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苏晚卿。一百年了。从我悬梁自尽的那一刻起,
我的魂魄就被牢牢锁在了这座浙西深山的古宅里,寸步未离。村民们都说这是凶宅,
说我是怨气冲天的女鬼,夜半啼哭,索人性命。可他们从来都不知道,我哭的从来不是恨,
不是怨,是等不回夫君的绝望,是守着空宅的孤苦。我的夫君,叫沈知言。民国二十七年,
乱兵进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为了护我,把我藏进西厢房的衣柜里,
自己手持一根木棍守在宅门口,硬生生挡在乱兵面前。我隔着衣柜缝隙,看着他被乱刀砍倒,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染红了他最爱的那件月白长衫。他到死,都在朝着西厢房的方向看,
嘴唇微动,说的是:“晚卿,别怕,活下去。”可我怎么活?他是我的天,我的命,
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他走了,这世间于我而言,只剩荒芜。我守着他的尸体,
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干,嗓子哭哑,最后在我们定情的西厢房,挂上了三尺白绫。我以为,
死了就能追上他,就能在黄泉路上与他相伴。可我执念太重,魂魄被生生困在这座宅子里,
轮回不得,离去不能,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我们曾经的家,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百年间,也不是没人来过这古宅。有贪图房租便宜的流浪汉,
有不信邪的年轻人,还有想来探险的猎奇者,可他们身上,都没有知言的半分气息。
我懒得理会,只在夜深人静时,忍不住低声哭泣,宣泄我百年的思念。
那些人被我的哭声吓得魂飞魄散,要么连夜逃走,要么被吓出疯癫,久而久之,
这宅子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再也无人敢靠近。我以为,
我会就这样孤零零守到魂飞魄散,直到半个月前,一个年轻人,
推开了古宅紧闭了百年的大门。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身形清瘦,眉眼温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那一刻,
我藏在西厢房的阴影里,魂体猛地一颤。像,太像了。像极了我的知言。一样的温文尔雅,
一样的眉眼温柔,就连低头打量宅子的模样,都和当年知言初遇我时,一模一样。
我听见房东老人反复叮嘱他:“年轻人,这宅子不干净,夜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门,
别回头,更别去西厢房,那是最凶的地方!”他只是笑着点头,语气轻松:“大爷放心,
我不信这些,我就是来写点东西,图个安静。”他的声音,清润好听,像山涧的泉水,
轻轻砸在我的心尖上,搅乱了我百年平静的魂体。他叫林砚,是个自由撰稿人,
专门写民俗怪谈故事。他住进了正房,那是当年我和知言居住的房间。他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擦窗、整理桌椅,动作慢条斯理,认真又细致。我飘在房梁上,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把书桌摆在窗边,看着他打开电脑敲敲打打,看着他饿了就煮一碗泡面,
吃得津津有味。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他身上,温暖又柔和,恍惚间,我竟以为是我的知言,
回来了。最初的几天,我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我怕我的阴气吓到他,
怕他像其他人一样,害怕我,逃离我。我甚至刻意压制住自己的气息,不再半夜哭泣,
只想安安静静看着他,就够了。可入住第七天的夜里,变故还是发生了。
那天他写到凌晨一点多,揉着眼睛准备关灯睡觉。山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冷得刺骨,
顺着窗户缝钻了进去。我守在西厢房,看着他的身影,百年的委屈和思念再也压制不住,
喉咙里溢出一声轻泣。很轻,很柔,带着无尽的悲伤,在寂静的夜里,轻轻飘了出去。
我立刻捂住了嘴,想要止住哭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哭声断断续续,缠缠绵绵,
飘满了整个院子。我听见他猛地坐起身,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被我的哭声惊醒了。
我心里一紧,怕他害怕,怕他立刻收拾东西离开。可他没有。我透过窗纸,
看到他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掀开一点窗帘,往外张望。他的目光,
直直落在西厢房的方向,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满满的好奇,
还有一丝我从未在旁人眼中见过的心疼。他就那样站在窗边,一直听着我的哭声,
直到天快亮,我气息耗尽,哭声渐渐停歇,他才缓缓回到床边。那一夜,他没有再睡着。
我也没有。我飘在他的窗外,静静看着他坐在床上,眉头微蹙,眼神复杂,
手指轻轻按着心口,像是在感受什么。天亮之后,他出门去了村里。我悄悄跟在他身后,
想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走进了村口的小卖部,老板是王伯,是村里为数不多,
知道我和知言故事的老人。我躲在小卖部的屋檐下,听见他开口问王伯:“王伯,
我想问一下,我住的那座古宅,以前真的死过人吗?”王伯脸色瞬间一白,
连连摆手:“年轻人,你可别再提那宅子了!里面死的是苏姑娘,苏晚卿,
还有她的夫君沈先生,沈知言!都是苦命人啊!
”“苏晚卿……沈知言……”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名字,语气微微颤抖。就在这一刻,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浓烈的心痛和熟悉感,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穿过阴阳,直直撞进我的魂体里。我瞬间僵在原地,魂体都开始微微晃动。是他!真的是他!
