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三千四百二十块。满月酒散场三个小时，周瑞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一张Excel表。
标题：月子期间支出明细。月子中心28天，三万八。催乳师三次，九百。产后修复，
一千六。待产包、产褥垫、吸奶器……每一笔，精确到个位数。最后一行，加粗，
红字——合计53420元。建议分12期，月还4452元。我盯着屏幕。
怀里的女儿刚吃完奶，睡得正沉。肚子上那道刀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我没回。
我把这条微信，截了图。1.我和周瑞结婚三年。恋爱的时候，他最爱说一句话：“我养你。
”那时候我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月薪一万二，不高不低，够我自己花。他说这话的时候，
我们在吃火锅，他涮了一片毛肚递给我。我笑，说不用你养。他说：“那我努力赚钱，
你负责貌美如花。”我信了。结婚以后，他再也没说过这句话。婚礼是两家一起办的，
我爸妈出了八万块嫁妆。婆婆收走了六万，说“先帮你们存着”。
金项链和金镯子也被她拿走了。“我先替你保管，你上班戴金子不方便。”我看了周瑞一眼。
他说：“我妈不是那种人，放她那儿也一样。”我没再说。婚后第一年，
我们住在婆婆家旁边的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三。房租我付一半。水电物业我付。
买菜做饭我来。有一次我算了一下，我每个月工资到手一万二，花在家里的大概七千。
剩下的五千，周瑞让我转给他，说“我来统一理财”。我转了。每个月都转。
怀孕是第二年的事。验孕棒两道杠的那天晚上，我跟周瑞说了。他高兴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你是不是可以先把工作辞了？怀孕头三个月不稳定，别太累了。
”我犹豫了一下。“辞了之后家里开销……”“我养你。”他说。又是这句话。
我信了第二次。辞职手续办得很快。交接的时候，
何姐——我带我入行的那个合伙人——看着我签字，说了一句话。“苏念，什么时候想回来，
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笑着说好。没当回事。辞职后，我彻底变成了一个“在家闲着”的人。
婆婆的原话。“苏念反正在家闲着，那以后家里的事就多担待点。”她是笑着说的，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从那以后，一日三餐我做，碗我洗，地我拖，
衣服我洗。周瑞的衬衫我手洗。婆婆每周来三次，每次来只做一件事——检查冰箱。
“这个菜放了两天了，倒掉。”“排骨怎么买这么贵的？菜市场的便宜一半。
”“你一个人在家吃什么不行，别老点外卖。”我没点外卖。我只是孕吐太严重，
做完饭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实在吃不下。有一次吐到只剩胆汁，跪在马桶前起不来。
晚上跟周瑞说，我真的好难受。他在打游戏，头都没抬。“少吃点不就不吐了？
我同事老婆怀孕还上班呢，没见人家吐成这样。”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关了灯。产检，
我一次都没让他陪过。不是我不想。我说过一次：“明天四维，你能不能请个假陪我去？
”他说：“不就是个B超吗，你自己去就行了。我这边项目正忙。”我自己去了。
做四维那天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走廊的塑料椅上，我左边的孕妇，老公帮她举着水杯。
右边的，婆婆在给她扇扇子。我旁边的位置上，放着我自己的包。护士叫号的时候喊“苏念，
家属来了吗”。我说：“就我自己。”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做完检查出来，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我低头看B超单。一切正常。我给周瑞发了消息：“四维没问题。
”他回了个"OK"。我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打车回家。
2.孕晚期是最难熬的。脚肿得穿不进鞋，我穿着拖鞋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时候周瑞刚好在门口遇到邻居。他看了一眼我的脚。“你怎么穿拖鞋出门？
被人看到多不像话。”他没有问我脚肿不肿。也没有问袋子重不重。
他接过袋子的时候倒是看了一眼，说：“买这么多排骨干嘛，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你不也吃吗。”“我晚上跟同事吃。”那天晚上排骨炖好了，我一个人吃了半碗。
