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拿到诊断书那天,北京下雪了。很小的雪,落地就化。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把那张纸看了三遍。肺癌晚期,预估生存期,八到十二个月。医生说,你还这么年轻,
积极配合治疗的话,也许能更久。“也许”这个词真有意思。它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是甜的,
咽下去才知道,里面是空的。我今年二十八岁。从十八岁来北京,刚好十年。十年。
我把它掰开了揉碎了想了一遍——住过地下室,睡过火车站,当过服务员,发过传单,
后来做私域电商,从一个人、三个群,做到现在三十个人的团队、两万多铁粉。十年,
我从来没歇过。我以为我终于熬出头了。结果命运告诉我:苏晚,你该下车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我走着走着,
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周屿白给我发微信:姐,我给你带了豆浆,放你桌上了,
趁热喝。我回了两个字:谢谢。他回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我一直留着。没舍得删。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诊断书锁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些年的银行存单放在一起,
和那张早就过期的结婚证放在一起,和我十八岁来北京时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放在一起。
然后我对着镜子卸妆。一下,一下。擦掉口红,擦掉粉底,擦掉睫毛膏。
镜子里那张脸越来越素,越来越白,越来越像——一个快死的人。我忽然笑了一下。
苏晚啊苏晚,你瞒了所有人十年。你瞒着他们你住过地下室,瞒着他们你离过婚,
瞒着他们你半夜三点还在哭。你什么都瞒得住。这次,你也一定瞒得住。
---02我第一次见周屿白,是今年九月。朋友介绍他来我工作室实习,编导系研究生,
二十二岁,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朋友说他做内容很厉害,让我带带。来面试那天,
我正好在群里跟客人吵架。一个新来的运营把库存弄错了,客人下单五天才发货,群里炸了。
有人在里面骂我“晚姐是不是跑路了”,有人说“再也不买你家东西了”,
还有人说“私域就是割韭菜的,早该拉黑”。我正拿着手机一条一条回,越回越气,
最后直接把手机摔在桌上。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背着双肩包,
表情有点懵。“苏……苏姐?”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捡起来。“周屿白是吧?坐。
”他坐下来,没说话。我继续回消息,回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开口。“姐,需要帮忙吗?
”我抬头看他。“你会回客服消息吗?”“会。”“那来吧。”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
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回。我在旁边看着,看他怎么回那些骂人的话。
有一个客人说:你们家就是骗子,我再也不买了。他回:姐,对不起,让您等这么久,
是我们的错。您方便把订单号发我吗?我亲自帮您查,不管什么结果,我先给您道个歉。
那个客人没再骂了。过了一会儿,发了订单号。他又回了十几条,语气始终很软,很耐心。
最后那个客人说:算了,看你态度好,我不计较了。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愣。
我做了五年私域,什么技巧都懂,什么套路都会。但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回消息了。
我回得太快了,太硬了,太像完成任务了。他不一样。他把每一个客人都当成一个人。
不是数据,不是转化率,不是KPI。是一个人。下班的时候,他站起来,
从包里翻出一盒金嗓子,放在我桌上。“姐,你嗓子哑了。”然后就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盒金嗓子,愣了很久。金嗓子,九块五一盒。便利店都有卖。
但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我买过了。---03后来他每天都来。不是来上班,是来帮忙。
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比正式员工还勤快。每天早上都带早餐。豆浆配包子,
或者小米粥配咸菜,换着花样。我说不用,他不听。我说工作室有食堂,
他说食堂的豆浆不好喝。“你怎么知道不好喝?”“我喝过。”“那你什么时候喝的?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有一天我来得早,正好撞见他从食堂出来,
手里拎着一杯豆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豆浆藏到身后。“你干嘛呢?
”“没……没什么。”我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豆浆。是食堂的豆浆,两块五一杯。
“你不是说食堂的豆浆不好喝吗?”他低着头,不说话。我忽然明白了。
他每天都买食堂的豆浆,假装是自己带的,骗我说好喝。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食堂的豆浆什么味道。他只是想让我吃上早餐。“周屿白,”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傻?”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姐,你吃早饭了吗?”我沉默了。那天早上,
我喝了他买的那杯豆浆。两块五一杯,糖放多了,有点甜。但我喝完了。一滴没剩。
喝着喝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有多久没吃过早餐了?自从一个人住以后,
早餐就变成了“如果有时间就吃一口,没时间就算了”。有时候忙起来,
一整天都想不起来吃饭。反正也没人等我吃饭。反正也没人问我吃没吃。反正……一个人,
怎么都行。可是现在有人问了。有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买一杯两块五的豆浆,
假装是自己带的,就为了让我吃上早餐。我喝完那杯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看着他,说:“周屿白,你不用这样。”他愣了一下。“姐,
我没——”“你不用对我好。”我打断他,“我不值得。”说完我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发现他蹲在门口,冻得直搓手。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踉跄了一下。“等你。”“等我干嘛?
