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的霓虹把天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紫色，晚高峰的余温还未散去，
马路上依旧车流不息，车灯连成两条流动的光河，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晕。
陈默拎着刚取回来的外卖，指尖被塑料袋勒得微微发麻，疲惫像潮水般从脚底往上涌，
裹着一身夜风吹来的凉意，他掏出钥匙，轻轻插进了防盗门的锁孔。加班到这个点，
早已是他生活的常态。十年了，自从那场夺走一切的雨夜车祸之后，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
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没有温度，没有期盼，只有日复一日机械般的工作，
和深夜里挥之不去的思念与愧疚。他以为，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守着回忆，守着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直到垂垂老矣，直到把所有执念都磨成灰烬。
可开门的那一瞬间，陈默手里的外卖袋子“哗啦”一声歪向一边，滚烫的汤汁晃出来，
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浑然不觉。玄关的感应灯像是坏了许久，
无论他怎么走动都没有亮起，只有客厅深处，一盏昏黄的复古落地灯亮着，
暖融融的光晕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把整个屋子都衬得静谧而诡异。
就在那片昏黄的光影中央，一个女子端端正正地坐在真皮沙发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唐代大袖外袍，衣料厚重垂顺，
层层叠叠的襻膊与衣摆铺散在沙发上，纹样繁复而典雅，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俗物。
一对精致考究的博鬓垂在耳侧，银质的雕花缀着细碎的珍珠与琉璃，
满头珠翠随着她缓缓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像是从千年之前的长安深宅里，飘来的一串古老而神秘的风铃，清越，悠远，
又带着一丝不真切的虚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陈默僵在门口，呼吸瞬间停滞，
连心跳都忘了该怎么跳动。“郎君，这又是何地？”女子开口，声音温软绵柔，
带着一丝跨越时空而来的疲惫，尾音轻轻上扬，是独属于唐代贵族女子的语调，
软糯却不失端庄。可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陈默头顶，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他颤抖着伸出手，
在冰冷的墙壁上胡乱摸索了半天，指尖反复磕碰着开关的边缘，
才终于用尽全力按下了电灯按钮。“啪嗒。”刺眼的白光瞬间炸开，
毫无保留地填满了整个客厅，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清清楚楚、毫厘毕现地，
照亮了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痛彻心扉了整整十年的脸。柳叶细眉，
弯弯如远山含黛；一双含情目，眼波流转，清澈得像是曲江池的春水；额间一点鲜红的花钿，
精致得如同工笔画精心勾勒而出的仕女图，眉眼如画，肌肤莹白，
连眉梢下方那颗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都与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分毫不差。这张脸，
和十年前那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高马尾，笑着把一枚玉佩塞进他手心的女孩，
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林……林婉？”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反复磨过，
沙哑，破碎，带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撕扯着喉咙里的血肉，
疼得他眼眶瞬间发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女子听到这个称呼，
秀眉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十分陌生。她有些不适地抬手，
轻轻扯了扯身上厚重繁复的衣领，那衣料贴身却拘谨，显然与她此刻的状态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越过陈默，望向窗外那片从未见过的、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夜景，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汽车鸣笛声远远传来，一切都陌生得令她心慌。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唐代装束，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困惑、茫然与淡淡的疏离，
那份矜贵与清冷，是刻在骨血里的世家贵女气度，绝非模仿得来。“妾身独孤氏，
奉家父之命，寻一故人。”她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清冷自持，
带着名门闺秀特有的矜持与端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
“这玉佩……”她轻轻抬起手。一枚温润莹白的羊脂玉佩，静静躺在她纤细的掌心，
玉质细腻油润，泛着岁月沉淀而成的厚重包浆，一看便知被人珍藏多年。
而玉佩下方系着的绳结，笨拙，粗糙，歪歪扭扭，
是陈默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痕迹——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学着编绳，
手指被红绳勒出一圈又一圈红印，磨得破皮出血，才勉强完成的、最难看却最珍贵的杰作。
轰——！陈默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十年前。那场滂沱大雨的雨夜，那条漆黑漫长的隧道，那辆失控的货车，刺耳的刹车声，
剧烈的撞击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他怀里渐渐冰冷的温度……新闻报道白纸黑字，
警方的确认书盖着鲜红的印章，甚至那场连骨灰都没有的凄凉葬礼，所有的一切，
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林婉已经死了，彻彻底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永远不会再回来。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他守着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承诺，
守着一枚冰冷的玉佩，活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思念里，夜夜难眠，日日煎熬。可现在。
一个穿着唐朝嫁衣、自称独孤氏的女子，拿着他亲手送出的定情信物，
活生生地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眉眼，轮廓，声音，那颗泪痣，全都一模一样。
“你说你叫独孤氏？”陈默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死死盯着眼前女子的眼睛，
试图从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找到一丝一毫伪装、演戏、甚至是骗局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坦荡真诚，没有半分虚假，只有跨越了时空的茫然，
和对他莫名的亲近。“正是。”独孤明瑶轻轻点头，神色依旧清冷自持，目光如水，
却在不经意间触碰到陈默眼底瞬间涌上的滚烫泪光时，微微一怔，原本端得稳稳的架子，
竟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一分，语气也软了些许，“郎君为何神色如此悲恸？
莫非……也是寻亲不得，故人难觅？”她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陈默深吸一口气，肺部瞬间充满了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油烟与尾气的空气，
刺鼻的味道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他猛地想起，独孤氏，
那是林婉从未对外人提起过的本家姓氏。她的祖上是鲜卑独孤氏，名门望族，世代显贵。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朋友同学，只有一次大学聚会，她喝得微醺，枕在他的肩头，
迷迷糊糊、软糯撒娇般嘟囔了一句：“陈默，其实我祖上是独孤信的后人呢，
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哦。”当时他只当是女孩喝多了的醉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口附和，
从未放在心上。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那不是戏言，不是玩笑，是刻在她骨血里的身份，
是跨越了千年的执念与归途。“没事。”陈默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滚烫的泪水逼回去，
撒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脆弱不堪的谎，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只是……太久没见了，
一时没控制住。”他不敢，也不能告诉她真相。他怕这一切只是自己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怕这脆弱得如同肥皂泡一般的美好，会在真相说出口的瞬间，“啪”的一声碎得无影无踪。
他更怕，一睁眼，又回到十年前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回到那个永远失去她的绝望时刻。
不管她是从千年之前的长安而来，还是带着另一段记忆重生，不管她叫林婉，还是独孤明瑶，
只要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只要她还在，那就够了。接下来的日子，
陈默二话不说向公司提交了带薪年假，把堆积如山的工作统统抛在脑后。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顾，只想倾尽所有，
搞清楚眼前这桩匪夷所思、却又让他重燃希望的怪事。
这位从大唐长安“穿”过来的“唐朝老婆”，显然把记忆彻底混淆了。她清楚地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