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地下安全屋永远保持着最适宜武器储存的温度和湿度,18摄氏度,45%湿度。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冰冷的合金墙面和无影灯。他的世界曾只有这些。此刻,
他正用鹿皮布最后一次擦拭“夜鸦”。这把定制狙击枪的枪托上,
着十五年来每一次任务的经纬度坐标——撒哈拉的沙粒、西伯利亚的冰霜、热带雨林的湿气。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划痕,像是在阅读自己半生的墓志铭。封存的程序已经启动。
特制枪箱的内衬海绵根据“夜鸦”的每一处曲线精准切割,像为一位功勋战士准备水晶棺。
就在这时,墙壁上那块看似装饰的黑色面板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全息光束交织,
构建出老林的上半身影像。二十年了,老林用这个加密频道联系他一百三十七次,
每一次都是任务。但这一次,老林的神情不同。不是惯常的那种松弛中带着锐利,
而是真正的、沉重的严肃。他甚至连那杯永远不离手的普洱都没端。“影。”老林开口,
声音低沉,“最后一个任务。”陆沉的手停在枪管上方一厘米处。他没说话,只是抬起眼。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老林说,他听。“保护目标人物‘小雨’,六岁,女童。
期限三个月。”老林的全息影像微微侧身,他身后的数据流开始滚动,加密标识层层叠叠,
“她是‘方舟计划’首席科学家林默然夫妇的遗孤。三年前,实验室事故,父母双亡。
但她体内,携带着‘方舟’基因锁的隐性编码。”陆沉的眼神没有波动。
基因锁、遗产、秘密计划——这些词汇在他的职业生涯里稀松平常。只是“遗孤”这个词,
让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情报显示,
至少三个跨国集团和两个情报机构已经盯上了她。他们不会直接伤害她,
但会尝试获取她的生物样本,甚至……长期控制。”老林停顿,深深看了陆沉一眼,
“你的身份是她的远房表叔,从外地来照顾她。保姆,监护人,随便你怎么定义。
需要完全融入她的日常生活。”全息投影切换。一个小女孩的照片突兀地占据了整个房间。
她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穿着印有卡通火箭的黄色卫衣,正对镜头咧嘴笑,
缺了一颗门牙。眼睛很大,瞳孔是琥珀色的,清澈得能倒映出拍照人模糊的影子。
背景是游乐园,气球和旋转木马虚化成斑斓的光斑。笑得没心没肺。
陆沉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太亮了。亮得刺眼。他的安全屋从未出现过如此鲜活的色彩,
如此……毫无防备的快乐。
这笑容与他世界里的一切——阴影、算计、沉默的杀意——格格不入。
他感觉自己像一具在深海浸泡太久的骸骨,突然被拽到正午的沙滩上曝晒。
“报酬是你过去任何一单的三倍,”老林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现金、加密货币、黄金,
随你选。外加我为你准备的、绝对干净的七个新身份,分布在不同大洲,
每一个都有完整的、可追溯十年的生活轨迹。”老林顿了顿。
这个停顿比刚才的任何一句话都长。全息影像里,老林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以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格外清晰,“一个真正能开始的未来。”陆沉终于开口,
声音因为久未使用而略显干涩:“‘方舟钥匙’是什么?
”“开启人类基因潜能下一阶段的可能。”老林回答得很快,太标准了,
像背诵准备好的资料,“具体细节是最高机密,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小雨若出事,
钥匙就永远丢了。人类的损失,你我都承担不起。”陆沉的目光重新落回小女孩的笑脸上。
他没有再追问。干这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只是伸出食指,
隔空轻轻划过屏幕上孩子弯弯的眼睛。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是全息投影的虚拟温度。
但他眼神里,某种冰冻了太久的东西,似乎被那琥珀色的光芒,极其轻微地,
撬开了一条缝隙。“任务细节和身份档案已发送至你的离线终端。
”老林的全息影像开始闪烁,这是通讯即将结束的标志,“三天后,上午九点,
市中心‘梧桐苑’12栋302室。她会在家等你。”影像消失了。
房间重新陷入只有无影灯冷光的寂静。陆沉站在原地,良久。然后他转身,
没有再看“夜鸦”一眼,径直走向终端控制台。屏幕亮起,一份详细的档案弹出。林小雨,
女,6岁零3个月。血型O,身高118cm,体重21kg。对花生、芒果严重过敏。
作息:早7点醒,午休1-3点,晚9点入睡。偏好食物:草莓、酸奶、鸡蛋羹。
恐惧:巨大的雷声、漆黑的密闭空间。
喜好:星空图案的一切物品、乐高积木、听故事尤其是关于星星和探险的故事。
近期幼儿园评估:性格开朗,但父母离世后偶尔夜间惊醒。社交良好,有一固定玩伴女孩,
名苏琪。冰冷的文字,勾勒出一个鲜活的孩子。陆沉滚动页面,
看到了更多照片:小雨在堆积木,专注地咬着小嘴唇;小雨穿着雨靴踩水坑,
裤腿湿了大半;小雨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图画书,在沙发上睡着了,书页上画着银河。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最终,极轻地落在了那张睡颜上。
屏幕上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光效。他关掉了终端。安全屋重归绝对的安静。他开始行动,
利落地将“夜鸦”放入枪箱,合盖,上锁,输入24位密码。然后走向衣柜,
里面清一色是便于行动和隐藏的深色衣物。他的手指掠过那些熟悉的材质,
最终停在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连帽衫和一条普通的牛仔裤上。这些衣服,买来从未穿过,
标签还在。他取下衣服,又打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各式伪装证件。他翻找了一会儿,
