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衣冠雪

当五十岁的生母再一次以死相逼，要柳云初跳进结冰的荷花池替妹妹寻那枚落水的玉佩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

“母亲，您不必非要想方设法折磨我，您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去碍您和妹妹的眼，更不会阻拦王爷与妹妹在一处了。”

柳夫人虽已年过半百，却因养尊处优保养得宜，此刻听了这话，那双总是带着刻薄的吊梢眉微微蹙起：“此话当真？”“自然，毕竟您常说，我这人性子阴沉，只会惹人厌烦，不像妹妹清舞，天真烂漫，王爷见了她便欢喜。”

柳夫人冷哼一声，似乎还要说教，但见柳云初神色木然，竟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丢下一句：“你若真有这自知之明，也不枉我生你一场。”

说罢，带着一群仆妇浩浩荡荡地走了，生怕去晚了，她那宝贝小女儿柳清舞会受半点委屈。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卷着枯叶的沙沙声。

柳云初在廊下站了许久，久到手脚都失去了知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为了给柳清舞铺路，身为亲生母亲的柳夫人，做过太多类似的事。

剪碎她熬夜绣好的寿礼，烧毁她珍爱的古琴，甚至在闹市惊马时，为了护住柳清舞，亲手将她推向高扬的马蹄……最后这一次，是柳夫人哭着说柳清舞的长命锁丢在了雪山之巅，非要柳云初去寻，可当她九死一生寻回，却发现下山的车马早已离去。

她一个人在滴水成冰的雪山里，冻僵了手脚，差点没能活着回来。

入夜，摄政王裴行舟回府了，玄色的蟒袍，外披鹤氅，肩头湿了大半，却仍掩不住男人一身权倾天下的清贵与威仪。

他进屋时，带进了一股寒气。

“本王给你带了药，既是风寒未愈，明日老太君的寿宴你便不必出席了。

本王已与清舞说好，她会替你去。”

裴行舟一边解着鹤氅，一边随口说道，语气理所当然。

屋内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看到面前神色淡然的柳云初，眉头忽地一皱，“怎么不说话？在闹脾气？”柳云初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寿宴的帖子是三日前便送来的，里面夹着的正是裴行舟与柳清舞游湖的画像，被人画成了并蒂莲的模样。

若是以前，她早就闹了，可现在，她只是轻声应和：“那便有劳妹妹了。

正好，妾身明日也有其他琐事要忙。”

她刚要转身，手腕却猛地被裴行舟扣住。

“其他事？”男人盯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脸，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无名火，“有什么事比老太君的寿宴还重要？”“不是王爷说让妹妹代替我的吗？”柳云初觉得好笑，“况且，也是王爷说的，我不该整日像个怨妇一般围着您转。”

裴行舟一噎，看着她抽出手转身入了内室，掌心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有些烦躁。

他想解释两句，门外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是柳清舞身边的侍女，带着哭腔：“王爷，二小姐突然心口疼得厉害，一直在哭……”裴行舟脸色骤变，抓起鹤氅便往外走，甚至来不及再看柳云初一眼。

房门关上的瞬间，信鸽飞至，是药王谷传来的消息：柳施主，多谢您愿以身试炼新药，作为报酬随信附一枚忘忧丹，此药至毒，虽可止住寒毒之痛，但服下后只有七日寿命，且死状凄惨，尸骨无存，您确定要试？柳云初看着那行字，腹中突然传来剧烈的绞痛，那是雪山上留下的寒毒在发作。

她挣扎着从信笺里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生生咽了下去，压住了喉间的腥甜。

平复了片刻喘息，她才缓缓写下回信：我确定，忘忧已服用，反正这具身子早已破败不堪，若能死得干净些，倒也是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