剩下的放冰箱。第二天婆婆来了，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这排骨是昨天的吧？你热热还能吃。
别浪费。”她拿了两根排骨放自己碗里。我没说什么。生产那天，是凌晨三点发动的。
我推了推周瑞。推了三次他才醒。“干嘛？”“我好像要生了。”他看了一眼时间，
叹了口气。去医院的路上，他打了个哈欠，说：“怎么偏偏半夜发动。
”我在后座疼得说不出话。到医院以后，医生说胎位不好，建议剖腹产。周瑞打电话给婆婆。
婆婆第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顺产多好，剖腹产得多花多少钱？
”周瑞说：“医生说得剖。”婆婆在电话那头叹气：“这一剖，又是好几千。
”我躺在待产床上，宫缩一阵一阵地来。疼得我咬破了嘴唇。手术进行到一半，大出血。
后来护士告诉我，抢救了将近两个小时。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上说不上什么表情。我嘴唇干裂，想说话，发不出声。
他看到我醒了，站起来说了一句：“醒了？我去叫护士。”没有别的。没有“你吓死我了”。
没有“还好你没事”。没有。住院五天。周瑞陪了两个半天。其余时间，
是我妈从老家赶过来陪的。我妈帮我擦身体的时候，看到我肚子上那道刀口，手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是她的眼圈红了。我说妈你别哭。她说我没哭，我给你倒杯水。她出去的时候，
我听到门外有声音。是婆婆的声音。“老人家来了？不用不用，我来照顾就行了。
”我妈说：“我看看我女儿，你别管。”婆婆笑了一声：“哎，亲家母，咱们都是一家人，
你别太操心了。她年轻，恢复快。”“剖腹产恢复快？”我妈的声音冷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大出血你知道吗？两个小时。”婆婆没吭声。我妈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妈坐在我床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剖腹产第二天，
护士说要下床活动。周瑞正好不在。我一个人扶着墙，脚踩到地上的时候，
肚子上的刀口像被撕开了一样。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
走到走廊尽头，又一步一步挪回来。走廊里有别的产妇在走，旁边都有人扶着。没有人扶我。
我回到床上的时候，手在发抖。周瑞回来了。坐在陪护椅上，在看手机。他没抬头。
“你去走了？”“嗯。”“那就好。”他继续刷手机。我看着天花板。
肚子上的纱布被汗浸湿了。我等了一会儿，自己去卫生间换了纱布。手够不到后面。
我把胳膊举到最高，手指颤着够那一小截胶带。撕下来的时候，指甲划到伤口边缘。
我咬住牙。贴好新纱布，洗了手，出来给孩子冲奶粉。回到月子中心以后，婆婆来了三次。
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给我的。第一次带了排骨，“给瑞瑞炖汤的，他上班累。
”第二次带了水果，“这个甜，你少吃点，喂奶吃太甜不好。”第三次带了鸡。鸡汤炖好了，
婆婆亲自盛的。周瑞的碗里，两个鸡腿。我的碗里，鸡胸肉，切成小块。“你在喂奶，
吃清淡点。”我看了一眼周瑞碗里的鸡腿。他啃着鸡腿，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喝了一口鸡汤。没什么味道。凌晨两点，女儿哭了。我翻身，刀口一阵抽痛。推了推周瑞。
“你帮我把她抱过来。”他嘟囔了一句：“你反正也醒着，你去弄吧。”翻个身，继续睡。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疼。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把女儿抱起来。她哭得很凶。我解开睡衣，
让她吃奶。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周瑞的鼾声很均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朋友圈发了一张女儿的照片。配文：“小棉袄一个月啦”九张图。
我划了两遍。没有我。一张都没有。锁屏。女儿吃完奶，睡了。我坐在床边，没动。
过了很久，去厨房热牛奶。冰箱里有婆婆下午炖的排骨汤。盖子上贴了张便签条。周瑞的字。
“妈专用。”我关上冰箱。喝凉水。3.满月酒是婆婆张罗的。在小区附近的饭店，
定了四桌。婆婆请的都是她那边的亲戚。我妈那边，只来了我舅妈和表姐。“你妈不来了？
”婆婆问。“她腰不好，坐不了长途车。”“哦。”婆婆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满月酒那天，
我化了产后第一次妆。遮瑕打了三层，盖住黑眼圈。腰上的束腹带勒得刀口隐隐作痛。