取出一张身份证,照片上是他,但气质更温和,名字是:陆川。他把衣服和证件放在一起,
然后回到控制台,
梧桐苑小区的卫星地图、建筑结构图、周边交通网络、警力分布……专业本能开始全速运转。
保护要人,尤其是毫无自卫能力的儿童,需要考虑的变量是几何级数增长的。
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计算机,开始建立模型,规划动线,评估风险。但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
总会不合时宜地闯入他思维的数据流中。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望向墙壁。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照片。三天后。他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行李袋,
站在梧桐苑12栋楼下。仰头,302室的阳台挂着几件小小的、色彩鲜艳的儿童衣物,
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其中一件小T恤上,印着歪歪扭扭的星星和月亮。
陆沉——现在他是陆川了——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里有桂花香、早点摊的油烟味、以及远处传来的孩童嬉闹声。
这是人间烟火的味道。对他而言,陌生得像另一个星球。他抬步,走进了单元门。
…….三小时前,陆沉以渗透敌国首府核心区域的心态,“潜伏”进了梧桐苑。
他租用了对面楼栋同一楼层的一个空房间通过老林的渠道,
以“需要观察老年亲属日常生活”为名,
用高倍望远镜和热成像仪完成了对302室及整个小区的初步侦查。
结论写在随身携带的加密笔记本上:小区安防:形同虚设。保安平均年龄55岁以上,
巡逻无固定路线,监控摄像头存在37%的盲区,且部分摄像头画面延迟高达5秒。
夜间照明不足。12栋结构:砖混,承重墙分布……可爆破点预估3处。电梯一部,
楼梯间通畅,天台门锁为老式挂锁,3秒可开。302室布局:三室一厅,
主卧现小雨住窗户朝向内院,次卧他将入住窗户临街,客厅阳台视野尚可。
门锁为B级机械锁,15秒内可技术开启。未发现明显监听或监视设备民用级。
威胁点:小区外来人员登记松散;快递、外卖可直达门口;隔壁301住户为一对老年夫妇,
作息规律;楼下202养有一条小型犬,听觉灵敏,需注意。紧急撤离路线:规划12条,
涵盖陆路、地下车库、以及利用小区绿化带和相邻建筑的隐蔽路线。
每条路线都标注了预计用时、风险等级和备用方案。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楼下,
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从外地来投靠亲戚、略显拘谨的年轻人”。
他拉低了连帽衫的帽子,提起行李袋,按响了302的门铃。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还有奶声奶气的询问:“是谁呀?”“我是陆川。”他按照设定好的身份回答,“你表叔。
”门开了。一个毛茸茸的棕色泰迪熊脑袋先探了出来,几乎有她半个人高。然后,
泰迪熊后面,露出了一张小脸。正是照片上的女孩,林小雨。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一点,
皮肤很白,眼睛圆溜溜的,此刻正充满好奇地打量着他,长长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扑闪。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巨大的泰迪熊,把它当作盾牌似的。“你就是陆沉叔叔?”她问,
声音清脆。“陆川。”他纠正,语气平淡。“哦,陆川叔叔。”小雨从善如流,
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好像知道了什么小秘密,“爷爷说你会来陪我住。请进吧。
”她侧过身,抱着熊费力地给他让路。陆沉迈步进去。
房间里的景象冲击着他经过严格训练的眼球。客厅不算乱,但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地板上散落着几块彩色的积木和一本翻开的图画书。沙发上堆着几个卡通抱枕。
电视机柜上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陶土作品,看起来像小动物。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味和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年轻的男女抱着一个婴儿,笑容灿烂。那是林默然夫妇。陆沉的视线在那照片上停留了半秒,
然后移开。“你的房间在那里。”小雨用没抱熊的那只手指了指次卧,
“爷爷昨天来收拾过了。他说你是大人,要自己铺床。”陆沉点点头,提着行李袋走向次卧。
房间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被套是新的,浅蓝色格纹。窗外能看到街道,
视野开阔,便于观察。他放下行李,没有立刻打开。他走出来,
看到小雨正费力地想把她那只巨大的泰迪熊拖到沙发上。“需要帮忙吗?”他问。
小雨摇摇头,小脸憋得有点红,终于把熊拽了上去,自己也累得一屁股坐在熊旁边:“不用,
熊熊喜欢我抱它。”陆沉默然。他不太理解这种和玩偶的“情感交流”。在他的世界里,
物品只有功能属性:武器、工具、伪装道具。“你吃早饭了吗?”他想起档案里的作息时间,
现在是早上8点20分。小雨摇头:“李奶奶钟点工今天请假了。冰箱里有面包,
但我不会烤。”陆沉走向厨房。
冰箱里食材不多:鸡蛋、牛奶、吐司面包、几颗西红柿、还有一小盒草莓。
他迅速评估了营养构成和烹饪时间,决定制作一份高效早餐:全麦吐司微烤,煎蛋单面,
溏心,保证蛋白质吸收,搭配西红柿片和温牛奶。维生素、蛋白质、碳水,比例完美。
五分钟后,早餐上桌。吐司边缘焦黄酥脆,煎蛋圆润,溏心凝固得恰到好处,
西红柿片厚薄均匀。小雨爬上餐椅,看着盘子,小鼻子皱了皱,
然后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煎蛋。溏心流了出来。她尝了一口吐司,又尝了一口鸡蛋。
然后,在陆沉冷静的注视下,她“噗”地一声,把嘴里的食物全吐在了餐巾纸上。“不好吃。
”她皱着小脸,很诚实地说,“像抹布。”陆沉:“……”抹布?
