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露水,寒彻骨髓。我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
走到那扇雕着莲花的门前。门内,是我放弃了京城第一贵女的身份,
甘愿随他归隐别院的夫君,玄策。曾是皇家寺最负盛名的佛子,被誉为“人间谪仙”。
为了他,我与父亲决裂,拒了太子的婚约,抛弃了身后滔天的富贵与权势,
只为换他一句阿鸢,我心悦你。六年。我陪他在这座名为“菩提”的别院里,
看晨钟暮鼓,听风声雨落。我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干净的爱情。直到方才。
我起夜为他添香,却在窗外,听到了那段让我如坠冰窟的低语。他不是在诵经。
他是在和他的心腹说话,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内容却淬着剧毒。太子对沈相已起疑心,
沈知鸢那颗棋子,可以动了。让沈家勾结外敌的信件,明早就该出现在太子的书案上。
事成之后,沈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一个不留……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疯狂地撞击我的头骨。我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发疯,
会冲进去撕碎他那张虚伪的脸。可我没有。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寒气从脚底一路蔓生,
爬满了我的心脏。原来,我不是他的爱人。我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扳倒我父亲,
打败我家族的,最关键的棋子。我缓缓推开了门。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玄策正背对着我,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一身白衣,在昏黄的烛火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听到声音,缓缓回头。那张我爱了六年的脸,依旧俊美得不似凡人。眉眼清冷,鼻梁高挺,
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天然的悲悯。他看到我赤着脚,苍白的脸,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阿鸢,夜深露重,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像三月的春风。鞋呢?会着凉的。他站起身,朝我走来,步履从容,
白色的僧袍下摆在地上拖曳出安静的弧度。他想来抱我。我却在他触碰到我的前一刻,
猛地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让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空气,瞬间凝固。他看着我,
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悲天悯人的淡然,而是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阿"?"
他轻轻开口,像在试探。我死死地盯着他。盯着这张我曾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脸,
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是没有。他的表情完美无瑕,担忧,关切,
还有一丝被我疏远后的不解与受伤。演得真好。真不愧是能骗过全天下人的玄策。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乎喘不过气。玄策。我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爱过我吗?
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哪怕只是逢场作戏时,某一刻的入戏太深。
玄策静静地看着我,眼底的探究慢慢敛去,恢复了那种佛子般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过来,弯腰,将我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带着我熟悉的、清冽的檀香气息。可我只觉得冷。他将我轻轻放在床上,
拉过锦被,盖在我的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坐在床边,
用那双曾为我画眉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额头。阿鸢,你做噩梦了。他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像是在催眠。我看着他,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浑身发抖。
他没有否认。他甚至懒得编造一个谎言。他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我——你疯了。
你听到的一切,都是幻觉。睡吧。他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我冰冷的额头上,
睡一觉,就都好了。那晚,我睁着眼睛,一夜无眠。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而我,却在黑暗中,亲手埋葬了那个爱了他六年的沈知鸢。02第二日,天还未亮,
青黛就端着热水进来了。她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唯一一个丫鬟,自小跟在我身边,名为主仆,
情同姐妹。小姐,您醒了?昨夜睡得可好?她一边拧着毛巾,一边担忧地看着我,
您的脸色好差,是不是着凉了?我看着她年轻而关切的脸,
想起昨夜玄策那句“一个不留”,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我无法呼吸。
青黛……也会死。我的父亲,母亲,我那尚在蹒跚学步的小侄子……都会死。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外间的蒲团上,闭目打坐,宝相庄严。
我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对青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许是昨夜风大,没睡踏实。
玄策似乎是打坐完了,缓缓睁开眼,看向我。他的眼神,依旧是那般清澈温和,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出尘之人。今日要去山下采买些米粮,阿鸢可要同去?
