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他为了掩盖撞死人的罪行,亲手将我锁在废弃客栈,付之一炬。大火吞噬皮肉时,
我听见他在门外低声祈祷:“阿宁,为了沈家,你只能死。”我没死成,成了这阴阳交界处,
黄泉客栈的掌柜。五年后,沈家车队撞进了漫天纸钱,战战兢兢扣响了我的门。
我剥开一张人皮面具,笑得温柔:“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第1章大雾是从子时开始封路的。我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珠子,
木珠碰撞出沉闷的声响。“嗒、嗒、嗒。”门外传来了马蹄声,杂乱无章,
透着一股子走投无路的急躁。这地方叫“断头坡”,方圆五十里没有活人烟火,
只有我这间孤零零的客栈。“砰!”门被撞开了。一股冷风裹着湿气灌进来,
吹得柜台上的油灯剧烈摇晃,火苗缩成豆点大。“掌柜的!还有屋子吗?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穿着一身苏绣滚边的长衫,脸白得像抹了粉,眼珠子乱转。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个个灰头土脸,衣角沾着泥点子。我没抬头,
手指继续拨弄算盘:“上房十两,通铺三两,只收现银。”“你抢钱啊!
”一个尖细的女声炸开。我这才抬起眼皮。说话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披着火红的狐裘,
手里攥着马鞭,正瞪着眼瞧我。沈明珠,沈家的掌上明珠。五年前,她抢走我的朱钗,
随手扔进泥潭里,还让家丁按着我的头去捡。我视线往后移,落在了人群中心。沈怀安。
他比五年前更稳重了,青色锦袍下身姿挺拔,只是此时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
那是他在极度不安时的小动作。“明珠,闭嘴。”沈怀安呵斥了一声,随即走上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指尖微微泛白。“掌柜的,我们要三间上房,
剩下的银子,置办些热酒菜。”我伸手去拿银子,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手背。
他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缩回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手看。我的手,
常年浸泡在尸油和草药里,白得没有血色,指甲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紫。“客官,手怎么抖了?
”我勾起嘴角,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砂纸上磨过。沈怀安喉结滚了滚,
视线落在我脸上的面具上。那是用上好的熟宣纸做的,画着一张平庸至极的女人脸,
嘴角甚至还有一颗媒婆痣。“无事,只是这雾大得邪乎,走了半宿总在原地打转。
”他强撑着镇定,声音却有些发虚。我收起银子,从柜台下取出三把生锈的铁钥匙。“雾大,
那是路不让你们走。路不让走,就得留下来,还债。”沈怀安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他只当我是个古怪的山野村妇。我领着他们往后院走。路过天井时,
沈家那个老管家忽然尖叫一声,指着井口:“那……那是啥?”井沿上趴着一只黑猫,
浑身皮毛像被火燎过,秃一块青一块,正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老管家。
老管家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畜生!”沈明珠扬起马鞭,就要抽过去。
我反手攥住鞭梢,力道大得让沈明珠一个踉跄。“客栈的规矩,不许打杀牲口。
”我冷冷地看着她,“尤其是,带怨气的牲口。”沈明珠被我的眼神吓住了,
那鞭子抽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只能恨恨地跺脚。我把他们领到房间门口,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沈怀安站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去。
他看着屋里那张暗红色的拔步床,脸色愈发难看。“这床……”他声音颤抖。“这床怎么了?
”我歪着头问。“这床上的木纹,像不像一张人脸?”他指着床柱,指尖颤得厉害。
我凑过去,仔细瞧了瞧,然后轻笑一声:“客官眼力真好,这木头是半山腰那棵老槐树打的,
那树下,埋过不少横死的人。”沈怀安的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他死死攥着拳头,
指甲嵌进了肉里。我转身离开,木板鞋在走廊上发出“空、空”的回响。沈怀安,
这只是个开始。五年前你放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火,其实是烧不掉怨气的?
第2章灶房里火光跳动,大铁锅里煮着白肉,汤汁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抓了一把粗盐撒进去,看着白色的晶体在滚水中溶解。沈家的家丁们围在桌边,
个个饿死鬼投胎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锅。“掌柜的,好了没?快饿疯了!
”一个小厮拍着桌子喊。我盛出一大盆白肉,端到桌上。肉片切得极厚,
白花花的肥肉连着皮,透着一股奇异的香气。沈明珠捏着鼻子,一脸嫌恶:“这什么肉?
怎么一股子土腥味?”“山里的野猪肉,劲道。”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
慢条斯理地刮着指甲里的黑泥。沈怀安没动筷子,他盯着那盆肉,眼神里透着疑虑。
“怎么不吃?”我问。沈怀安抬头看我,油灯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掌柜的,
这断头坡附近,真的有野猪?”“有啊,不仅有野猪,还有不少‘替死鬼’。”我轻笑一声,
“它们专门等那些亏心事做多了的人,路过这儿,就把魂儿勾走,塞进猪肚子里。”“啪嗒!