他计算过火力、时间、油脂分布。这份早餐的营养效率和外观标准,
不亚于他组装一把枪的精度。“为什么?”他问,不是生气,
而是纯粹的、任务失败后的分析心态。“吐司太硬了,鸡蛋……滑滑的,怪怪的。
”小雨推了推盘子,“我想吃李奶奶做的鸡蛋羹,软软的,上面有酱油点点。”鸡蛋羹。
档案里没写这个偏好。陆沉看了一眼时间。再制作鸡蛋羹需要至少15分钟,
会打乱后续的送学时间表。“今天先吃这个。”他语气平稳,不容置疑,“明天做鸡蛋羹。
”小雨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盘子,嘴巴瘪了瘪,但没再反驳,
小口小口地、极其勉强地吃了起来,每一口都像在吃毒药。陆沉记下了:鸡蛋羹,软,
酱油点缀。早餐战役,惨败。半小时后,该出发去幼儿园。小雨背好她的小恐龙书包,
站在门口。
陆沉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钥匙、手机加密、一枚伪装成口香糖罐的微型警报器。
他扫了一眼小雨,她鞋带松了。“鞋带。”他示意。小雨低头,笨拙地开始系,
但打了个死结。陆沉蹲下,手指翻飞,不到两秒,
一个标准、牢固、便于快速解开的行军结完成。小雨惊讶地睁大眼睛:“哇,好快!
”陆沉站起身,习惯性地进入警戒状态。走出楼门,阳光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步态和呼吸频率,步伐跨度变大,节奏稳定而快速,
视线每隔三秒进行一次180度扫视,身体始终处于可以瞬间发力或规避的状态。
这是他执行护送任务时的标准“反跟踪/快速移动步法”。小雨跟在他身边,
起初还能小跑着跟上,但不到五十米,就开始气喘吁吁。
“叔叔……慢、慢点……”她伸手想拉他的衣角。陆沉略微放慢速度,但步法节奏未变。
走到一个路口,需要绕过一个消防栓。陆沉如同绕过障碍物般自然流畅地侧步。
小雨注意力被旁边店铺的糖果吸引,没看路,绊了一下。“哎呀!”陆沉反应极快,
在小雨身体倾斜的瞬间,手臂已经伸出,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但惯性还是让她膝盖蹭到了粗糙的人行道边缘。小雨被拉起来,站稳。
她低头看着自己粉白色裤子上沾的灰,以及膝盖上那一小块迅速泛红的擦伤。
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她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但她没像陆沉预想中那样嚎啕大哭。她只是吸了吸鼻子,仰起挂着泪珠的小脸,看向陆沉,
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小声说:“叔叔,你走路好奇怪……像……像动画片里的机器人,
嗖嗖嗖的,我都跟不上。”陆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机器人。
他看着她膝盖上那块刺眼的红,再看看她强忍着泪水的眼睛。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任务失败的挫败,
而是一种……轻微的刺痛和不知所措。他习惯了处理枪伤、刀伤、爆炸伤,
但面对这不到两平方厘米的儿童擦伤,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疼吗?”他问,
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刚才低了一度。小雨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
但我是大孩子了,不能总是哭。”她说着,自己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陆沉从口袋里出于习惯,
他总会随身携带一小卷止血绷带和消毒片拿出独立包装的酒精消毒片。他撕开,
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罕见地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膝盖的伤口。
“嘶——”小雨轻轻抽气。“消毒。”他解释,言简意赅。擦干净后,
他看着那块小小的破皮,犹豫了一下,没有用绷带——那太夸张了。他收起消毒片,
说:“走吧,要迟到了。”这次,他调整了步伐。不再是那种高效迅捷的战斗步法,
而是真正放慢了速度,甚至配合上了小雨一瘸一拐的节奏。他的视线也不再是全方位扫描,
而是更多地落在身边这个小小的身影上,注意着她脚下的路。送学危机,惨败,
但似乎……收获了意外数据。幼儿园门口,人头攒动,充满了各种声音:孩子的哭闹、嬉笑,
家长们的叮嘱、寒暄,电动车的喇叭声。陆沉感觉自己的感官系统有点过载。
他将小雨交给门口的老师,看着她一蹦一跳尽管膝盖还疼地和另一个小女孩汇合,
手拉手走进幼儿园,才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手机震动。
一个名为“彩虹班大家庭”的微信群邀请跳了出来。是刚才那位老师发来的。他点了接受。
瞬间,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甜甜妈妈:“@所有人 各位家长,下周五春游,
咱们讨论一下给孩子们带什么零食吧?我建议统一采购,卫生又方便。
”昊昊爸爸:“同意!我家昊昊爱吃薯片,乐事原味!
