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盯着众筹页面右下角的数字：32876元。
距离五十万的目标还差得远。距离系统自动结束还有七天。微信响了一声。我妈发来的语音。
“强子，今天咋样？腿还疼不？”我按住语音键：“还行，没那么疼了。”“吃饭了没？
别老吃泡面，没营养。”“吃了，吃的盖饭。”“钱的事儿你别愁，妈再想想办法，
实在不行咱把老宅子卖了……”“不用。”我松开手，又按回去，“妈，钱凑得差不多了，
快够数了。”那边沉默了几秒。“真的？”“真的。”“你别骗妈……”“我没骗你。行了，
我这儿有事，先挂了。”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骗她的。众筹这破平台有个规则，
叫“自动终止”。发起筹款后三十天内，没达到目标金额，钱款原路退回。凑不够五十万，
我一分拿不到。我已经躺了二十九天了。二我叫李志强，今年二十四。老家鲁西南，
爹妈种地供我念完大专，在省城干了1年电话销售。刚攒下点钱，腿开始疼。
一开始以为是累的，后来疼得睡不着。去医院一拍片子，骨肉瘤。医生说：“你这情况，
得赶紧治。”我说：“行，我回去凑钱。”回趟老家，爹妈把存折翻出来，七万三。
又把牛卖了，一万八。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四万。十三万。离五十万还差三十七万。
村支书说：“现在有那个网上众筹，你弄一个，发朋友圈，让大伙儿帮帮你。”我就弄了。
弄完之后，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二十九天。三众筹页面有个功能叫“动态更新”。
我这二十九天发了三条。第一条是发起那天发的：“大家好，我叫李志强，今年24岁，
确诊骨肉瘤，需要五十万治疗费。我爸妈都是农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求大家帮帮我。
”配图是诊断证明、身份证，还有一张住院照片。我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腿肿得老高。
那几天确实有捐款。五块、十块、二十块的，一天两三千。
第二条是第十五天发的：“今天做了第二次化疗，吐了五次，但我会坚持的。
谢谢所有帮助我的人。”配图是我戴着口罩、插着输液管的自拍。其实那天没做化疗。
没钱交住院费，早出院回出租屋了。那张照片是之前住院时拍的，存着，想着万一有用。
这条发出去之后，捐款又多了一波。有人留言：“小兄弟加油！”有人说：“一定要挺住！
”有人说：“我也有亲人得过这个病，理解你的痛苦。”那几天涨了八千多。
第三条是第二十三天发的：“今天医生找我谈话，说情况不太好，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但我不想放弃，我还年轻，我想活下去。”配图是一张空白的病历纸，上面压着一支笔。
自己摆拍的。没人找我谈话，根本没有医生。这条发出去，又涨了五千多。然后慢了。
越来越慢。最后那几天，每天一两百。四第七天的时候，我的众筹链接被人转到了一个群里。
群名叫“善良的人总会相遇”。群主叫“向日葵姐姐”，头像是朵金黄色的向日葵。
群公告写着：本群宗旨是互帮互助，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众筹链接发到群里，
大家一起帮忙转发扩散。我点了进去。三百多号人。消息刷得飞快。“家人们，
我闺女的链接麻烦大家帮忙转一下，就差最后两万了！”“已转发，祝宝贝早日康复！
”“求助求助！我婆婆脑溢血，急需二十万手术费，求大家帮帮忙！”“已转，加油！
”“我刚发的链接怎么没人转啊？求大家帮帮我！”满屏都是链接。
水滴筹、轻松筹、无忧筹。各种各样的病，诊断书，照片。孩子、老人、自己。
我把我的链接发了进去。“大家好，我是李志强，骨癌，急需五十万，求大家帮忙转发。
”然后等。五分钟。没人理我。消息还在刷，别人的链接，别人的求助。往下翻，
翻到一个刚发的链接，点进去看。叫“小甜瓜”。单亲妈妈，女儿两岁，白血病，
需要八十万。她发了很多动态。有女儿在医院走廊走路的视频，小小一个人，穿着病号服，
脑袋光光的，抱着布娃娃。有她自己剃光头的照片，配文：“妈妈陪你一起光头。
”有她半夜三点在医院楼道哭的视频，配文：“实在撑不住了，想死的心都有。
”她的筹款金额已经七十多万。再往下翻，叫“风雨同舟”。建筑工人，四十五岁，
工地出事，脊椎受伤，瘫痪在床。他老婆在照顾他，女儿刚上初中。动态里有他翻身的视频，
翻一次三分钟，疼得满头大汗。有他女儿写的信：“爸爸你一定要好起来，
等我考上大学挣钱养你。”有他老婆半夜擦身的照片，配文：“嫁给他不后悔，
这辈子跟定他了。”他的筹款金额五十多万。再往下翻，叫“坚强的小明”。大学生，