出门前我照了一下镜子。瘦了，但不是好看的那种瘦。是被掏空的那种。到了饭店，
婆婆在门口迎客。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穿这件啊？有点旧了。算了，将就吧。
”然后拉过旁边一个亲戚：“来来来，这是我孙女！看，长得多像我们家瑞瑞！
”亲戚们围过来，都在看孩子。“哎呀，这眼睛像爸爸！”“鼻子也像！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有人问：“孩子妈呢？”婆婆往我这边歪了歪头。“在那儿呢。
”没有名字。就“在那儿呢”。满月酒进行到一半，有亲戚端着酒杯过来敬周瑞。
“恭喜恭喜！当爸爸了！”周瑞站起来，满面红光，一杯一杯地喝。没有人来敬我。
我坐在角落，女儿在我怀里。她突然哭了。我抱着她去了哺乳室——其实就是饭店的杂物间，
服务员临时清出来的。里面有一股洗洁精的味道。我坐在塑料凳上给她喂奶。外面觥筹交错，
笑声不断。刀口又开始疼了。喂完奶出来，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我的位置上，筷子没动过。
没有人给我留菜。周瑞在跟他表弟喝酒。婆婆在跟亲戚聊天。我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
凉了。散场的时候，我一个人收拾桌上的红包。婆婆带着孩子先回去了。周瑞在门口送客。
我弯腰捡地上的纸巾和瓜子壳。刀口扯得疼。直起腰，等了几秒。又弯下去。服务员看到了。
“姐，我来吧，你别弯腰了。”“没事。”我把垃圾扔进垃圾桶。
桌上的红包一共收了两万四。到家以后，婆婆把红包拿走了。“这个我先收着，
回头给孩子存起来。”我点点头。该洗的碗，该收的东西，弄完已经晚上十一点。
孩子刚哄睡。我坐在沙发上，全身像散架了一样。然后微信响了。是周瑞发来的。
一张Excel表格。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五万三千四百二十块。分12期。
月还4452元。我盯着最后那行红字，看了三分钟。然后我看向卧室。周瑞已经睡了。
鼾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我把这条微信截了图。发给了闺蜜林芳。林芳秒回："？？？？？？
"“你老公发的？”“真的假的？”“苏念你等着我明天来找你。”我放下手机。没哭。
但是坐了很久。4.第二天周瑞上班前，我问了一句。“昨晚那个表格，你什么意思？
”他在穿鞋，没抬头。“就那个意思。月子中心花了不少钱，咱俩分担一下，也合理吧？
”“分担？”“你现在没上班，我也没说让你一次性还。分期嘛，压力小一点。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月子是我一个人坐的吗？”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你别想多了，我妈说的，一家人把账算算清楚，以后不容易起矛盾。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说“我妈说的”。婆婆。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周瑞上班后，我打开了他的电脑。
他的电脑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桌面很干净。我找到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家庭账本”。点开。不是一张Excel。是四十七张。按月排列。
从我们结婚那个月开始。我点开第一张。
标题：2021年10月——家庭支出苏念部分。婚纱照补妆费，200。
婚礼当天苏念指定的花艺加价，3800。婚宴苏念方多出的三桌，6600。每一笔。
每一笔都是我“花”的。我点开第二个月。第三个月。第十个月。他记了我买的每一件衣服。
他记了我点的每一次外卖。他记了我给我妈打的每一笔钱。他记了我孕期的每一次产检费用。
他记了我的防妊娠纹霜，62块。他记了我的孕妇枕，128块。最后一张表，
就是昨晚他发给我的那张。所有表格的最右边，有一列。红色。“累计”。我划到最底下。
十二万四千七百六十三块。这是周瑞认为，我结婚以来“花了他的钱”的总数。
我盯着这个数字。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冷的。从骨头里往外冷。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结婚第一天起，他就在给我记账。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次产检。在他眼里，
不是“过日子”。是“我欠他的”。我关掉电脑。坐在书房里。孩子在卧室睡觉，
隐约能听到呼吸声。肚子上的刀口不疼了。别的地方开始疼。说不清是哪里。下午，