他问。我心头一震。往常,我最喜欢的就是和他一起去山下的小镇,像寻常夫妻一样,
逛逛集市,买些胭脂水粉。可今天……我看向他,他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瞬间明白了。他是想支开我。那封构陷我沈家的信,就在今日,要从这座别院里送出去。
我若在,总归不便。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脸上却漾开一抹甜美的笑容。好呀。
我正好想买些新的丝线,给夫君做一件贴身的僧衣。玄策的眸光微动,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好。他说。去小镇的路上,
他牵着我的手,一如既往。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就是这双手,
曾为我画过眉,为我绾过发,也曾在我生病时,彻夜不眠地守着我。还是这双手,
亲手写下了让我沈家万劫不复的罪证。阿鸢在想什么?他似乎察觉到我的沉默。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故意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小女儿家的娇憨。
我在想,夫君对我真好。若能一辈子这样,该多好。玄策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我,眸光复杂。半晌,他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到了镇上,他陪我逛了布庄,买了丝线。阳光正好,洒在他白色的僧衣上,
整个人都像在发光。周围路过的女子,无一不被他的容貌和气质吸引,频频侧目。而他,
只是专心地看着我,眼神温柔,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多可笑。夫君,
我想去那边的首饰铺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撒娇道。
玄- -策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我知道,他的人,恐怕已经在等他了。我陪你……
不要。我打断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就一小会儿,你在这里等我,
不许走开哦。说完,我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跑向了首饰铺。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我假装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中挑挑拣拣,眼角的余光,
却死死地盯着玄策的方向。果然,不出片刻,一个穿着短褐的男人,
鬼鬼祟祟地凑到了玄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玄策听着,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蜡封的信管,极其隐蔽地塞进了玄策宽大的袖袍里。然后,
迅速混入人群,消失不见。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原来,信一直就在他身上。
他甚至不屑于避开我,就这样当着我的面,完成了这致命的交接。他根本不怕我知道。
或者说,他笃定,我知道了也无能为力。我浑身冰冷,却强迫自己转身,
拿起一支海棠花的珠钗,笑着朝他跑过去。夫君,你看,这个好看吗?我举着珠钗,
笑靥如花,仿佛真的是个不谙世事、只知风月的无知妇人。玄策接过珠钗,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好看。他最终说,然后亲手将那支珠钗,
插在了我的发髻上。冰凉的钗身,触碰到我的头皮,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鸢戴什么都好看。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缱绻的温柔。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他眸中倒映出的、笑得灿烂的自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玄策,你真该死。回去的路上,
途径一处断崖。山风很大,吹得人的衣袂猎猎作响。玄策牵着我,走在悬崖边上,神色淡然。
阿鸢,怕吗?他问。我摇摇头,抓紧了他的手。有夫君在,我不怕。玄策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下,美得惊心动魄。阿鸢,你可知,这世间最险恶的,不是悬崖峭壁,
而是人心。他意有所指。我抬起头,天真地问:人心?人心也会像这悬崖一样,
让人粉身碎骨吗?玄策沉默了。他看着远方的云海,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会。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回答。是啊,会。而我,就要让你亲身体验一次,
什么叫粉身碎骨。03回到别院,已是黄昏。晚霞将天空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
像一个不祥的预兆。玄策去了书房,说是要抄录经文。我知道,他要去处理那封信了。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发髻上的那支海棠珠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沈知鸢,
你没有时间了。父亲远在京城,鞭长莫及。这座别院,是玄策的地盘,守卫森严,
我插翅难飞。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我拔下那支珠钗,尖锐的钗头在掌心划过,
传来一阵刺痛。疼痛,能让人保持清醒。我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找到一条生路。
晚餐时,玄策没有出来。青黛端着饭菜,一脸担忧地对我说:小姐,
姑爷把自己关在书房一下午了,连晚膳都不用。是不是……你们吵架了?