”“送你回家。”“我有车。”“那我陪你走到停车场。”我看着他。
北京的九月夜里已经有点凉了,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冻得鼻尖发红。“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说实话。”他低下头,小声说:“三个小时。”我站在那里,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小时。他从十点等到凌晨一点。就为了陪我走到停车场。
“周屿白……”“姐,你别说了。”他抬起头,眼睛还是亮亮的,“我就是想对你好。
你不用有压力。你不想理我,我就远远跟着。你不想让我送,我就自己走。你不想喝豆浆,
我就不买了。你怎么都行,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送我走到停车场,五分钟的路,我们走了十分钟。他走得很慢,像怕走完就没了。
到了车旁边,他站住,没说话。我上车,发动,开出停车场。后视镜里,他站在那里,
一直看着我走远。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离开。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他的话,
是因为他说那些话时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我不敢看。我怕看一眼,就再也挪不开了。
---04我没能挪开。九月底的时候,他来上班,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羊绒的,
看起来很软。我说:“新围巾?”他点点头,笑了一下。然后他把围巾解下来,
绕在我脖子上。“姐,你戴。”“我不冷——”“你冷。你每天都穿那么少,手都是冰的。
”他绕好围巾,退后一步,看了看我。“好看。”然后就走了。我站在原地,
脖子上围着他的围巾,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东西,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宵夜。烧烤摊上,他忽然问我:“姐,你信不信命?”我想了想,
说:“不信。我要是信命,早死在十八岁了。”他笑了。“我也不信。所以我敢喜欢你。
”我拿着串儿的手顿了一下。“周屿白……”“姐,你别说话,听我说。”他看着我,
“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我知道你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但你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有多好。
”“你一个人在北京十年,没靠过任何人。你生病了还坚持上班,累了也不说,
难受了也自己扛。你对客人负责,对员工好,对得起每一个人。你骂人的时候很凶,
但你从来不骂真正无辜的人。”“我见过你很多样子。累到靠在墙上闭眼睛的样子,
半夜回消息的样子,一个人打包到凌晨的样子。每一个样子我都喜欢。”“姐,我二十二岁。
我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我知道,我想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餐,
想看你喝我买的豆浆,想你戴我送的围巾,想你下班的时候有人等。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烧烤摊的灯光很暗。他的眼睛很亮。我看着那双眼睛,
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我点了头。他笑了。那个笑,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我在窗户里看着,
看他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我。看见我的窗户亮着,他就笑了,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如果我不用死,该多好。如果我能和他在一起很久很久,该多好。可是没有如果。
抽屉里的诊断书还在。它不会因为我谈恋爱就消失。它不会因为我快乐就放过我。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我转过身,打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八到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只剩两三百天。够不够爱一个人?够不够让他忘了我?
我不知道。---05那两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他每天还是来得很早,带早餐,
陪我看消息,帮我打包。晚上我下班,他送我回家,我们在楼下站很久,说很多废话。
有一次他问我:“姐,你以后想干什么?”我说:“把工作室做大一点,再多开几个群,
争取做到五万粉。”他点点头,说:“那我帮你。”我说:“你帮我什么?
你毕业了要找工作。”他说:“我就找你的工作。我给你打工。
”我笑了:“我开不起你的工资。”他说:“不要工资,管饭就行。”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我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就不笑了。我想起那张诊断书。还放在那里,谁都没告诉。
他问我:“姐,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看了看我,没再问。
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很暖。那一刻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该多好。
可是我还有一句话,一直想问,一直没敢问。如果他知道了,他还会这样握着我的手吗?
如果他知道了,他还会笑着说“我给你打工”吗?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样?我不敢想。
那天晚上回家,我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和两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双眼睛,
那个鼻子,那张嘴。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有了想活的理由。
我有了舍不得的人。我有了——如果必须离开,会疼得撕心裂肺的人。我对着镜子,
小声说了一句:“苏晚,你不能心软。你得让他走。”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我,眼眶红了。
---06他妈妈来北京那天,我正在工作室开选品会。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消息: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