二十岁，尿毒症，需要换肾。动态里有他透析的照片，血从管子里流出来，再流回去。
有他躺在病床上看书的自拍，配文：“虽然生病了，但不能落下功课。
”有他爸妈跪在医院门口的照片，配文：“爸妈给你们跪下了，求求大家救救我儿子！
”他的筹款金额四十多万。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们有视频，有照片，有故事。
有孩子在走廊走路，有妻子半夜擦身，有爸妈跪地磕头。我有啥？一张诊断证明，
一张住院照片，一条说“我不想放弃”的谎话。五第二天，我加了“向日葵姐姐”的微信。
“姐，我的链接发群里没人理，咋办啊？”她回得很快。“小兄弟，你这链接写得太干了。
你得会讲故事。”“我不会讲故事，我就有病。”“有病的人多了，凭啥帮你？
你得让人家心疼你。有没有家人？让你爸妈拍个视频，跪那儿哭一哭。有没有女朋友？
让她出来说两句。有没有啥惨事儿？写出来，越惨越好。”“我爸妈在老家种地，
不会拍视频。我没女朋友。我就一个打工的，没啥惨事儿。”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你听姐一句劝，你现在这个链接，撑死能筹到五万。你要是想凑够五十万，你得下点功夫。
你看看群里那些筹得多的，哪个不是把家底儿都抖落出来了？有的说爹死了娘改嫁，
有的说老婆跑了孩子小，有的说家里遭了灾房子塌了。真真假假的谁去查？你先把人弄哭了，
钱就来了。”“可我这些都是真的，我确实有病。”“弟弟，你这脑子咋就不开窍呢？
你这病是真的，别人那病就都是假的？这年头，谁会拿自己命开玩笑？都是真的。
但真的和真的也不一样。你得会包装，会运营。你这众筹啊，跟开网店是一个道理，
得有流量，得有转化率，得有复购。”“啥叫转化率？”“就是看到你链接的人里头，
有多少人愿意捐钱。你看‘小甜瓜’，人家那视频拍得多好，孩子走路那段，配上背景音乐，
谁看了不哭？那是她老公拿单反相机拍的，专门学过的。”“那‘风雨同舟’呢？他瘫床上，
咋拍？”“人家那是雇人拍的，那个翻身视频，拍了二十多遍。一开始翻不过去，
后来翻过去了但表情不对，折腾了一下午才拍成那样。你以为那些汗是疼出来的？
那是累出来的。”“那‘坚强的小明’呢？他爸妈跪医院门口那张？”“那个更绝。
那个是摆拍的，跪了俩小时，光跪不行，得让人看见眼泪。他爸抹了芥末，他妈滴了眼药水。
拍完之后发朋友圈，一天涨了十万。”我没说话。“弟弟，你别觉得姐说话难听。
姐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三年了，啥样没见过？有的人一年发起三次众筹，次次都能筹到钱。
第一次说儿子白血病，第二次说自己车祸，第三次说老婆得癌。你猜怎么着？全是编的。
但人家会编，会演，照片都是P的，诊断书都是假的。你这种真病了的，反而筹不到钱，
为啥？因为你老实，不会来事儿。”“那……那我该咋办？”“你要是想学，姐可以教你。
先把你那条‘我不想放弃’删了，那话太虚。你得拍点实在的。你有没有止痛药？
你疼的时候拍下来，边疼边说话，说你不想死，说你想活下去。你妈会不会哭？
让她给你打个电话，你开着免提录下来，她说两句就哭那种。你老家不是农村吗？
让你爸把家里房子拍一拍，破的那种，漏雨的那种，最好能看见墙上的裂缝。发上去，
说这是你家，说为给你治病，房子都卖了，现在住的是亲戚家不要的老房子。
”“我家房子没那么破，前年刚翻新的。”“那你就说卖了，懂不懂？谁去查？没人查。
”“我爸妈不知道我在搞这个，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啊……”她顿了顿，“算了，
你自己琢磨吧。姐还有事儿，群里好几条链接等着我转发呢。”六我又躺了一天。晚上，
“小甜瓜”发了新动态。闺女今天做骨穿，哭得撕心裂肺的。配图是女儿趴在她怀里，
小脸哭得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评论一千多条。心疼的，加油的，捐钱的。
“风雨同舟”的老婆发了条视频。他今天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烧糊涂了，
嘴里一直念叨闺女的名字。视频里他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闭着眼睛，
含含糊糊喊“妮儿……妮儿……”评论两千多条。“坚强的小明”发了一条长文。
讲他和他初恋的故事。说他生病之后，女朋友没跑，一直陪着他。
说他们本来打算毕业就结婚。说他把订婚的钱都拿来治病了，觉得对不起她。
配图是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的合照，女孩穿白裙子，他穿病号服，两个人笑着，手拉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