我摇摇头:没有。他只是……有些事情要忙。我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毫无胃口。
青黛,我突然开口,你想家吗?青黛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想……怎么会不想呢。想老爷,想夫人,想我爹娘……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会回去的。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我拍着她的背,一字一句,
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青黛在我怀里点了点头,却不知道,我说的“回去”,
和她想的,早已是天壤之别。深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玄策还没有回房。我悄悄起身,
披上外衣,摸黑走到了书房外。书房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还能看到一个人影,
静静地坐在书案前。他在做什么?是在给太子写回信,汇报计划的进展吗?还是在谋划着,
下一步该如何将我沈家,彻底推入深渊?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几乎要窒息。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是玄策的声音。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主子,您的旧疾又犯了。这药……还是得按时吃。这声音……是别院的管家,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他是玄策的心腹。我屏住呼吸,
将耳朵贴得更近。无妨。玄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事情办得如何?信已送出,
最迟明日午时,就能到太子手中。我们的人也已安排妥当,只等太子一声令下,
便可去沈相府“搜查”。好。只是主子……沈小姐那边……管家有些迟疑,
她今日,似乎有些反常。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是我大意了。玄- -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
狠狠刺入我的心脏,她远比我想的,要聪慧。那……需要属下……不必。
玄策打断了他,她蹦不出我的手掌心。一个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女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与不屑。何况,她还有用。等到扳倒沈家,
扶持五皇子登基,她……就是献给新皇的,最好的礼物。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
彻底断了。原来……原来他不仅仅是要我家的命!他还要将我,当成一件物品,一件战利品,
献给那个传说中暴戾成性的五皇子!以此,来换取他的从龙之功!何其歹毒!何其无耻!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我扶着墙,
一步步挪回房间,浑身都在发抖。愤怒,屈辱,和彻骨的寒意,几乎要将我吞噬。玄策,
玄策!你好狠的心!我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眼看着黑暗的帐顶,一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我曾以为,你是渡我出苦海的佛。到头来才发现,你才是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魔。
既然如此……既然你不让我活……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的悲伤与绝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寂般的平静。和燃起的,疯狂的恨意。
这一夜,玄策没有回来。我却睡得格外安稳。因为我知道,从今夜起,
那个天真愚蠢的沈知鸢,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只为复仇而生的,恶鬼。
04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地上。我一夜未眠,却精神异常。
青黛进来伺候我梳洗,看到我眼下的青黑,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姑爷他……昨夜又没回来?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轻轻一笑。
他有他的正事要忙,我怎能强求。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让青黛都感到了不安。小姐……青黛,我打断她,
从梳妆盒里拿出一支金步摇,这支步摇,你拿着。这支步摇,
是我母亲在我及笄时送我的,贵重无比。青黛吓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小姐,
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我抓住她的手,强行将步摇塞进她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青黛,听着。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拿着这支步摇,
去京城最大的当铺,把它当了。然后,用那些钱,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
找个老实人嫁了,忘了沈家,忘了我,好好活下去。青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您到底在说什么胡话!您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我扶起她,替她擦去眼泪,心中一片酸楚。傻丫头,我们回不去了。听我的话,收好它。
这是命令。我加重了语气。青黛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知道拗不过我,只能含泪收下。这时,
玄策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似乎也一夜未睡,眼底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很好。看到我,
他微微一笑。阿鸢,醒了?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从我身后抱住我。
我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躲开了。他-的动作一顿,眸色深了深。怎么了?
还在生我的气?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哄诱。我转身,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没有。只是夫君身上,沾了些尘土。我一边说,一边伸出手,
替他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隔着薄薄的僧衣,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夫君昨夜,又去后山的竹林打坐了吗?我状似无意地问。玄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我知道,后山竹林里,有一间隐蔽的暗室,那是他与外界联系的据点。昨夜,
他定然是在那里,与京城的人互通消息。嗯。他应了一声,看不出任何情绪,
经文有些地方参不透,便多坐了一会儿。谎言。张口就来,面不改色。我心中冷笑,
面上却是一片心疼。夫君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走,我炖了莲子羹,你快去尝尝。
我拉着他的手,将他按在桌边坐下。莲子羹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我亲手盛了一碗,
递到他面前,眼含期待地看着他。夫君,快尝尝。为了给你去火,我特意多加了些莲子心。
玄策看着碗里清甜的羹汤,又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幽深。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拿起勺子,
轻轻搅动着。阿鸢今日,似乎格外体贴。他缓缓开口。夫君为国事操劳,我身为妻子,
自然要多体贴些。我答得滴水不漏。国事?玄策搅动汤羹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
目光如两道利剑,直直地射向我。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他怀疑我了。
他怀疑我听到了什么。我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天真无知的笑容。难道不是吗?
