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总在夜里听见风。不是城市里穿街过巷、带着尾气与喧嚣的风，
是藏北无人区那种能把骨头吹透、把灵魂刮薄的风。干燥、凛冽，裹着细沙，
掠过千年不化的冻土与沉默的玛尼堆，一路奔涌到我枕边。风里有个声音，很轻，
像一根断了的经幡，在空茫天地间晃啊晃。我知道，那是苏念。我的苏念，
死在二零一九年的羌塘无人区。那年我三十二岁，辞了做了十年的互联网大厂工作，
卖掉了市区那套还在还贷的公寓，背上一个六十升的登山包，一双穿旧的徒步鞋，
一部存着几首老歌的旧手机，孤身一人，踏上了从成都徒步去西藏的路。没有攻略，
没有队友，没有明确的终点。我只是想走，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一、起点是雨，
终点是雾成都的雨，绵密得像化不开的愁。我从武侯祠旁的青旅出发时，天刚蒙蒙亮，
雨水打在冲锋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背包很重，压得肩膀生疼，可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十年职场，我活成了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加班、KPI、会议、报表，
像一根根无形的绳子，把我捆在方寸格子间里。直到那年体检报告上一连串的异常指标，
加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失眠，我才猛然惊醒——我快要把自己耗死了。辞职的那天，
老板拍着我肩膀说可惜，同事们投来复杂的目光，有人羡慕，有人不解，有人觉得我疯了。
我只笑了笑，没解释。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徒步进藏的路，比我想象中更苦。
第一天走到雅安，脚底就磨出了三个水泡。晚上住在路边的小客栈，挑破水泡，贴上创可贴，
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倒头就睡。第二天清晨，腿疼得几乎抬不起来，可我还是咬着牙，
继续往前走。路是蜿蜒的，山是连绵的，云是低悬的。从雅安到康定，从康定到新都桥，
从新都桥到理塘。海拔一点点升高，氧气一点点稀薄，身体的痛苦一层层叠加，可心里的雾，
却一点点散开。我见过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贡嘎雪山之巅，金辉万丈，
天地肃穆；见过草原上成群的牦牛，低着头安静吃草，尾巴悠闲地甩着；见过路边的藏民，
朝我露出淳朴的笑，递来温热的酥油茶；见过雨后的彩虹，横跨整个山谷，美得让人想哭。
我开始明白，我要找的不是西藏，是丢失的自己。走到巴塘的时候，
我已经独自走了二十三天。皮肤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胡子拉碴，
看上去像个流浪的旅人。背包磨破了边角，登山鞋沾满了泥污，
身上带着一股汗水与尘土混合的味道。可我的眼睛，却亮了。那天傍晚，
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啃着干硬的馕，喝着冰冷的矿泉水。远处，一个身影，慢慢走近。
是个姑娘。她也背着背包，不算太大，四十升左右，穿着浅灰色的冲锋衣，扎着高马尾，
脸上戴着一副防风镜，露出的下巴尖尖的，皮肤很白，在藏地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她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像一片云，飘到了我面前。摘下防风镜的那一刻，
我听见了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的声音。她的眼睛很亮，像藏地的星空，清澈、干净，
带着一点倔强，一点温柔，一点不谙世事的纯粹。“你也是徒步去西藏的吗？”她先开的口，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像山涧的泉水，叮咚落在心上。我点点头，
把嘴里的馕咽下去，有点局促地笑了笑：“嗯，一个人。”“我也是。”她把背包放下，
坐在我旁边的石头上，接过我递过去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我叫苏念，苏州人。
”“陈屿。”我报上自己的名字，“成都出发。”苏念笑了，眼角弯起来，像月牙：“真巧，
我也是。我走了二十天，比你慢一点。”我们就那样坐着，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坳，
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彩像燃烧的火，连绵到天际。没有多余的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拂过我们的头发，拂过我们疲惫却自由的身体。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同一家藏式客栈。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一盏昏黄的灯，
