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林溪站在我卧室门口。她穿着白色的睡裙,
垂着手,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门。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她的侧脸,惨白得像纸。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可能从我失眠的那一刻起,
她就站在那里了。我吓得差点把杯子摔了,压低声音问:“林溪,你干什么?
”她慢慢转过身。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
眼睛却亮得不正常,像猫在黑暗里反光的瞳孔。“我……想看看你睡着了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得像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而是从某个更深的、更暗的地方传出来的。“为什么要看我睡没睡?”她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林溪以前也喜欢这样歪头,有点撒娇的意思,有点可爱。
可是此刻她做出来,我只觉得毛骨悚然。太像了,像到不自然,像到像在模仿,
像到像一个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歪头的人,在模仿一个歪头的动作。“我在等。”她说。
“等什么?”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那是我的笑容,
我说话前习惯先笑一下的习惯,我抿嘴时的弧度,我嘴角左边比右边稍微高一点点的特点。
那是我的笑。可长在她脸上。“等你睡着,”她的语气天真又诡异,
像小孩子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好变成你啊。”我冲回房间。反锁门,
把椅子抵在门把手上,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发抖。我不敢开灯,不敢发出声音,
就那么缩在黑暗里,盯着那扇门,盯了一整夜。门外再也没有声音。可我知道,她还在那里。
我终于确定:这不是林溪。真正的林溪,去哪了?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从房间里出来。
她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看见我,抬起头笑了一下:“早啊,昨晚没睡好?”那个笑容,
那个语气,那个“啊”字的尾音上扬——全是我的。我攥紧手里的杯子,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继续低头喝粥。米粥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是林溪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对得上。
可我就是觉得,那不是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盯着一个字看太久,
忽然觉得它不像那个字了。我坐到她对面,假装自然地吃早餐。
眼睛却在偷偷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拿筷子的姿势,她喝粥时低头的方式,
她嚼东西时左边的脸颊会微微鼓起来。都是我的习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的,怎么学的。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记错了?林溪以前就是这样吗?是不是我自己太敏感了?
可那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另一件事压下去了。她放下碗,抬起头,
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愣住了:“什么?”“衣服。
”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我身上皱巴巴的睡衣,“你今天要穿什么颜色的?
”我下意识回答:“……没想好。”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可那一眼,那种盯着我看的眼神,
让我后背发凉——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确认什么。我借口上班,匆匆收拾完就出门了。
可我没去公司。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抽烟,发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回去。下午的时候,我开始翻手机相册。
从最新的往前翻,一张一张地看。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但我知道一定有哪里不对——一个人被换掉,总会留下痕迹。我翻到半年前。
那是一张拍立得的扫描图,林溪生日那天拍的。我们在家里吃火锅,锅里的红油翻滚着,
桌上是她爱吃的毛肚和黄喉。她举着酒杯,脸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放大了图片,一点一点地看。林溪的脸、她的眼睛、她的笑容——然后我看见了。
她左耳下方,靠近下颌线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很小,颜色也很淡,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阴影。但放大之后能看清,是一颗痣,微微凸起的那种。我记得这颗痣。
林溪以前跟我说过,她小时候这颗痣更浅,后来长大了颜色才慢慢变深一点。她还开玩笑说,
这是她的胎记,如果有一天她失踪了,让我靠这个认她。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手开始发抖。晚上回到家,她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菜滋滋冒烟。那个背影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我恍惚——也许一切都是我想多了?也许林溪还是那个林溪?她听见动静,
转过头来:“回来了?马上就好。”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你过来一下。”我说。
她关了火,擦擦手,走过来:“怎么了?”我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的左耳下方,
盯着那个位置——光滑干净。一颗痣都没有。我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不自然地偏过头:“你看什么?”“你这里。”我抬起手,指了指那个位置,
“原来有一颗痣,去哪了?”她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只有一瞬间,短到几乎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