”乐乐妈妈:“薯片不太健康吧?还是带点水果切盒?”甜甜妈妈:“水果容易坏,
而且有的孩子不爱吃。小蛋糕怎么样?”琪琪奶奶:“我家琪琪对小麦过敏,蛋糕不行。
”浩浩妈妈:“要不要带点自制饭团?我手艺还行。
”老师李倩:“@浩浩妈妈 谢谢浩浩妈妈热心,
但自制食品如果有食品安全问题不好界定,还是建议带包装完整的食品哦。
[笑脸]”昊昊爸爸:“那就还是薯片加果汁?
”乐乐妈妈:“果汁糖分太高……”……信息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屏。
陆沉站在幼儿园门口的人行道上,拿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他盯着屏幕,眼神锐利,
仿佛在解析一段复杂的加密通讯。薯片?水果?蛋糕?饭团?
一种选择的利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在群体动态中如何选择最优解以最小化关注度。
这比规划一次多重掩护下的狙击任务似乎还要复杂。他输入:“按幼儿园规定即可。
” 想了想,删掉。又输入:“我带能量棒和纯净水。” 似乎太突兀。
再输入:“同意统一采购。” 但万一采购的食品小雨过敏?他罕见地感到了决策困难。
最终,他选择了最符合他当前“寡言外地表叔”人设,也最安全的方案:沉默。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春游还有一周,届时根据情况再临时决定。或者,
直接问小雨想吃什么。家长群轰炸,第一回合,他选择了战术性回避。走在回小区的路上,
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过一个早点摊,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冒着热气。
几个老人坐在旁边闲聊。陆沉放慢脚步,看着这一切。
擦伤、鸡蛋羹、奇怪的走路姿势、刷屏的家长群……这些琐碎、意外、充满情绪波动的细节,
构成了他“任务”的第一天。和他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不同。没有明确的敌人,
没有清晰的交火线,没有可以量化的成功标准。
有的只是一个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说不哭的孩子,一份被评价为“抹布”的早餐,
和一个让他感到比破解摩尔斯电码更费神的微信群。他抬起头,
看了看302室阳台那件印着星星月亮的小T恤。这才第一天。三个月。
他想起了老林说的“真正能开始的未来”。这个“未来”,似乎比他想象中,
要嘈杂、混乱、且不可控得多。.......周六的超市,
是陆沉评估中的“高风险区域”——人流密集,动线复杂,监控可能存在死角,
紧急出口情况不明。但他需要补充生活物资,
尤其是小雨指定的“草莓酸奶”和“可以做鸡蛋羹的鸡蛋”。出发前,
他花十分钟研究了超市平面图通过其官网和顾客上传的图片,
规划了三条最优采购路线和两条应急撤离路线。他让小雨坐在购物车儿童座椅上,
这既符合常规,也能在发生意外时最快速度带她离开。小雨很开心,晃着小腿,
当起了指挥官。“叔叔,左边!草莓酸奶在最里面那个冷柜!”“鸡蛋!
要那种壳颜色深一点的,李奶奶说比较香。”“哇,那边有试吃小饼干!”陆沉推着车,
目光如雷达般扫过货架、人群、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
他的大脑同步处理着信息:前方穿连帽衫的男子手插口袋,步伐迟疑,
需要关注;右侧促销堆头过高,遮挡视线;生鲜区地面湿滑,
需绕行……他的身体处于一种放松而警觉的预备状态,肌肉记忆让他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这一切都是无声的、自动运行的背景程序。直到他们来到玩具区。
小雨一眼看中了货架上最后一个宇航员乐高套装,包装盒上印着璀璨的星空和航天飞机,
正是她最喜欢的主题。她眼睛一亮,从购物车上探出身子,小手努力去够。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盒子时,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一把将乐高抢了过去!
“我的!”一个比小雨高出半头、壮实的小男孩紧紧抱着乐高,得意地扬着下巴。
小雨被这突如其来的抢夺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男孩又用力推了她肩膀一把:“走开!
