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记录我的每一次微笑，为了圣诞夜的盛宴。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晨光透过粉色窗帘洒进来时，我听见楼下传来妈妈林婉轻快的脚步声。她推开门，
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礼物盒，丝带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生日快乐，我的晴晴！
”她冲过来抱住我，身上有刚烤好的蛋糕香气和淡淡的栀子花香。我紧紧回抱她，
鼻腔里涌起一阵酸涩——三个月前，我还是“晨光孤儿院”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苏晴，现在，
我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快下楼，大家都等着给你惊喜呢！”我被妈妈拉着跑下楼。
客厅被装饰成了童话世界：粉色和银色的气球飘在天花板，彩带从水晶灯上垂落，
餐桌上摆着三层高的生日蛋糕，奶油花瓣精致得不像真的。
爸爸陈建国正在调整蛋糕上蜡烛的角度，抬头看见我，
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温暖的弧度：“我们的小寿星醒了。”“姐姐生日快乐！
”八岁的妹妹莉莉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举着一张画，“我画的！是我们全家！
”画上是五个手拉手的小人，背景是家里的花园。我蹲下来仔细看：“这个戴皇冠的是我吗？
”“嗯！因为姐姐今天是公主！”陈默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汁托盘。
我的未婚夫——这个称呼我还是不太习惯，虽然我们已经订婚两周了。他比我大五岁，
温柔、沉稳，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像一束光那样出现在孤儿院。“睡得好吗？
”他把果汁递给我，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很好。”我接过杯子，温度刚好。
三个月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是个雨天，我在孤儿院图书馆的窗边看书，陈默走进来，
雨水顺着他黑色大衣的衣角滴落。他径直走向我，说了那句改变我一生的话：“苏晴是吗？
我想给你一个家。”没有繁琐的手续，没有漫长的等待。一周后，
我就搬进了伊甸园社区7号别墅，有了父母、妹妹，和一个愿意用一生承诺我的爱人。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会掐自己一下，确认这不是梦。“许愿许愿！”莉莉拉着我的衣角。
我在蛋糕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第一个愿望：希望这个家永远这么温暖。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和陈默能一直这么好。第三个愿望……我偷偷睁开一只眼，
看着围在身边的每一张笑脸。烛光在他们眼底跳跃，妈妈眼角的细纹里都盛满笑意，
爸爸的手搭在妈妈肩上，莉莉兴奋地跺着脚，陈默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要融化。
我希望这一刻能永恒。“呼——”蜡烛熄灭，掌声和欢呼声响起。
莉莉第一个扑上来抱我：“姐姐许了什么愿？”“说出来就不灵了。”我笑着刮她鼻子。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生日礼物。”天鹅绒盒子打开，是一条银质项链，
吊坠是星星形状，镶着细碎的钻石，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我帮你戴上。
”他绕到我身后，手指轻触我的后颈。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时，我轻微颤了一下——不是冷，
是那种被珍视的感动。“喜欢吗？”他在我耳边轻声问，呼吸拂过耳廓。“喜欢。
”我摸着那颗星星，声音有些哽咽，“很喜欢。”林婉的礼物是她亲手织的围巾，米白色，
触感柔软得像云朵。陈建国送的是一整套专业画具——我随口提过想学画画，
他就记在了心里。莉莉的礼物是她自己做的相框，里面是我们上周去游乐园的照片。
我抱着满怀的礼物，眼泪终于掉下来。“怎么哭了？”妈妈用纸巾轻轻擦我的脸。
“我只是……”我摇头，说不下去。孤儿院十年，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要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渴望就不会受伤。可现在，我拥有了曾经不敢幻想的一切。“傻孩子。
”爸爸揉我的头发，“这才刚开始呢。以后每年生日，我们都会这样给你庆祝。
”陈默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我们会陪你过每一个生日，直到头发都白了。
