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敲门声一九六七年的深冬,
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被一场没日没夜的大雪埋了半截。土坯房的烟囱里冒着细弱的白烟,
被西北风一卷,瞬间散在铅灰色的天上。屯子里静得吓人,
除了雪粒打在窗户纸上的“沙沙”声,就只剩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在空荡的山谷里荡出冷森森的回音。我叫陈建军,那年十七岁,是城里下放到靠山屯的知青。
同屋的三个知青早就受不了东北的苦寒,托关系回了城,
只剩我一个人守着生产队腾出来的这间土坯房,房梁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爹是城里工厂的老工人,被打成了走资派,娘身体不好,
我留在这穷乡僻壤,既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是避风头。屯里人朴实,却也迷信,
对我这个城里来的半大小子客气里带着疏远,尤其是夜里,没人愿意跟我多说一句话。
靠山屯背靠长白山余脉,山高林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多,鬼神精怪的故事更是张口就来。
最让屯民忌讳的,就是山里头的黄皮子,也就是黄鼠狼。老人们说,
长白山的黄皮子修得出道行,能迷人心窍,能讨封问路,惹上了,家宅不宁,人命难保。
我是红旗下长大的,念过书,不信这些牛鬼蛇神,只当是老辈人吓唬小孩的瞎话。
可那天夜里的敲门声,彻底打碎了我所有的笃定。夜里十点多,我裹着打补丁的厚棉被,
躺在炕上头昏脑涨。东北的冬天太冷,炕烧得再热,屋里还是冰窖一样。
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突然听见“笃、笃、笃”,三声轻响,从破旧的木板门上传来。
我心里一紧。这时候,屯子里早就家家户户闭户熄灯,连狗都缩在窝里不叫,
谁会在大雪天里来敲我一个知青的门?“谁啊?”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发飘。门外没人应声,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门上的声音,过了片刻,
又是三声轻敲,不紧不慢,力道均匀,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叩门。我爬下炕,脚刚踩在地上,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我摸过炕边的煤油灯,捻亮了,昏黄的火苗晃了晃,
映得屋里的影子歪歪扭扭。我走到门边,没敢直接开,顺着门缝往外看。雪还在下,
地上积了足有一尺厚,门外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雪地上两行奇怪的脚印——不是人的鞋印,是小小的、分瓣的爪印,尖尖的,
一直延伸到门口,又顺着墙根,消失在茫茫雪地里。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不是人的脚印!我猛地拉开门,寒风夹着雪粒扑进来,吹得煤油灯差点熄灭。
门外除了那行爪印,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屋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上了炕沿。我猛地回头,
煤油灯的光扫过炕头,只见一只通体金黄的黄鼠狼,正蹲在我的枕头边,
两只黑溜溜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嘴角微微上扬,竟像是在笑。我吓得浑身一僵,
手里的煤油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火苗瞬间灭了。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得那只黄皮子的身影格外清晰。它没动,就那么蹲在那,盯着我,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哭。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跑,
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黑暗里,我能清晰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野兽的腥膻,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阴冷的气味。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那只黄皮子突然一纵身,从窗户的破洞里跳了出去,雪地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转眼就被新雪覆盖。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衣服都冻在了身上,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我知道,我惹上东西了。屯里老辈人说的话,一字一句在我脑子里炸开——黄皮子讨封,
黄皮子索命,长白山下的黄皮子坟,埋着不得安宁的东西。第二章 马婶儿出马第二天一早,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一夜没睡,眼睛通红,
坐在炕边瑟瑟发抖。昨晚的事不是梦,地上洒的灯油、窗户上的破洞、雪地里的爪印,
都真真切切。我不敢再待在屋里,裹上棉袄就往屯长家跑。屯长王大爷是屯里最年长的老人,
七十多岁,头发胡子全白了,见识广,人也厚道。我跌跌撞撞冲进王大爷家,
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连那只黄皮子笑的样子都没落下。王大爷正在抽旱烟,
听我说完,手里的烟袋锅“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作孽啊……”王大爷哆嗦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话,“建军,你这是惹上黄大仙讨封了!
