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头七,老宅收拾遗物。红漆木梳自己梳着头,梳齿缠着花白头发,梳柄铜扣晃得刺眼。
老宅的灯忽明忽暗,堂屋遗像歪了,奶奶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木梳。我慌了,
把木梳塞抽屉。指甲挠木板的声音,瞬间从抽屉里钻出来,刺得耳膜疼。口袋里的手机炸响,
来电显示:奶奶。我手抖着接通,沙沙的电流里,奶奶的声音飘出来:囡囡,
我的梳子牙痒,要梳头发……猛地拉开抽屉,木梳没了。遗像前的香炉里,
立着三炷燃到一半的檀香。那檀香,我碰都没碰过。我叫林晚,天生八字轻,
奶奶护了我二十年,走的那天,还攥着这把红漆木梳,跟我说:囡囡,木梳别丢,护你。
此刻我僵在堂屋,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谁?!
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
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遗像上的黑布哗哗响,奶奶的眼睛,像是活了一样,跟着我转。
囡囡,梳头发……奶奶的声音贴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我浑身一哆嗦,
抬脚就往门外冲。手刚碰到门栓,手腕突然一凉。像是被枯瘦的手指攥住了,力道大得惊人,
我低头一看,手腕上空空如也,可那股冰凉的触感,却钻骨的疼。奶……奶奶?
我声音发颤,是你吗?你别吓我……梳头发。只有这三个字,反复在堂屋里回荡,
撞在青砖墙上,弹回来,砸在我心上。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八仙桌上,桌上的供果滚了一地,
苹果砸在地上,发出闷响,滚到遗像前,停住了。就在这时,东厢房的方向,
传来了木梳梳头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奶奶生前坐在梳妆台前,
慢悠悠打理头发的样子。我咬着牙,摸出口袋里的桃木符,那是奶奶生前给我的,
说能挡脏东西。桃木符攥在手里,温热的,可那股阴风,却越来越浓。我去!我去给你梳!
我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奶奶,你别弄这些,我怕……梳头发的声音,停了。
堂屋的灯,瞬间亮了,不再忽明忽暗。遗像也自己摆正了,奶奶的眼神,
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像是从来没有变过。我松了一口气,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一步步挪向东厢房。推开门,梳妆台上,那把红漆木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梳齿上的花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我走过去,伸手拿起木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顺着手臂,钻到心里。奶,我给你梳。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梳妆台说。刚拿起木梳,
身后的铜框镜子,突然冒起了白雾。白雾慢慢散开,镜子里,映出了一个身影。头发花白,
穿着奶奶生前最喜欢的藏青色斜襟褂子,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是奶奶!我猛地转过身,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再回头,镜子里的奶奶,慢慢转了过来,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啊!我尖叫一声,木梳掉在地上。镜子里的奶奶,突然伸出手,
枯瘦的手指,朝着我的脸抓过来。我闭着眼睛,抬手就挥,桃木符拍在镜子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镜子裂了。一道黑气,从镜子的裂缝里钻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像是被烧到了。孽障!还敢作祟!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我睁眼一看,
是村里的王婆婆,她手里拿着黄符,快步走了进来。王婆婆是奶奶的发小,懂阴阳,镇邪祟,
村里的人都敬她三分。王婆婆!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
镜子里有东西!不是奶奶!王婆婆扫了一眼裂掉的镜子,又看了看地上的红漆木梳,
脸色沉得像锅底。她弯腰捡起木梳,指尖在梳柄的铜扣上一抹,铜扣发出一阵金光,
又瞬间消失。晚丫头,你奶奶的魂,被这东西扣住了。王婆婆指着镜子的裂缝,
黑气已经散了,可裂缝里,还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什么意思?我懵了,
这不是奶奶的魂?那刚才的声音……是伥鬼,附在你奶奶的念想上,想借你的八字轻,
夺了这红漆木梳的灵气。王婆婆把木梳塞到我手里,这木梳是你奶奶的陪嫁,
百年老桃木做的,护了你奶奶一辈子,也护了你二十年,是个宝贝,伥鬼惦记很久了。
我攥着木梳,手心的温度,慢慢把木梳捂热了。那奶奶呢?我急了,
她的魂被扣在哪了?就在这木梳里。王婆婆指了指梳齿,你奶奶走的时候,
放心不下你,把一缕魂寄在木梳里,想护着你,结果被伥鬼钻了空子,把她的魂扣住了,
刚才的一切,都是伥鬼装的,想逼你扔了木梳。我看着手里的木梳,梳齿上的花白头发,
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奶奶在回应我。那怎么办?我看着王婆婆,我要怎么救奶奶?