他就是我的知言!是我等了一百年,念了一百年,盼了一百年的夫君!他转世了,忘了前尘,
忘了誓言,忘了我,可宿命牵引,他还是回来了,回到了我们的家,回到了我的身边。
王伯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叹气说道:“沈先生是个读书人,温温柔柔的,
对苏姑娘好得没话说,两人恩爱得很,可惜啊,乱兵进山。”“沈先生为了护苏姑娘,
死在了门口,苏姑娘哭了三天三夜,就在西厢房上吊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
跟你差不多大啊……”“苏姑娘死后,魂魄就留在宅子里,天天等沈先生回来,
一等就是一百年,可怜,真是太可怜了……”王伯的话,一字一句,落在我耳中,
也落在他的耳中。我看到他的眼眶瞬间红了,手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他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第一次知道我们的名字,
可他的反应,却像是亲身经历过那场生离死别。“王伯,我……”他开口,声音哽咽,
“我不搬,我不怕她。”王伯急得直跺脚:“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那是女鬼!会害人的!
赶紧搬离那个凶宅!”“她不会害人。”他轻轻摇头,眼神异常坚定,
“她只是个等不到爱人的可怜人。”说完,他谢过王伯,转身朝着古宅的方向走去。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知言,我的知言,你终于回来了。
我等了你一百年,真的等到你了。回到古宅,他没有立刻进房间,而是站在院子里,
抬头看向西厢房的方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苏姑娘。”他轻声开口,对着空气说道,
“我知道你在。”我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我不会走的。”他继续说,语气轻柔,
“以后,我陪着你。”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一缕阴气轻轻飘到他身边,绕着他的手腕,
轻轻缠了一圈。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1从那天之后,我再也不躲着他了。我开始悄悄陪在他身边,用我百年的阴气,默默照顾他。
他坐在书桌前写稿,写得入神时,笔尖会顿住,我就轻轻吹动笔尖,
帮他理顺思路;桌上的纸张被风吹乱,我就用阴气轻轻压住,帮他整理整齐。他做饭时,
柴火不够旺,我就悄悄催动阴气,让灶火烧得更旺,把水烧开;他夜里睡觉踢被子,
我就飘到床边,轻轻帮他掖好被角,把我身上淡淡的冷香,轻轻散在他的枕边。那冷香,
是当年知言最爱的兰桂香,是我为他留了一百年的味道。他似乎早就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从不害怕,反而处处透着亲近。每天早上,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
就是对着空气轻声说:“早。”每天晚上,他躺下睡觉前,都会温柔地道一句:“晚安,
苏姑娘。”吃饭的时候,他会多摆一副碗筷,倒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对面的位置上,
轻声说:“一起吃点吧。”写稿写累了,他会合上电脑,对着空气念他写的故事,语气温柔,
眼神专注,像是在给最亲近的人分享心事。村里人都说他疯了,跟一个女鬼朝夕相处,
可他毫不在意,依旧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开开心心地陪着我。我飘在他身边,
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笑容,百年的孤苦,一点点被温暖填满。我终于明白,
哪怕他忘了我,哪怕我们阴阳相隔,他依旧是那个温柔待我,心疼我的知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每天清晨醒来,他的枕头都是湿的,眼眶通红,
心口疼得厉害,需要扶着桌子缓好久才能平复。我知道,他梦到了。梦到了我们的前世,
梦到了我和他的故事。那天早上,他洗漱完毕,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对着空气轻声开口:“我昨晚做梦了。”我飘到他面前,静静听着。“梦到了民国,
梦到了一座古宅,梦到了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他的声音轻轻的,
带着一丝迷茫,“男人叫沈知言,女人叫苏晚卿,他们是夫妻,很恩爱很恩爱。
”我的魂体轻轻颤抖,眼泪再次落了下来。他还记得,他都还记得。“男人读书写字,
女人抚琴绣花,他们住在那座古宅里,过着特别幸福的日子。”他继续说着,眼神温柔,
像是在回忆自己的过往,“可是后来,战乱来了,男人死了,
女人也跟着去了……”“我在梦里,就是那个男人。”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我能感觉到他的快乐,也能感觉到他失去爱人的痛苦,那种疼,像是真的刻在骨子里一样。
”“晚卿。”他突然轻声唤出我的名字,语气自然又熟悉,“你说,梦里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再也忍不住,一缕阴气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在轻轻点头。他闭上眼,
感受着我微凉的触碰,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我就知道,是真的。”他轻声说,
“我总觉得,我对这里,对你,都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原来,不是错觉。
”从那天起,他开始疯狂地寻找关于沈知言和苏晚卿的痕迹。他跑遍了村里的老户家,
翻遍了村委会的旧档案,最后在一位老人家里,找到了一本泛黄的沈家族谱。那天,
他拿着族谱回到古宅,坐在书桌前,双手都在微微颤抖。我飘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终于,在族谱的中间页,找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名字。沈知言,
民国十二年生,民国二十七年卒,享年二十五岁。妻苏晚卿,同卒,无子嗣。短短一行字,
记载了我们短暂却恩爱的一生。他看着那行字,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一片水渍。“晚卿……”他轻声唤我,声音哽咽,
“我是沈知言,我是你的夫君……”“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了我一百年,对不起我把你忘了……”他一遍遍地道歉,