我先看到的!”小雨猝不及防,往后一个趔趄,幸好被购物车挡住。她站稳,
看着空荡荡的货架,又看看男孩怀里本该属于她的乐高,小嘴一瘪,眼眶迅速红了。
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委屈又愤怒地瞪着那个男孩。陆沉的眼神,
在男孩动手推人的瞬间,冷了下去。但他没动。他在观察。男孩的母亲,
一位烫着精致卷发、全身挂满明显logo、挎着名牌包的女人,
这才慢悠悠地从旁边的货架踱步过来。她瞥了一眼陆沉——普通的浅灰连帽衫,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推着最基础的超市购物车。她的目光扫过陆沉的脸,
没看到任何值得她重视的特征,于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哟,小孩子家家的,
抢什么玩具。”她声音尖细,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头,“乖宝,喜欢就拿好,谁拿到算谁的。
咱们走。”说着,就要牵男孩离开。男孩得意地冲小雨做了个鬼脸。
小雨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用手背狠狠地擦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强忍委屈和失望的样子,
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沉心脏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那里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微却清晰的钝痛。不是任务目标受损的评估,
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情绪性的反应。“放下。”陆沉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
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带着某种实质的低温,
让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温度骤降。卷发女人已经转过身的动作停住了。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慢慢地、带着夸张的诧异回过头,
上下打量着陆沉:“你说什么?”陆沉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抱着乐高的男孩身上。
他推着购物车,平稳地走到男孩面前。然后,他松开车子,
在男孩警惕又带着点蛮横的注视下,缓缓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躯瞬间与男孩齐平,
但也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一头收敛了爪牙的猛兽,暂时俯身,却更令人心悸。
他没有做出任何凶恶的表情,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直视着男孩。
那是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凝视过太多深渊和亡魂的眼睛,
淬炼出的是一种超越年龄和体型的、纯粹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场。
这种气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不狂暴,却沉重如山。男孩脸上的得意和蛮横,
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他先是困惑,然后是本能的不安,最后变成了清晰的恐惧。
他抱紧了乐高,想后退,却发现腿有点发软。陆沉的目光,
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道、道歉……”男孩结结巴巴,
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我让你放下。”陆沉重复,声音依旧平稳,
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男孩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松,“啪嗒”一声,
乐高盒子掉在了地上。“啊——!”卷发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猛地冲过来,一把将儿子拉到身后,尖长的指甲几乎要戳到陆沉脸上:“你干什么!
你吓到我儿子了!神经病啊!保安!保安呢!这里有人恐吓儿童!
”她的尖叫声引来了附近顾客的侧目,也引来了两名正在巡场的保安。“怎么回事?
”一名年纪稍长的保安问道。女人立刻指着陆沉,语速又快又尖:“就是他!这个神经病!
蹲下来瞪我儿子,把我儿子都吓哭了!恐吓!这是恐吓!你们超市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她儿子适时地在她身后“哇”一声大哭起来,演技颇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沉身上。他依旧蹲在原地,甚至没有站起来。
他先是用手指轻轻抹去了小雨脸上挂着的泪珠,动作有些生硬,但异常轻柔。然后,
他才缓缓直起身。面对气势汹汹的女人和两名保安,陆沉脸上没有任何慌乱或愤怒。
他甚至连语调都没变,只是转向保安,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的肩章和胸牌,
最后落在他们的眼睛上。“监控,”他抬手指向斜上方45度角的一个球形摄像头,
声音清晰稳定,“在那边。事情经过,拍得很清楚。”他顿了顿,
用那种陈述事实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需要我提醒你们监控室的具体位置和调取流程吗?
或者,直接报警处理,由警方调取,也可以。”他的语气太笃定了,
笃定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安全负责人,正在指导下属处理一起普通纠纷。
那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于掌控局面的权威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两名保安被他的气势慑住了。年长的保安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看了看那个摄像头,
又看了看地上掉落的乐高盒子,再看了看还在抽泣但明显是委屈而非惊吓的小雨,
以及对面虽然大哭却眼神躲闪的胖男孩。经验让他瞬间明白了七八分。他尴尬地咳嗽一声,
对卷发女人说:“这位女士,我们……我们看了一下,
这个……好像是您家孩子先动手抢了玩具,还推了人家小姑娘……”“你说什么?!
”女人声音拔得更高,脸涨得通红,“你看清楚!我儿子被吓哭了!是这个男的有问题!
我要投诉你们!投诉!”“女士,监控确实……”年轻一点的保安试图解释。“我不听!
把你们经理叫来!叫来!”场面有些僵持。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窃窃私语。
陆沉不再理会他们。他弯腰,捡起那个乐高盒子,
仔细地用手掌抹去盒子边缘沾上的一点灰尘,又用袖子擦了擦透明的塑料视窗。然后,
他转身,将盒子递到小雨面前。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眼神也恢复了平时的沉寂。但小雨仰着头看他,眼泪还没干透的大眼睛里,
恐惧和委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混合着惊讶、崇拜和依赖的光芒。
她没有立刻去接乐高,而是突然伸出两条小胳膊,紧紧抱住了陆沉的一条腿,
把小脸埋在他的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她抬起头,声音还带着点哭过后的软糯,
却异常响亮地说:“叔叔,你好厉害!像黑猫警长!”黑猫警长?陆沉的身体,
几不可察地、微微地僵了一下。这个比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黑猫警长?