头七回魂,阴阳交汇,这伥鬼选在今天动手,就是想借着你奶奶的回魂气,吞了她的魂,
占了这木梳。王婆婆从布包里拿出黄纸和朱砂,好在你奶奶的魂够坚定,
伥鬼还没吞了她,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伥鬼逼出来,救你奶奶的魂。王婆婆说着,
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笔尖划过黄纸,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宅里的温度,又降了下来。
晚丫头,你记住,等会儿我喊动手,你就用木梳敲那面镜子的裂缝,嘴里喊你奶奶的名字,
你的八字轻,可你是你奶奶最疼的人,你的血,能引她的魂,你的喊,能破伥鬼的障。
王婆婆把画好的黄符贴在门框上,敢不敢?我看着手里的红漆木梳,梳柄的铜扣,
轻轻硌了一下我的手心。像是奶奶在鼓励我。敢!我咬着牙,只要能救奶奶,
我什么都敢!王婆婆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把糯米,撒在地上,糯米落地,
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被烧到了一样。伥鬼!出来!王婆婆大喝一声,手里的桃木剑,
朝着镜子的裂缝劈过去。桃木剑碰到裂缝的瞬间,一道黑气猛地冲了出来,
化作一个模糊的黑影,在东厢房里乱撞。黑影发出刺耳的尖叫,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动手!
王婆婆喊。我攥着红漆木梳,冲上去,朝着镜子的裂缝狠狠敲下去。奶奶!林秀莲!
快出来!我拼尽全力喊着奶奶的名字,眼泪混着汗水,砸在木梳上。木梳碰到裂缝,
发出一阵金光,黑影被金光罩住,发出更刺耳的尖叫,拼命挣扎。囡囡……奶奶的声音,
从木梳里钻出来,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丝虚弱。奶奶!我在这!我又敲了一下木梳,
手指被梳齿划破,血滴在木梳上,瞬间被吸了进去。金光更盛了。一道白色的虚影,
从木梳里飘出来,朝着黑影冲过去。是奶奶!奶奶的虚影,和黑影扭打在一起,
东厢房里的东西,被撞得东倒西歪,桌子椅子摔在地上,发出巨响。晚丫头,
把糯米撒在黑影身上!王婆婆喊。我抓起地上的糯米,朝着黑影撒过去,
糯米落在黑影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黑影的身体,一点点消融。奶奶的虚影,趁机扑上去,
钻进了黑影的身体里。黑影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化作一缕黑烟,散在了空气里。东厢房里,
恢复了平静。奶奶的虚影,慢慢飘到我面前,还是穿着那身藏青色的斜襟褂子,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囡囡,不怕。奶奶的手,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却带着暖意。奶奶!我扑过去,想抱住她,可手却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傻丫头。奶奶笑了,奶奶只是一缕魂,寄在木梳里,护着你,抱不住你的。
王婆婆走过来,叹了口气:秀莲,你这又是何必呢?走了就该安心走,把魂寄在木梳里,
耗损自身,还引来伥鬼,差点连魂都没了。我放心不下囡囡。奶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满是宠溺,她八字轻,容易招脏东西,我走了,谁护着她?这木梳是百年老桃木,
有我的魂在,能护着她,平平安安的。奶奶,我不用你护,我想你好好的。我哭着说,
你去投胎,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孙女,你还护着我,好不好?囡囡长大了。
奶奶擦了擦我的眼泪,指尖的冰凉,让我鼻子更酸,奶奶不走,奶奶的魂寄在木梳里,
陪着你,看着你嫁人,看着你生娃,看着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奶奶才安心。
王婆婆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秀莲,你这执念,怕是要让你魂飞魄散的。这木梳的灵气,
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你的魂,会慢慢被木梳吸走,最后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奶奶的脸色,淡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说:只要能护着囡囡,魂飞魄散,也值得。
我看着奶奶,心里又酸又涩,突然想起奶奶走之前,跟我说的话,她说木梳别丢,护我,
原来,她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王婆婆,有没有办法,既能让奶奶的魂留在木梳里,
又不让她魂飞魄散?我抓着王婆婆的胳膊,急切地问,不管是什么办法,我都愿意做!