”老管家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他脸色惨白,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老沈,你怎么了?”沈明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老管家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那盆肉,
突然干呕起来。“这肉……这肉上有毛……”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其中一块肉。
那是块带皮的五花,上面确实有几根黑色的硬毛,但在山里吃野味,这本不稀奇。
可老管家却像见了鬼一样,推开板凳就往外跑。“我去看看。”沈怀安起身跟了出去。
我拎着灯笼,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老管家跑到了井边,对着井口疯狂地扣着喉咙,
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五年前……五年前也是这股味儿……”他一边吐,
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沈怀安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吼道:“你疯了!闭嘴!
”“少爷……那是阿宁姑娘啊……她死的时候,
也是这股子烧焦的……土腥味儿……”沈怀安猛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老管家一个耳光。“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后院回荡。“我说过,那个名字,不许再提!
”沈怀安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阴狠。我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心里像是有把小刀在轻轻划拉。痛吗?还没到时候呢。我走上前,
灯笼的光照亮了他们惊惶的脸。“客官,肉不合胃口?”沈怀安迅速换上一副平静的嘴脸,
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家仆旧疾犯了,惊扰了掌柜。”“旧疾啊。
”我点点头,看向老管家,“这病得治,我这儿有偏方。”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这叫‘真话丸’,吃了,心里藏着的那些烂疮,
就能化成脓血吐出来。”沈怀安盯着那药丸,眼神阴沉:“不必了,老沈这是老毛病,
歇息一晚就好。”他拽起老管家,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嘴角一点点拉开。那肉,确实是野猪肉。可我往汤里加了点料。
那是从我当年被烧毁的旧衣裳上,刮下来的灰。沈怀安,你闻到的不是肉香,
是你的良心在火里煎熬的味道。第3章后半夜,
客栈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木头被冻裂的“咔嚓”声。我躺在长凳上,闭着眼,听着楼上的动静。
“嘎吱——嘎吱——”那是沈怀安的房间。他一直在屋里踱步,脚步声沉重,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枯枝败叶上。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死寂。“啊——救命!
有鬼啊!”是沈明珠的声音。我翻身坐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计划开始了。
我拎着灯笼跑上楼,沈怀安已经撞开了沈明珠的房门。屋里一片狼藉,沈明珠蜷缩在床角,
头发散乱,手里死死抓着那根马鞭。“鬼……有鬼在拽我的脚……”她指着床底下,
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屋顶。沈怀安脸色铁青,他弯下腰,猛地掀开床帏。空荡荡的,
只有厚厚的积尘。“明珠,你看错了,什么都没有。”沈怀安安慰道,
可他自己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我感觉到了!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上面还带着火烧过的焦味!”沈明珠崩溃地大喊,她猛地跳下床,赤着脚往沈怀安身后钻。
我站在门口,幽幽地开口:“客官,这屋子以前住过一个姑娘。”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那姑娘长得极美,可惜,命不好。”我提着灯笼走进去,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像是有无数黑影在爬行。“她被未婚夫锁在屋里,眼睁睁看着火烧上身。她拼命地拍门,
拍得指甲都裂了,可那男人就站在门外,听着她惨叫,一动不动。”沈怀安的身子猛地僵住,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这客栈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
都记着呢。”我指着沈明珠刚才躺过的地方。“瞧,那儿是不是有个黑印子?
”沈明珠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沈怀安也看过去。那是人形的焦黑印记,
像是有人被活活按在床上烧焦后留下的痕迹。其实那不过是我白天用炭笔涂上去的,
再撒了些特制的磷粉,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是刚烧焦的一样。“掌柜的,
你到底是谁?”沈怀安大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的力道极大,
恨不得捏碎我的骨头。我仰起脸,面具后的眼睛与他对视。“我是这儿的掌柜,
专门帮那些走不出大雾的人,找路。”沈怀安盯着我的眼睛,
那双总是藏着阴谋和算计的眸子,此时写满了恐惧。“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他声音颤抖。“像谁?像那个死在火里的未婚妻吗?”我歪着头,笑得灿烂。
沈怀安猛地松开手,连退三步。
“不……她死了……我亲手锁的门……她不可能活着……”他喃喃自语,
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感。不够。沈怀安,
这还远远不够。我要你亲眼看着,你引以为傲的沈家,是如何一点点崩塌的。
第4章第二天清晨,大雾不仅没散,反而更浓了。沈家的人聚在大堂里,个个眼底青黑,
显然是一宿没睡。沈明珠缩在沈怀安怀里,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再也没了昨天的嚣张气焰。
“少爷,咱们得走,这地方邪门。”老管家低声哀求。沈怀安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大门外那团白蒙蒙的雾。“走不了。”我从后厨走出来,
手里端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面。“这雾是‘怨气封路’,不把当年的账算清楚,谁也出不去。
”沈怀安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狠狠拍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开条路出来!”我扫了一眼那些银票,面额都不小,
足够在京城买几座宅子了。“客官,这儿不收纸,收命。”我拿起一碗面,
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你到底要什么?”沈怀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