”那天下午，我们全家挤在家庭影院的沙发上，看一部老动画片。莉莉靠在我左边，
陈默在右边，妈妈和爸爸坐在后面的双人沙发。爆米花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
屏幕上色彩斑斓。电影放到一半时，莉莉睡着了。我把她轻轻放平，让她枕着我的腿。
“晴晴真是个好姐姐。”妈妈轻声说。“因为莉莉是个好妹妹。”陈默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
一下，一下，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幸福如此具体，
具体到能尝到爆米花的甜味，能闻到陈默衬衫上的洗衣液清香，能感受到莉莉均匀的呼吸。
我想，孤儿院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大概就是为了积攒运气，换来这样的时刻。
如果我知道这个“时刻”标价多少，大概就不会感动得流泪了。生日过后，
生活回到温馨的日常。我报名了社区的艺术班，每周二、四下午去学素描。老师姓周，
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总夸我有天赋。“晴晴的观察力很敏锐。”她说，
“尤其是对人脸细节的把握。”今天画的是静物。我专心描摹玻璃瓶的光影折射时，
感觉有人在看我。转头，是班上的另一个女孩，叫小雨。她比我小一岁，
也是几个月前搬来伊甸园的。我们偶尔会聊天，但不算熟。下课时，小雨走过来：“苏晴，
能聊聊吗？”我们坐在画室外的长椅上。十月的阳光已经褪去炽热，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你住在7号别墅对吧？”小雨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嗯。你呢？”“12号。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你……你家人对你好吗？”“很好啊。
”我说，“爸爸妈妈都很温柔，妹妹也很可爱。怎么了？”小雨咬着嘴唇，
眼神飘忽：“我爸妈对我也很好，好得……有点过头。
他们每天记录我吃了什么、笑了几次、睡了多久。上周我感冒，他们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
还抽血送检——普通感冒需要抽血吗？”我心里动了动。上个月我摔了一跤蹭破皮，
妈妈也坚持要带我去“全面检查”，抽了三管血。但当时她说：“你小时候营养不好，
妈妈想全面了解你的健康状况。”“可能是担心吧。”我说，“毕竟我们都是被领养的，
他们想更仔细些。”“也许吧。”小雨的声音更低了，“但还有一件事。我半夜醒来，
听见爸妈在书房说话，提到‘采收日期’、‘肉质评级’。我以为听错了，
可是昨天我在爸爸书房，看到一份文件……”她突然停住，脸色发白。“文件上写什么？
”小雨张了张嘴，最终摇摇头：“可能真是我想多了。伊甸园这么好，
怎么会……”她站起来，匆匆离开，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单薄而慌乱。那天晚饭时，
我格外注意家人的言行。妈妈做了我最爱的红烧排骨，
特意把最嫩的部分夹到我碗里：“晴晴多吃点，最近好像瘦了。”“有吗？”我低头看自己。
“体重掉了0.3公斤。”陈默自然地接话，“昨天体检的数据。
”我确实昨天去社区健康中心做了每月例行体检。医生像往常一样抽血、测量，
问了很多关于心情和睡眠的问题。“0.3公斤都能看出来？”我笑着问。“关于你的一切，
我都看在眼里。”陈默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得像能融化一切。如果是昨天，我会心动。
但今天，小雨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饭后我主动帮忙洗碗。妈妈在擦料理台，
哼着轻快的歌。“妈妈，”我装作随口问，“我们为什么要每月体检啊？还抽那么多血。
”水流声停了一秒，又继续。“当然是为了你的健康啊。”妈妈转过身，笑容如常，
“你小时候在孤儿院，营养可能跟不上。定期检查能及时发现问题。”合理。太合理了。
“那为什么问那么多关于心情的问题？连我每天笑几次都要记录？”妈妈放下抹布，走近我。
厨房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我看不清她眼睛里的情绪。“晴晴，”她把手放在我肩上，
“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没有。
”我保持声音平稳，“只是好奇。以前在孤儿院，生病了就给点药，从没这么仔细检查过。
”妈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起来，恢复平时的温柔：“那是因为现在有人爱你了呀。
爸爸妈妈想给你最好的照顾。”她抱了抱我：“别多想，好吗？”那个拥抱和往常一样温暖，
但我的后背僵硬，无法完全放松。晚上，陈默来我房间道晚安时，
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陈默，你后颈那个纹身，是什么呀？我好像也有一个。
”他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今天在艺术班，