王婆婆沉默了片刻,看着我,又看了看奶奶的虚影,缓缓开口:有是有,
就是苦了晚丫头你。我不怕苦!我立刻说,只要能让奶奶好好的,我什么苦都能吃!
这百年老桃木的木梳,认主,你奶奶是第一任主人,你是第二任。王婆婆说,
只要你把自己的一缕生魂,也寄在木梳里,和你奶奶的魂缠在一起,生魂养魂,
就能让你奶奶的魂,一直留在木梳里,还能借着你的生魂,慢慢恢复,甚至,以后还有机会,
凝聚实体。生魂寄在木梳里,会怎么样?我问。你的生魂寄在木梳里,
木梳就和你心意相通,你能借木梳的灵气,驱邪祟,镇脏东西,可代价是,
你会比常人更能看到这些脏东西,而且,木梳受损,你也会受伤。王婆婆看着我,
你想清楚,这不是小事,一旦寄了,就再也分不开了。我看着奶奶的虚影,她的眼里,
满是心疼,摇着头说:囡囡,别听她的,这太苦了,奶奶不想要你这样。奶奶,
我愿意。我看着奶奶,认真地说,你护了我二十年,换我护你一辈子,这没什么。而且,
有你在木梳里陪着我,我也不怕那些脏东西了,不是吗?奶奶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来,
化作一点点微光,散在空气里。傻丫头,傻丫头啊。奶奶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
王婆婆,开始吧。我看着王婆婆,眼神坚定。王婆婆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碗,
倒上朱砂,又割破我的手指,滴了三滴血在朱砂里。晚丫头,坐好,闭上眼睛,
什么都别想,跟着我的话做。王婆婆说。我依言坐好,闭上眼睛,攥着红漆木梳,
手心的血,还在一点点渗出来,沾在木梳上。以我之血,引我之魂,寄于木梳,与主相融,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王婆婆的声音,低沉又肃穆,在东厢房里回荡。我跟着她念,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念完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心口涌出来,顺着手臂,
钻进了红漆木梳里。木梳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罩住了我和奶奶的虚影。奶奶的虚影,
慢慢飘进了木梳里,梳柄的铜扣,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像是铃铛在响。金光散去,
我睁开眼睛,手里的红漆木梳,温热的,像是有心跳一样,和我的心跳,同频共振。
我能感受到,奶奶的魂,就在木梳里,安安稳稳的,带着熟悉的气息。奶奶?我轻声喊。
囡囡,我在。奶奶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清晰又温柔,像是她就在我耳边说话。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王婆婆看着我,脸上露出了笑容:成了,以后,
这木梳就是你和你奶奶的本命法器,你奶奶的魂,靠着你的生魂养着,再也不会魂飞魄散了,
而你,也能借着木梳的灵气,驱邪镇祟。我攥着木梳,摸了摸梳柄的铜扣,心里暖暖的。
有奶奶在,我什么都不怕了。收拾好东厢房,王婆婆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木梳的事,
说这百年老桃木的木梳,不仅能驱邪镇祟,还能感知脏东西的存在,只要附近有脏东西,
木梳就会变凉,提醒我。而且,奶奶的魂在木梳里,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能在关键时刻,
提醒我,护着我。王婆婆走后,我坐在堂屋,看着奶奶的遗像,手里攥着红漆木梳,
和奶奶在脑海里聊天。奶奶,你看,这供果你最爱吃的苹果,我给你摆上了。
囡囡有心了,奶奶尝得到。奶奶,你走之后,爸妈总念叨你,说你炖的鸡汤,
最好喝了。那是,奶奶的手艺,没人比得过,以后,奶奶教你,你自己炖,也能喝到。
好啊,奶奶,你教我。一人一魂,在堂屋里聊着,老宅里,再也没有了那种阴冷的气息,
反而充满了暖意。天黑了,我躺在西厢房的床上,攥着红漆木梳,很快就睡着了。夜里,
我做了个梦,梦见奶奶坐在梳妆台前,用这把红漆木梳,给我梳头发,动作轻柔,
梳齿划过发丝,痒痒的,暖暖的。囡囡,以后,奶奶就在木梳里陪着你,谁要是敢欺负你,
奶奶就替你收拾他。奶奶笑着说。我靠在奶奶的怀里,点了点头,心里满是幸福。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我妈打来的。晚晚,老宅的遗物收拾得怎么样了?
用不用爸妈回去帮你?我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担心。不用妈,我快收拾好了,
你们忙你们的就行。我笑着说,手里攥着红漆木梳,奶在这陪着我呢,一点都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