林芳来了。她是律师。我把电脑上的表格拍给她看。她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
她把手机放下了。“苏念。”“嗯。”“你老公有病。”我没笑。她说：“这种行为，
法律上叫什么你知道吗？经济控制。精神层面的家暴。”“他没打过我。”“他不用打你。
他让你觉得你欠他的，让你觉得你花他的钱天经地义要还——这比打你高明多了。
”我不说话。“苏念，你婚后自己赚的钱呢？你不是一直在上班吗？辞职之前。”我想了想。
“工资每个月转给他五千，他说统一理财。年终奖也给了他。还有公积金，
怀孕的时候他让我提出来，说要交房租和生活费。”林芳拿出手机计算器，按了一会儿。
“你上班两年，月薪一万二，每月给他五千，两年就是十二万。年终奖大概两万，两年四万。
公积金提取了多少？”“两万七左右。”“十二加四加二万七。十八万七。
”她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他说你花了他十二万四。但你给了他十八万七。”“苏念，
你不欠他的。他欠你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周瑞做饭。
他回来看到桌上没有菜，问了一句：“今天没做饭？”“孩子闹了一下午，没来得及。
”“那叫个外卖吧。”他拿起手机点外卖。我看着他。他头都没抬。外卖来了，他自己吃了。
给我点了一份小米粥。“你不是在喂奶吗，吃清淡点。”我端着粥，没喝。
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重新打开了他的电脑。这一次，我没有看Excel。
我打开了他的微信电脑端。他忘了退出。我找到了婆婆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
婆婆发的。“表发了吗？”周瑞回：“发了。”婆婆：“她什么反应？
”周瑞：“早上问了一下，我说分担一下合理的，她没再说了。”婆婆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就好。账该算就得算。她在家这么久不上班，花的都是你的钱，心里得有个数。
”我往上翻。一条一条翻。翻到了一个月前的消息。婆婆：“月子中心花了不少吧？
”周瑞：“三万八。加上七七八八的，五万多。”婆婆：“这钱不能白花。你记好了，
回头让她还。”周瑞：“她要是不肯呢？”婆婆：“那就分期。她又不是还不起。
以后上班了慢慢还。”我继续翻。翻到三个月前。婆婆的消息。“瑞瑞，妈跟你说个事。
你听好了。”“等孩子再大一点，断了奶，你就跟她谈。”“孩子跟我们姓，归我们养。
”“她嫁过来这几年也没挣什么钱，就算离了也分不了多少。”“趁现在把账理清楚。
到时候她拿不出钱，就没资格争孩子。”周瑞回了五个字。“知道了，妈。”我看着屏幕。
窗外有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然后暗下去。我把所有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截图。
全部存进了我自己的手机。然后退出微信。关上电脑。回到卧室。女儿睡得很安静。
周瑞也睡了。我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天花板是白色的。我看了一夜。
5.林芳看到聊天记录的时候，骂了三分钟。“他们在算计你。”“我知道。
”“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结婚前装好人，结婚后记账，生完孩子开始逼债，
等孩子断奶就踢掉你——苏念，这不是过日子，这是养猪。”“养完了杀。
”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语气很平静。也许是因为看了一夜天花板之后，该哭的该怕的，
都过去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林芳，你帮我查一个东西。”“什么？
”“周瑞的名下有没有房产。”林芳看着我。“你怀疑他藏了东西？”“他每个月给我记账，
精确到个位数。一个这么会算的人，不可能只有工资卡上那点钱。”林芳点了点头。
“我帮你查。”接下来的日子，我做了一件事。演戏。周瑞问我“表格看了吗”，我说看了。
“那每个月4452，你看转我卡上还是转我妈卡上？”“转你卡上吧。”“行。
”他满意了。那天晚上他主动洗了碗。婚后第一次。我笑了一下。他以为我是释然了。
其实我是觉得荒唐。洗一次碗他就满意了。而我洗了三年。每个月4452，我准时转。
但不是转给他。我转进了自己新开的一张银行卡。他不知道。同时，我开始做另一件事。
整理我婚后所有的转账记录。每一笔给他的钱，我都截了图。工资转账，五千一个月，
二十四个月。年终奖转账，两笔，一共四万三。公积金提取转给他的，两万七千二。
加上嫁妆里被婆婆拿走的六万。加上金项链和金镯子，买的时候一共一万八。我列了一个表。
也用Excel。也精确到个位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