有个女孩说这是伊甸园家庭的标记。”“差不多吧。”陈默在床边坐下，“是一种身份标识。
伊甸园是个封闭社区，所有居民都有记录。”“那为什么是字母和数字？我的是C-734，
莉莉的是C-735。你和爸爸妈妈的呢？”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
“A开头是成年人，C开头是孩子。”陈默的语气平静，“数字是序列号。没什么特别的。
”他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早点睡，别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门关上后，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无关紧要？那为什么小雨听到“采收日期”时脸色惨白？
为什么我提到纹身时，陈默停顿了那一下？为什么每月要抽那么多血？
为什么连笑容次数都要记录？一串问题像锁链，在我脑海里哗啦作响。凌晨两点，
我轻手轻脚下楼，想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时，发现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人说话。
我屏住呼吸，靠近门缝。“……C-734的皮质醇水平有轻微上升。
”是爸爸陈建国的声音，“需要调整方案吗？”“暂时不用。”陈默的声音，
“可能是艺术班的压力。下周减少一次课程，增加家庭互动时间。”“幸福指数呢？
”“维持在91，离峰值还有距离。生日那天达到过93，但后续回落了。
”“采收日期不能推迟。”第三个声音，低沉陌生，“客户已经预订了。”“我知道。
”陈默说，“还有83天，来得及。我会加强情感投入，必要时……可以提前二次求婚仪式。
”“上次求婚效果显著，可以重复类似场景。”“明白。”我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C-734。皮质醇。幸福指数。采收日期。每一个词都像冰锥，
刺穿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信任。我扶着墙壁后退，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厨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我慌不择路，躲进一楼卫生间的储藏间。狭小的空间里，
我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几分钟后，卫生间的门开了。灯光亮起，
我透过储物柜的百叶门缝看见陈默走进来。他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双手撑在台面上，
低头看着水流。镜子里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不是我认识的陈默。
我认识的陈默会温柔地笑，会无奈地摇头，会在看我时眼睛里有光。镜子里的这个人，
眼神空洞得像深井。他关了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记录仪，
对着它低声说：“C-734可能产生初步怀疑。建议启动B方案预案。”说完，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上扬，眼角放松，眼神重新变得温柔——就像按下某个开关。
然后他走出卫生间。我在储藏间里蹲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C-734。幸福指数。
采收日期。二次求婚。这些词在我脑海里盘旋、重组，拼凑出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真相。
但我必须相信。因为不相信的代价，我可能付不起。第二天早餐时，我戴着完美的面具。
“晴晴昨晚没睡好吗？”妈妈关切地问，“眼睛有点肿。”“做了个噩梦。”我低头切煎蛋，
“梦见……梦见你们不要我了。”餐桌安静了一瞬。“怎么会呢？”爸爸笑起来，
“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可是，”我抬起脸，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最近总在想……我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幸福？孤儿院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得……让我害怕失去。”这是测试。如果他们是正常的父母，
会安慰我，告诉我爱不需要理由。但如果他们不是——陈默握住我的手：“因为你是苏晴。
独一无二的苏晴。”妈妈绕过桌子来抱我：“傻孩子，爱你是本能，不需要理由。
”爸爸点头：“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完美无瑕的反应。太完美了。
“对不起。”我擦掉眼泪，“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不会失去的。