夫君虽身在别院,却心系天下。太子殿下都对您赞赏有加,常说您是国之栋梁呢。
我故意提起太子,观察着他的反应。玄策的眸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阿鸢说笑了。我一介方外之人,何谈国事。他端起碗,将那碗莲子羹,一饮而尽。
味道很好。他放下碗,对我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有劳阿鸢了。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底,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暂时还没有起杀心。
他还需要我这颗棋子,活到沈家倒台的那一天。夫君喜欢就好。我柔声说。玄策站起身,
揉了揉我的头发。今日京中会来人,商议佛法。我可能要晚些回来。你和青黛在院中,
不要乱走。他这是在变相地软禁-我。我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夫君。
玄策转身离去,那袭白色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我脸上的笑容,
也一点点消失。青黛走过来,小声地问:小姐,姑爷他……青黛,我抓住她的手,
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去后院的马厩看看,我们的那匹马,还在不在。青-黛一愣,
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在的呀,奴婢早上还去喂过草料呢。再去看看。
我命令道,仔细看看,马腿有没有问题。青黛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去了。我的心,
悬了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玄策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就不会给我留任何逃跑的机会。果然,
没过多久,青黛就哭着跑了回来。小姐!不好了!我们的马……我们的马,腿被人打断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果然如此。玄策,你真的,一步步在断我的生路。05马腿断了。
这意味着,我和青黛,被彻底困死在了这座名为“菩提”的牢笼里。青黛吓得六神无主,
抓着我的衣袖,浑身发抖。小姐,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是谁这么狠毒,要害我们的马!
我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一片悲凉。是我连累了她。别怕。
我反手握住她冰冷的手,眼神坚定,有我在。我需要让她冷静下来。我让她去厨房,
准备一些糕点。多做一些,做我们以前在家里最喜欢吃的那几种。我吩咐道。
青黛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我还有心情吃糕点,但还是含着泪去了。我一个人坐在房里,
大脑飞速运转。玄策心狠手辣,既然已经动手断了马腿,就说明他对我已经不再信任。
他留着我,只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一旦沈家倒台,等待我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傍晚时分,玄策回来了。他似乎心情很好,
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知道,京城的消息,一定是他想听到的。阿鸢,
我回来了。他走进房间,看到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糕点,有些意外。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我迎上去,替他解下外披,柔声说道,
只是突然想念家乡的味道了,便让青黛做了些。我拉着他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
递到他唇边。夫君,尝尝。玄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我此刻的情绪。
我坦然地回视着他,眼神清澈,满是爱意。仿佛上午那个哭泣着说马腿断了的人,
根本就不存在。良久,他张开嘴,将那块糕点吃了下去。很甜。他说。夫君喜欢就好。
我笑着,又拿起一块。青黛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我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只是可惜,这丫头最近总是念叨着想家,做的糕点,都带了些苦味呢。玄策的动作一顿。
是吗?他淡淡地问。是啊。我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愁,夫君,
我们离家这么久,也该回京城看看父亲母亲了。你说呢?我这是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会给我画一张永远无法兑现的大饼。玄策放下手中的茶杯,抬手,
用指腹轻轻擦去我嘴角的糕点屑。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眼神也充满了宠溺。阿鸢说的是。
他温和地笑道,等过些时日,京中事了,我便陪你回去,小住一段时间。过些时日。
等到沈家覆灭,他自然会“陪”我回去。回去收尸。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惊喜。
真的吗?夫君此话当真?我何时骗过你?他反问。是啊,你何曾骗过我。你只是,
从一开始,就没对我说过一句真话。太好了!我欢呼雀ة,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开心地抱住了他的脖子。我的脸,埋在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味。
而我的手,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从发髻上,悄悄拔下了那支海棠珠钗。尖锐的钗头,
对准了他脖颈处的大动脉。只要我用力,只要我再往前一寸。这个男人,这个毁了我一生,
即将毁了我全家的男人,就会死在我的手上。同归于尽。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的手在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玄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阿鸢,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那么动听。我猛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
他那段线条优美的脖颈。不。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活着。
活着看我如何将他拉下神坛,让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佛子,变成人人唾弃的烂泥。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处心积虑谋划的一切,是如何化为泡影。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中的混沌。我松开了手,那支珠钗,
被我悄无声息地插回了发髻。我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夫君,
我只是……太高兴了。玄策看着我,眸光深邃。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
将我紧紧地,禁锢在他的怀里。那个拥抱,不再有往日的温情。我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占有和警告。他在告诉我,我逃不掉。那一晚,
青黛突然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我请来郎中,郎中诊断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毒。
我看着床上疼得面色惨白的青黛,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原封不动的糕点,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些糕点,是我让青黛做的。但下毒的,是玄策。他不是要毒死青黛,他是在警告我。
警告我不要耍花样。今天可以是青黛,明天,就可以是我。我握着青黛冰冷的手,
看着她痛苦呻吟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殆尽。玄策,你触到我的底线了。
06青黛的病,来势汹汹。郎中开了药,却不见好转。她整个人都脱了相,躺在床上,
气若游丝。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这是玄策特制的毒药,只有他有解药。
他要用青黛的命,来拿捏我。我冲到书房,第一次没有敲门,直接闯了进去。
玄策正在临摹一幅《心经》,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笔,稳如磐石。
何事如此慌张?他淡淡地问,仿佛早已料到我会来。解药!我开门见山,
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把解药给我!玄策终于停下了笔。他抬起头,
那张清冷禁欲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什么解药?他明知故问。玄策!我嘶吼出声,
冲到他面前,双手撑着书案,死死地瞪着他,你别装了!青黛快死了!她若有事,
我绝不独活!我试图用自己的命来威胁他。可我忘了,我的命,在他眼里,
早已是囊中之物。玄- -策闻言,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清晰地笑。嘴角上扬,
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寒霜。阿鸢,你在威胁我?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我的后背,
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伸出手,掐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的死活?