”“黄大仙讨封?”我愣了,“王大爷,那是什么东西?”“黄皮子修够了年头,要成仙,
就得找人讨封,问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王大爷捡起烟袋锅,声音发颤,“你要是说像人,
它白修一场,记恨你;你要是说像神,它就得了道,可也会缠上你,
要你报恩;你要是不说话,它就觉得你看不起它,索你的命!”我浑身一冷,
昨晚我确实没说话,只是吓得动弹不得。“那……那怎么办?”我声音都在抖。
王大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事我管不了,得找马婶儿,只有她能治。
”马婶儿是屯里的出马仙,也就是老辈人说的顶香人。她四十多岁,男人早死,无儿无女,
一个人住在屯子最西头的小土房里。平时不怎么出门,一到夜里,
她屋里就会传出奇怪的哼唱声,屯里人都说,马婶儿是被黄大仙、胡三太爷附了身,
能通阴阳,看邪病。我以前觉得马婶儿是装神弄鬼,可现在,
我只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她身上。王大爷带着我,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马婶儿家走。
屯里的路上没几个人,看见我们往马婶儿家去,都远远地躲开,眼神里带着恐惧和避讳。
马婶儿的家比我的知青房还破,土坯墙裂了缝,院子里堆着干柴,门口挂着一块红布,
风一吹,飘来飘去。推开门,一股香烛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没点灯,却点着十几根香,
烟雾缭绕,正墙下摆着一个破旧的供桌,桌上供着几尊泥像,有胡三太爷、黄三太奶,
还有叫不上名的仙家牌位。马婶儿坐在炕边,穿着一身黑布棉袄,头发花白,眼睛半睁半闭,
脸色蜡黄,像是病了很久。“马婶儿,建军惹上黄大仙了,你救救他。
”王大爷恭恭敬敬地说。马婶儿慢慢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眼睛很怪,瞳孔灰蒙蒙的,
不像常人的眼睛,倒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哼”了一声,
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完全不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像是个老太太在说话。“城里来的娃娃,
不知天高地厚,敢惹长白山的黄仙,命都要丢了。”我吓得一哆嗦,
王大爷赶紧拉了拉我的衣角,让我跪下。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马婶儿,
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做。”马婶儿突然浑身抽搐起来,手脚乱抖,
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过了片刻,她平静下来,眼神变得清明,
叹了口气:“起来吧,黄仙没想要你立刻死,它是有求于你。”“有求于我?”我愣住了。
“它是黄仙里的黄家老仙,埋在山后的黄皮子坟里,坟被人刨了,尸骨无存,魂魄不安,
缠上你,是想让你帮它寻回尸骨,重新入葬。”马婶儿揉了揉太阳穴,脸色依旧难看,
“我出马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凶的黄仙,它怨气重,你不帮它,不出三天,
你就得被它迷了心窍,跳崖而死。”我听得头皮发麻,刨坟?谁会去刨黄皮子的坟?
“马婶儿,黄皮子坟在哪?谁刨的?”我急忙问。
马婶儿摇了摇头:“黄皮子坟在长白山深处的乱葬岗,百年前就有了,是黄家仙的祖坟。
至于谁刨的,我不知道,黄仙没说,只说要你去寻,
只有你这个阳气重、又沾了城里气的娃娃,能找到它的尸骨。
”王大爷在一旁急了:“马婶儿,那深山老林里,雪这么大,还有野兽,建军一个孩子,
去了不是送死吗?”“不去,就是死路一条;去了,还有一线生机。”马婶儿看向我,
眼神严肃,“今晚我开坛请仙,问清楚具体位置,明天一早,你就得出发,
我给你带好香烛和符纸,黄仙会暗中指引你,但你记住,山里的东西,能不碰就不碰,
尤其是红眼睛的野兽,还有坟地旁的野花,千万不能摘。”我点了点头,除了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