”陈默的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我保证。”他的指尖温度刚好，力度刚好，
连心跳的频率都刚好——如果他真的是在演戏，那他的演技足以赢得所有奖项。早餐后，
我以“想散心”为由独自出门。走到社区中心的花园时，我看见了小雨。她坐在长椅上，
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小雨？”她抬头看见我，
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站起来：“苏晴……我、我得走了。”“等等。”我拦住她，
“你昨天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小雨四下张望，
压低声音：“我爸爸书房那份文件……标题是‘饲养对象月度报告’。下面有我的照片，
编号C-741，还有……还有‘最佳采收日期’。”她抓住我的手臂，
指甲陷进我的皮肤：“苏晴，我们不是被领养的孩子。我们是……我们是牲畜。
”这个词像一把刀，剖开所有伪装。“你有证据吗？”我问，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
“文件我偷拍了一页。”小雨把手机塞给我，“但我不敢留在家里，
藏在艺术班画室3号储物柜底层，用胶带贴着。”“你打算怎么办？”“逃。
”小雨的眼睛里燃烧着绝望的火焰，“明天下午，园丁老王会开补给车出去。我藏在车里。
你要一起吗？”老王？那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修剪花草的园丁？“他怎么帮你？
”“他女儿……”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他女儿是C-723。三年前。”她没有说完，
但足够了。“明天几点？”“下午三点，车库见。”小雨松开我的手，“如果你不来，
我就自己走。但苏晴……如果你留下来，他们会发现的。一旦怀疑产生，
系统就会启动处理程序。”她匆匆离开，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我坐在长椅上，
打开小雨的手机。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年龄：16当前幸福指数：87目标值95+激素水平：多巴胺分泌稳定，
血清素……备注：对象近期出现焦虑情绪，建议增加‘亲情互动’频率。
如幸福指数持续下降，考虑提前采收。照片边缘还有另一份文件的角落，
能看到“肉质评级标准”和“A级：幸福指数95以上，肌肉酸度……”我关掉手机，
删除浏览记录。饲养对象。幸福指数。肉质评级。
原来那些温柔的注视、那些关切的询问、那些幸福的记录，都是在评估一块肉的品质。
我抚摸后颈。那个淡青色的纹身，不是家庭标记，是牲畜编号。C-734。
第七百三十四号商品。胃里翻涌起恶心的感觉。我想起每次体检抽走的血，
想起妈妈记录我体重的本子，想起陈默观察我笑容的眼神。全是数据，全是评估。
还有83天，圣诞夜。我的“采收日期”。站起身时，我腿软得差点摔倒。扶住长椅，
深呼吸。不能崩溃，崩溃会产生压力激素，会影响“肉质”——多么讽刺，
连恐惧都被计算在内。我必须思考，像在孤儿院时那样思考，那时为了不被欺负，
我学会了观察、计算、隐藏。现在，我要用这些技能活下去。首先，小雨的逃亡计划太草率。
如果老王愿意帮忙，为什么等到现在？如果他女儿三年前就遇害，他应该早就行动了。
除非——这是个陷阱，系统在测试我是否产生了怀疑。其次，我不能完全不相信小雨，
她的恐惧是真实的，但如果这是双重陷阱呢？系统用真实的恐惧来钓出潜在的逃亡者？最后，
我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系统的运作方式、监控范围、逃生通道。而这一切，
都需要我继续扮演“幸福的苏晴”。我站起来，调整表情，
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享受秋日阳光，然后慢慢走回家。开门时，妈妈正在插花，她抬头，
笑容灿烂：“回来啦？外面冷吗？”“不冷，阳光很好。”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妈妈，谢谢你。”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怎么突然这么肉麻？
”“就是觉得……有妈妈真好。”“傻孩子。”她拍拍我的手，“永远都是你的妈妈。
”永远，直到圣诞夜。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今天在花园里想通了很多事。
曾经我害怕这份幸福是借来的，终有一天要还。但现在我明白了，幸福不是债务，是礼物。
而最好的回报，就是珍惜每一天，爱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把日记“不小心”忘在客厅茶几上。然后躲在二楼楼梯拐角，用事先藏好的小镜子观察。
一小时后，陈默回家，他看见日记，拿起来翻看，看到那一页时，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日记，放回原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