他凑近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说出的话,却比寒冰还冷。你死了,
沈家照样会倒。我顶多,是少了一件献给新皇的,有趣的玩物罢了。玩物。这两个字,
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心脏。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而凉薄的脸,
突然笑了。笑得癫狂,笑得眼泪直流。玄策,你以为你赢定了吗?我一字一句地问。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微微挑眉。你凭什么觉得,区区一个别院,
就能困住我沈知鸢?凭什么觉得,我沈家会坐以待毙,任你宰割?我的声音,不大,
却充满了力量。那是我身为京城第一贵女,自小在权谋斗争中耳濡目染,
培养出的底气和傲骨。玄策的眼神,终于变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试图挣脱陷阱时,
被激起的,残忍的兴致。哦?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而用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
动作暧昧,眼神却冰冷,说来听听,我的阿鸢,还有什么后招?我强忍着心头的恶心,
直视着他。我父亲,早已对我随你归隐一事起了疑心。他暗中派了影卫,
一直潜伏在别院周围。你的一举一动,或许,早已传回了京城。你以为送出去的信,
是催命符?说不定,那只是我父亲引你入瓮的诱饵。玄策,你太自负了。
我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心中涌起一丝报复的快感。这些话,半真半假。
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派了影卫,但我必须赌。赌他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
去验证这个可能性。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良久,
玄策笑了。阿鸢,你果然,从不会让我失望。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退后一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了我。解药。一日一粒,三日可愈。
我接住瓷瓶,紧紧地攥在手心。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劝你,
不要再耍什么花样。你的父亲,有没有派影卫,我很快就会知道。如果让我发现,
你在骗我……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的那个小丫鬟,
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说完,他转身,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蘸墨。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我握着解药,
踉跄着走出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浑身脱力,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我赌赢了。
暂时,保住了青黛的命。也为我自己,争取到了一丝喘息的时间。我立刻跑回房间,
将药喂给了青黛。药效很快,不过半个时辰,她的脸色就恢复了些血色,不再那么痛苦。
看着她沉沉睡去,我心中稍安。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玄策,
你以为这样,就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吗?你错了。今天,是我第一次反击。而这,
仅仅只是一个开始。07青黛的身体,在解药的作用下,一天天好了起来。而我与玄策之间,
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他不再试探我,我也表现得像一个彻底被驯服的怨妇,
每日除了照顾青黛,就是对着窗外发呆。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玄策的人,
一定在别院周围,疯狂地搜寻我口中所谓的“影卫”。我必须在他发现真相之前,
找到破局的办法。这天午后,我借口想吃镇上的糖葫芦,让青黛陪我下山。玄策没有阻拦,
只是派了两个护院,远远地跟着我们。我知道,这是监视。到了镇上,我没有去买糖葫芦,
而是直接走向了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醉仙居”。青黛不解:小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等人。我言简意赅。走上二楼,我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
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街道的景象,以及那两个假装在闲逛的护院。我点了一壶茶,
静静地等待着。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或许能成为我破局关键的人。当朝七皇子,萧临。前世,
不,应该是在不久的将来,玄策扶持五皇子登基后,这位七皇子因为母家势力过大,
被新皇猜忌,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而现在,
他还是那个鲜衣怒马、风流不羁的闲散王爷。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今日会路过此地,
去往城外的皇家猎场。我赌的,就是这次偶遇。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