窗外是漫天繁星。我们坐在床边，聊了很久。苏念比我小七岁，二十五岁，刚研究生毕业，
学的是美术。她没有像同龄人一样去找工作，而是选择用一场徒步，来告别自己的学生时代。
“我从小就喜欢画画，喜欢远方。”苏念抱着膝盖，眼睛望着窗外的星星，声音轻轻的，
“我总觉得，城市里的楼太高，灯太亮，看不见真正的天空。我想去西藏，
去看看最干净的云，最蓝的天，把那些风景，都画进心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我早已丢失的、对世界满怀热爱的光。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
忽然就软了。我跟她讲我的十年职场，讲我的失眠，讲我为什么要逃离。她安安静静地听着，
不打断，不评价，只是偶尔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陈屿，你不是逃。”她转过头，
认真地看着我，“你是回家，回到你自己心里。”那一刻，我忽然想哭。这么多年，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他们只说我努力，说我优秀，说我成功，只有苏念，
一眼看穿了我所有的疲惫与荒芜，告诉我，我只是在回家。那天夜里，我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失眠，没有噩梦，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隔壁房间传来的、苏念均匀的呼吸声。我知道，
我的徒步路，不再是一个人了。二、山高路远，幸好有你从巴塘开始，我们结伴而行。
两个人的路，比一个人好走太多。我体力比她好，负责背重物，
扛帐篷、睡袋、炊具、饮用水；她心细，负责看路线、记里程、整理装备、准备食物。
我们每天清晨出发，傍晚找地方扎营，饿了就煮点泡面、馕、风干肉，渴了就喝山泉水，
累了就坐在路边，看看山，看看云，说说话。苏念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桥，
能把所有的阴霾都驱散。她总喜欢走在我身侧，一边走，一边哼着歌，都是些很温柔的民谣。
她的歌声很轻，随风飘在山路上，成了我徒步路上最好的伴奏。她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速写本，
一支铅笔。每到风景好的地方，她就会停下来，蹲在地上，快速地勾勒。
雪山、草原、湖泊、经幡、牦牛、云朵，在她的笔下，都活了过来，带着温柔的温度。
“陈屿，你看。”她常常把速写本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
这就是我们走过的路。”我接过本子，看着纸上那些简单却生动的线条，心里满是柔软。
原来，路可以这样美，生活可以这样美。我们走过怒江七十二道拐，
弯弯曲曲的山路像一条巨龙盘在山间，车来车往，我们一步一步，
踏过每一道弯道；我们走过然乌湖，湖水蓝得像一块宝石，倒映着雪山与蓝天，
我们坐在湖边，一言不发，直到夕阳西下；我们走过米堆冰川，冰川洁白如玉，寒气逼人，
我们哈着白气，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走过结冰的路面。手牵在一起的那一刻，
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相视一笑，没有松开。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
高原反应开始找上门。苏念的体质比我弱，到了波密的时候，她开始头疼、恶心、睡不着觉。
我把唯一的一瓶高反药给她，夜里起来好几次，给她递水，摸她的额头，生怕她出事。
她躺在帐篷里，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笑：“陈屿，我没事，你别担心。”“别硬撑。
”我坐在她身边，声音放得很轻，“难受就告诉我，我们停下来休息。”“不行。
”她摇摇头，眼神坚定，“我要走到拉萨，我要走到无人区，我要把那里的风景画下来。
”我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又心疼，又佩服。那几天，我放慢了脚步，
每天只走很短的路程，让她慢慢适应。夜里，我守在帐篷口，给她挡风，
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才敢闭上眼睛。苏念好了之后，对我越来越好。
她会把仅有的一块巧克力留给我，会在我休息的时候，悄悄帮我揉肩膀，会在我走累的时候，
递上一张纸巾，擦去我脸上的汗水。我们之间的气氛，渐渐变了。不再是简单的旅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