动画片里那只正义凛然、身手矫健的猫?和他这个游走于法律之外、双手沾满鲜血的“影”,
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相似吗?但孩子的话语和拥抱,像一股微弱却执着的暖流,
毫无道理地穿透了他常年冰封的心防。腿上传来小小的、温暖的力道,
还有她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香味。
一种陌生的、微微发胀的、带着些微酸涩又有些温暖的情绪,在他沉寂如古井的心口,
极其缓慢地蔓延开来。很轻,却不容忽视。他低头,
看着那颗紧紧依偎着自己的、毛茸茸的小脑袋,
看着那双盛满了纯粹信任和崇拜的琥珀色眼睛。半晌,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
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小雨的头发。“拿着。”他把乐高盒子轻轻放进她怀里。然后,
他单手将还有些发愣的小雨抱起来,放回购物车座椅,另一只手推起车,
从容地绕过还在叫嚷的女人和尴尬的保安,朝着收银台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定,
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不过是一粒尘埃。身后,
是女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和保安无奈的劝解声。超市的灯光很亮,人声嘈杂。购物车里,
小雨紧紧抱着她的宇航员乐高,时不时偷偷抬头看一眼陆沉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然后抿着小嘴,偷偷地笑。陆沉的目光依旧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但其中似乎多了点什么。
不再是纯粹冰冷的评估和计算。似乎,也映入了些许,人间烟火的微光。
而那颗被无形之手攥过一下的心脏,某个角落,冰层碎裂的细响,仿佛又清晰了一分。
........时间像被小雨手中歪歪扭扭的蜡笔涂抹,缓缓地、却色彩斑斓地向前流淌。
陆沉“上岗”已满两周。梧桐苑302室,这个曾经只是任务坐标的地点,
正被一些陌生的、柔软的细节悄然侵蚀。最大的变化,发生在厨房和那张小小的餐桌旁。
经历“抹布早餐”的惨败后,陆沉没有放弃。
他将“为小雨准备食物”重新定义为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
他调取了李奶奶那位偶尔来的钟点工过往的采购清单和垃圾桶记录抱歉,
这是职业习惯,分析出小雨实际消耗最多的食材。他避开自己的终端,
用公共网络匿名查阅了超过两百篇儿童营养学和幼儿食谱文章,
重点关注“口感”、“接受度”和“趣味性”。然后,他开始实践。
鸡蛋羹成为第一个攻坚目标。他摒弃了以往追求“效率”和“营养密度”的思维,
转而研究“嫩滑度”和“视觉吸引力”。经过三次失败第一次太老,第二次有孔,
第三次盐放多,第四次,
当那碗淡黄色、平滑如镜、只在中心点缀了几滴酱油和一颗翠绿豌豆的鸡蛋羹被端上桌时,
小雨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好吃!和李奶奶做的一样好吃!
”她含糊地称赞,嘴角沾着一点嫩黄的蛋羹。陆沉站在餐桌旁,看着小雨一勺接一勺地吃着,
心里闪过一个数据:鸡蛋羹项目,耗时72小时研究,4次实践,成功率提升至100%。
目标满意度:高。这比解决一个移动目标难。但也……更有趣一点。喂饭的过程,
也被他重新编码。观察了小雨自己吃饭时勺子轨迹的随机性和食物残渣的落点分布后,
陆沉的大脑自动生成了一个优化模型。当他偶尔需要给感冒没力气的小雨喂粥时,
他会极其自然地调整坐姿和手臂角度,确保勺子以最平稳的路径送入她口中,
手腕微妙的旋转能完美贴合她嘴唇的张合弧度,另一只手适时接住可能滴落的汤汁。
整个过程流畅、精准、高效,且小雨的新裙子干干净净。小雨对此的评价是:“叔叔喂饭,
像太空飞船对接,嗖,就进去了,一点都不会洒!” 陆沉对此不置可否,
只是默默记下“对接”这个比喻,并评估其与“机器人”的相似度。
作息管理是陆沉的另一项“系统工程”。他摒弃了最初那个僵硬的分钟级计划表,
转而采用更灵活的“动态响应模式”。他像监测目标生物钟一样,
天的自然清醒时间、上午的精力峰值、午餐后的倦怠期、傍晚的兴奋点以及睡前的放松窗口。
育课与否、天气阴雨天可能情绪低落、甚至前一天晚上的睡眠质量是否做了噩梦。
他制定了一张色彩温和的图表贴在冰箱上,不是给小雨看,是给他自己。
上面有简单的图示:太阳代表活动时间,月亮代表休息,云朵代表自由活动或情绪缓冲。
他会在小雨表现出疲惫迹象前五分钟,
提议“我们来看会儿图画书吧”;会在她午后有点烦躁时,
“恰好”拿出准备好的水果拼盘;会在晚上九点前二十分钟,开始调暗灯光,
播放一段轻柔的、他筛选过的确保无突然音效自然白噪音。结果就是,
小雨的作息变得异常规律,晚上入睡快,白天精神好。
连每周来两次的李奶奶都忍不住对陆沉说:“陆先生,你带孩子真有一套,小雨跟着你,
气色都好了。”陆沉只是点头。他不会说,
这比让一个戒备森严的目标按照预定时间出现在狙击窗口,需要更多耐心和更细致的观察。
真正的挑战,来自于无法量化的“情绪沟通”。一天晚饭时,
小雨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怎么了?”陆沉问。“没什么。
”小雨低着头,“幼儿园不好玩。”陆沉放下筷子。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小雨:她的肩膀微微内收,
这是一个防御或沮丧的姿态;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食物上,而是游移,