一遍遍地唤着我的名字,哭得像个孩子。我飘到他身边,想要伸手擦去他的眼泪,
可我的手却从他的脸上穿了过去。我只是一缕阴魂,碰不到他,抱不到他,连最简单的安慰,
都做不到。那一刻,我满心都是失落和难过。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抬起头,
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看来,眼神温柔又心疼。“晚卿,我知道你在。”他伸出手,
朝着空气摸索着,想要抓住我,“我知道是我不好,让你等了这么久,以后,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让你孤单了。”我用阴气轻轻缠住他的手指,
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拼命地点头。好,不离开,永远都不离开。那天晚上,
他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夜幕降临,月光洒在院子里,他缓缓走到西厢房门口,
站在那扇紧闭了百年的木门前。这是我自尽的地方,是我守了一百年的地方,
也是我们定情的地方。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破旧的木门,动作温柔,像是在抚摸我的脸颊。
“晚卿。”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又坚定,“我是知言,我回来了,我来接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再也压制不住百年的思念,趴在门后,放声大哭。不是幽怨的哭泣,
是委屈的、欣喜的、激动的、终于等到爱人的哭泣。我的泪水,透过破旧的木门,
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却又滚烫入心。他感觉到了,手指轻轻一颤,
反手握住了门后我冰冷的手。哪怕隔着一扇门,哪怕我们阴阳相隔,可那一瞬间的触碰,
却胜过世间所有的温柔。“晚卿,不哭。”他轻声安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知言。”我终于开口,
声音空灵轻柔,带着百年的沙哑,“你真的是知言。”“是我,晚卿,我是你的知言。
”他点头,语气无比认真,“一百年了,我来赴约了。”2从那天起,我不再躲躲藏藏,
终于敢以真身,出现在他面前。我穿着当年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长发用一支玉簪挽起,
眉眼温婉,容貌依旧是百年前二十二岁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魂体透明,
周身透着淡淡的阴气。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到我的那一刻,没有丝毫害怕,没有丝毫厌恶,
只有满心的欢喜和心疼。他伸出手,想要紧紧抱住我,可他的手臂,
却直接从我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空无一物。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满是失落。“晚卿,
我……”他咬着唇,一脸自责。“我知道。”我轻轻飘到他面前,伸出手,
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可我的手,也同样穿了过去,“我是鬼,你是人,我们人鬼殊途,
终究是碰不到的。”百年等待,终于等到爱人归来,却连一个拥抱,都成了奢望。想到这里,
我的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再次滑落。他见状,立刻慌了,连忙轻声安慰:“晚卿,不哭,
不哭好不好?人鬼殊途又怎么样?一百年前,我们是夫妻,一百年后,不管你是人是鬼,
你都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我不会放开你的,永远都不会!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语气无比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和退缩。我看着他,
泪水落得更凶,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们做夫妻,做一对人鬼相伴的夫妻。从那以后,
这座百年凶宅,再也没有了阴冷和诡异,只剩下满满的温情和幸福。我们开始了属于我们的,
人鬼相伴的生活。白天,阳光正好,他坐在院子里的书桌前写稿,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写下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我就飘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
他写得累了,会停下笔,转头看向我,温柔地笑:“晚卿,你看我写的好不好?
”我会轻轻吹动他的笔尖,在他写得不好的地方轻轻一点,算是我的评价。
他就会笑着挠挠头:“原来这里写得不好,那我改改。”有时候,我会摘下院子里的野花,
用阴气托着,轻轻送到他的面前。他会接过野花,放在鼻尖轻嗅,笑容温柔:“晚卿送的花,
最好看了。”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他写的故事,
不再是陌生的民俗怪谈,而是我们的故事。写百年前的沈知言和苏晚卿,写乱世分离的痛苦,
写阴阳相隔的思念;写百年后的林砚和苏晚卿,写宿命重逢的欣喜,写人鬼相伴的温情。
他把稿子发表出去,很快就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无数读者被我们的故事打动,纷纷留言祝福,
说这是他们见过最动人、最深情的人鬼之恋。他拿着手机,把读者的评论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语气兴奋又开心:“晚卿,你看,大家都在祝福我们呢!”我飘在他身边,
看着他眼里的光芒,满心都是欢喜。能被他爱着,能被世人祝福,我百年的等待,
真的值得了。晚上,山里的夜晚安静又祥和,我们会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靠在椅子上,
抬头望着满天繁星,我就轻轻依偎在他的肩头,虽然没有实体,
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温度,感觉到他的气息,心里无比心安。“晚卿,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轻声说,“我觉得,那是我们前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