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止。止步的止，这个名字是和尚起的。那天我逃到终南山下，身上有伤，
血从袖口往下滴，滴了一路。我不知道还能跑多久，也不知道往哪儿跑。然后我看见一座寺。
慧明寺。牌匾旧了，字还认得。我混在人群里进去，坐到最后面，低着头，殿里有人在讲经，
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讲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就好。后来他走过来。我没抬头，但知道他在旁边坐下了。他身上有香火味，
淡淡的，不难闻。“伤口要紧吗？”他问。我没说话。“后面有一间柴房，平时没人去，
里面有水，有干净的布。”说完他就走了。那天晚上我去了柴房，那里还有一床旧被子，
我裹着被子坐了一夜，心里迷茫又无助，只有恨意支撑着我。第二天我又去了，不是想听经，
是不知道还有哪里容得下我。他还是在那儿讲，声音还是那么平，我坐在老地方，低着头，
听不进去，但勉强能让我的心安定。---有一次讲完经，人都散了，我没走。
他站在殿门口，我站在殿里，隔着一道门槛。“你讲的那些，”我说，“我都听不懂。
”他点点头。“但你讲的时候，”我顿了顿，“我好像找到了一点归属感。
”他说：“那就止步于此，天亮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可好？”我抬头看他。
他长得没什么特别的，眼睛倒是干净，瞳孔中倒映着我丑陋的面容。我躲闪开他的视线，
用手遮住我左脸上的伤疤，自嘲地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你是前朝公主，
因刺杀当今圣上第七子而被通缉。”“那你觉得我有退路吗？只有恨支撑着我，如果没有，
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去哪，这世界哪里是我这样的人的容身之处。”“在这里，
你可以重新来过。”我愣了一下。可脑海中父皇母后凄厉的声音一直在盘旋，
灼热的火焰擦过我的肌肤，那种痛苦已经侵蚀到我的骨头。过了很久，
我说：“能帮我起个名字吗？作为我新生的开始。”他顿了顿，轻笑着说：“阿止，
隐于寺中，也能修心。”“那你呢？你叫什么？”“不言，师傅起的，不说话的不言。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觉得脸上那道疤在发紧。“一个不言，一个阿止，倒是配。
”他没接话。那天晚上我依旧住在柴房，这一夜虽然噩梦重重，但是至少我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他已经在那儿扫地了。---后来我就住在柴房，有时候听他讲经，
有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看他扫地。寺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早上他起来扫地，我去井边打水。
中午他吃斋饭，我在柴房自己煮一点。下午他去讲经，我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发呆。
有一次我问他：“你每天做这些，不腻吗？”他说：“这已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能让我静心。”我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他说：“有意思的事，做多了也会没意思。
”我想了想，好像也对。后来我开始帮他做些事。扫院子、捡落叶、修柴房的窗户。
他不让我做，我就偏做。他拿我没办法，后来就不说了。有一次我在柴房门口种了几棵野花，
是从山上挖来的，开着小小的黄花。他路过看见，站了一会儿，说：“好看。
”我说：“当然好看，我种的。”他笑了笑，走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那些花开了一整个夏天。每天早上我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
有时候浇着浇着，他就从旁边路过，手里端着扫帚，看也不看我一眼，但脚步会慢一点。
“不言，”我叫他，“你过来看看，这朵是不是比昨天开得好？”他走过来，蹲下，
认真看了看，说：“嗯。”我说：“你就只会嗯？”他说：“嗯。”我气得拿水瓢泼他。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僧袍湿了一块，又把水珠挥到我身上。他低头看看，又看看我，
没说话，走了。我以为他生气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碗热粥回来，放在我旁边。
“湿了会着凉，”他说，“喝点热的。”我愣了一下。那碗粥很烫，烫得我手心发红。
后来那碗粥我喝了一下午，一小口一小口，实在是太寡淡无味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
我就坐在柴房门口看月亮。寺里的月亮比外面的亮，可能是因为没有灯，
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人追杀我。有一次他看着我在那儿坐着，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睡不着？
”他问。“嗯。”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我说：“不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他说：“我不会讲故事。”我说：“那你讲讲你小时候。”他想了一会儿，
说：“我小时候，在山下，家里穷，把我送到寺里。”我问：“然后呢？
”他说：“然后就到现在了。”我说：“就这？”他说：“对。”我扭头看他。月光底下，
他的脸很安静，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我和你讲讲我的过去吧。
”我讲起小时候住在长安城里的事情，说起宫里的石榴花开得比外面的红，
说起父皇和母后对我多好，他们憧憬着我的长大，我还有一个哥哥，但是为了保护我牺牲了。
他认真地看着我，静静听着我的经历。我有些哽咽说：“不言，我有点想家了，可是回不去。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单方面的我在哭诉，
他在听。直到我讲累了自己躺回床上，他才默默回去。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我的复仇没有停下。月黑风高的时候我经常出去，身上藏着短刀，去那些该去的地方。
有时候得手，有时候扑空。有时候回来带着伤，有时候带着血，不是我的。每次回来，
我都会回柴房。但每次，都会先路过他的门口。他的门总是关着，灯也熄了。
我不知道他睡没睡，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出去。有一天夜里我回来，伤得很重，
伤口在背上，根本够不着。我坐在柴房里，手绕到背后，怎么都包不好，疼得龇牙咧嘴，
委屈的泪水在眼里打转。门开了。不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看见我的姿势，
愣了一下，手忙脚乱放下了碗就退了出去，过了一会，他又敲了敲我的门。“切，
故作正经的和尚。”我低笑一声，喊他进来。“我帮你。”他的耳根红得发烫。他蹲下来，
接过我手里的布条，开始包，动作很轻，很慢，包得居然挺好看的。我背对着他，
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背，很凉很轻。包完了，他站起来，
说：“好了。”我没回头，声音沙哑地说：“谢谢。”他没说话，走了。
后来每次我受伤回来，他都会来。每次都敲门，包完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像个木讷的老医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他说：“闻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闻了闻自己，全是血腥味。---有一次我回来得特别晚，
天都快亮了。门口那碗水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刚要喝，他推门出来。“别喝，”他说，
“我去换一碗。”我说：“不用。”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那碗水拿走，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的回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他站在旁边，
看着我说：“慢点。”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得晚？”他说：“我没睡。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不睡？”他想了一会儿，说：“看不到你回来，心里不踏实，
毕竟你住在这，我还是要负责的。”我没说话，低着头喝那碗水。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后来我喝完，把碗还给他。他接过碗，没走，站了一会儿，说：“阿止。”“嗯？
”“你下次……早点回来。”我说：“好。”他点点头，走了。那天我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要负责”的话。---有一次我白天回来，没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