尤其在避开他的眼睛时,
贴在冰箱旁的画一幅颜色涂到线外的向日葵;她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反复刮擦着叉子柄,
频率较快,显示焦虑。他的大脑飞速调取近期数据:近三天,
小雨从幼儿园带回的手工作业数量为零;前天晚上,
她曾小声问“如果画画不好看怎么办”;昨天家长群里,老师表扬了几位小朋友的绘画作品,
没有小雨;今天接她时,她最好的朋友苏琪正和其他两个女孩一起看一本漂亮的公主涂色书,
小雨远远看着,没有过去。信息碎片拼接。“是画画课的事吗?”陆沉问,语气平静。
小雨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带着被看穿的惊讶和一丝委屈:“你……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有解释自己如何“知道”。他只是在第二天,送完小雨后,
“路过”了本市最大的书店。他在儿童教育区和艺术区停留了很长时间,仔细翻阅对比,
最终挑选了一套口碑极佳的、适合幼儿的绘画启蒙丛书,
以及两本关于儿童情感表达和艺术疗愈的书籍作者是业内权威。结账时,
店员热情推荐一套昂贵的绘画工具礼盒,陆沉看了看,根据小雨的手部尺寸和力量评估,
选择了另一套更符合人体工程学、笔杆更粗、更适合抓握的入门级套装。那天晚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小雨自由活动,而是拿出了新买的书和画具。“试试看。
”他把东西推到她面前。小雨眼睛亮了,
但随即又黯下去:“我画不好……琪琪她们画得可漂亮了,老师也喜欢。
”陆沉翻开那本绘画启蒙书,指着里面一页说:“你看,这本书上说,
每个孩子画画都有自己的‘语言’。颜色涂到线外,可能是因为你想让颜色‘跑出去跳舞’。
” 他指着小雨那幅向日葵,“你的太阳花,颜色很热烈。这本身,就是一种表达。
”他说的很慢,用词尽量简单,像在做一次重要的行动前简报。
他甚至引用了昨晚熬夜看到的一句话来自那本艺术疗愈书:“画画不是比赛。
是让你的感觉,找到形状和颜色。”小雨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画,
再看看书上那些鼓励的话语。“真的吗?”“真的。”陆沉点头,语气笃定,
“你可以用任何你想用的方式画。这是你的画。”他没有教她技巧,没有纠正她的“错误”。
他只是提供工具,并给予最根本的“许可”。第二天,小雨从幼儿园回来,
脸上带着久违的兴奋。她举着一张画,上面是用各种蓝色涂抹的、深浅不一的漩涡,
中间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黄色小点。“叔叔你看!我画的星空!老师说我用的蓝色很大胆!
”陆沉看着那团混沌却明亮的蓝色,再看看小雨亮晶晶的眼睛。“嗯,”他说,
“很亮的星星。”那一刻,他心里某个评估栏位,悄然更新:情绪支援任务,初步见效。
目标信心值:回升。这些变化,一丝不落地,
通过302室内几个极其隐蔽的微型传感器老林的手笔,陆沉心知肚明但未点破,
传输到了城市另一端那个堆满旧书和茶具的安全屋里。
老林看着屏幕上陆沉认真翻阅育儿书籍的侧脸,
看着他生硬却努力模仿书里语气和小雨说话的样子,看着他为了一碗鸡蛋羹反复试验的专注,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普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老伙计,
冰层……开始化了。
”第五章:第二次“打脸”——家长会的碾压“彩虹班春季开放日暨家长座谈会”的通知,
在家长群里提前一周就被李老师反复@所有人。对大多数家长而言,
这是一次展示孩子、交流育儿经、或许还能拓展人脉的机会。对陆沉而言,
这被标注为“中风险集体活动”,需要提前进行风险评估和预案准备。
他调取了幼儿园近一年的开放日记录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
分析了活动流程、人员构成、往年意外事件多为孩子打闹或家长争执。
他评估了小雨在集体环境中的表现近期稳定向好,
并准备了应对可能提问的简短话术身份:表叔,职业:自由职业,
来此目的:暂时照顾侄女。他甚至考虑了着装:一件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深灰色针织衫,
普通黑色长裤,力求降低存在感。开放日当天,阳光很好。幼儿园装饰着孩子们的手工作品,
色彩缤纷。陆沉送小雨到班级后,按照指引进入多功能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家长,
大多衣着光鲜,彼此熟络地寒暄,
交流着孩子上了什么兴趣班、假期去了哪里旅游、最近在看什么学区房。
陆沉默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像一块投入喧嚣溪流中的石头,无声无息。
惯性地观察环境:出口位置、消防设施、在场人员的大致分类通过服饰、谈吐、佩戴物。
几位家长的视线偶尔扫过他,带着好奇或淡淡的审视,但很快移开——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不像能提供任何“资源”的样子。班主任李老师今天穿了一套得体的职业裙装,
戴着金丝眼镜,站在前方,笑容得体。她先是对家长们一学期的支持表示感谢,
然后开始介绍班级教学理念和成果展示。她的PPT做得精美,
满是孩子们的笑脸和优秀的作品照片。
“……我们彩虹班始终坚持‘精英教育从娃娃抓起’的理念,
注重培养孩子的综合素质、国际视野和竞争力。”李老师的声音清晰悦耳,
“这离不开我们优质的教学团队,也离不开在座各位家长的鼎力支持和资源投入。家园共育,
才能为孩子奠定最坚实的基础。”她的话语流畅,
目光扫过台下几位穿着尤其讲究、孩子表现也突出的家长时,会微微停留,点头致意。
而当她的目光掠过角落里的陆沉时,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如同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
这个沉默的、据说是孩子“远房表叔”的男人,穿着朴素,每次接送孩子都独来独往,
在群里也从不发言,显然不属于她所重视的“优质家长”范畴。活动环节,
家长和孩子一起做手工。陆沉按照小雨的指示,笨拙但极其精准地剪着卡纸,粘合,
组装成一个略显方正但结构牢固的小房子。小雨负责装饰,涂上鲜艳的颜色。
他们的作品在一堆或精巧或华丽的模型中,显得有点“土”,但很扎实。小雨很开心。
座谈会环节,李老师开始邀请家长自由发言,交流育儿心得。几位活跃的家长侃侃而谈,
分享报了什么思维训练班、请了什么外教、如何培养孩子领导力等等。气氛热烈,
仿佛一场小型的教育资源推介会。李老师适时地进行总结和点评,
话语中总是不经意地强调“投入”与“产出”的关系。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
落在了正低头看着手中粗糙小房子的陆沉身上。
也许是陆沉过于沉默的态度让她觉得有必要“点醒”一下,
也许是她想通过对比来突出其他家长的“负责”,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当然,
孩子的成长也需要全方位的关注。比如我们班的林小雨小朋友,”她看向小雨,
小雨正挨着陆沉坐着,摆弄那个小房子,“小雨是个很文静的孩子,最近呢,在课堂上,
特别是绘画课上,表现得有些内向,总是放不开,创作的时候不太敢下笔。”她顿了一下,
目光转向陆沉,意有所指,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这其实也和家庭环境的熏陶、平时父母的引导方式有很大关系。
家长多鼓励,多提供一些高质量的艺术启蒙机会,
孩子的自信心和表达能力才会慢慢建立起来。”几句话,看似关切,
实则将小雨的“内向”和“放不开”归因于家庭教育的不足。而陆沉,
作为目前唯一的监护人,自然成了目光焦点。几位家长顺着李老师的目光看向陆沉,
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眼神中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淡淡的优越感。
小雨听到了老师的话,小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紧紧抓住了陆沉的手指。
陆沉能感觉到那小小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能分析出小雨此刻的情绪:羞耻、委屈、不安。
他的目光冷了一瞬,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轻轻拍了拍小雨的手背,
然后,缓缓站起了身。他没有看李老师,也没有看任何一位家长。他的视线,越过人群,
直接落在了教室后方那面贴满孩子们绘画作品的展示墙上。
他准确地找到了属于小雨的那一幅——贴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他迈步走过去,步伐稳定,
没有丝毫犹豫。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因为他的动作而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个一直沉默的男人。他停在那幅画前。画纸上,
是三个用黑色勾线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手拉着手,
站在一个用棕色蜡笔涂成的、形状不规则甚至有些扭曲的房子里。
天空是混乱的蓝色和黄色线条,太阳画得像一个长了毛刺的橙子。整幅画看起来幼稚、笨拙,
毫无“技巧”可言。陆沉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十秒钟。他的背影挺直,
沉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专注力。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教室里的所有人。
仅仅是转身的这个动作,他整个人的气场似乎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的隐形人,也不再是那个笨拙陪孩子做手工的表叔。他的站姿依旧挺拔,
但多了一种沉稳的、掌控局面的气息,仿佛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解,
而是为了进行一次清晰的事实陈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最后落在脸色有些诧异的李老师脸上。“李老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
足以让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您认为,这幅画‘放不开’?”李老师愣了一下,
显然没料到陆沉会直接反问,而且还如此冷静。她推了推眼镜,
维持着教师的专业姿态:“是的。从绘画技巧上看,构图比较随意,色彩运用单一,
线条也显得拘谨,不敢大胆表达。这通常反映了孩子内心的一些拘束……”“您看错了。
”陆沉打断了她,语气没有提高,也没有激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