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顾建国坐在红木椅子上，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抬头，
盯着茶几上的紫砂壶。林深站在客厅中间，站了五分钟。没人让他坐。
周桂芳把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这是五万块，够你在外面活一阵子。衣服什么的别带了，
都是顾家的东西。”林深没动。“听见没？”周桂芳嗓门高了，“顾城才是我们亲生的，
你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二十三年，还想要啥？”林深拿起信封，拆开，五沓钱，银行封条还在。
“就这些？”“五万还嫌少？”周桂芳站起来，“你出去问问，
谁家养个外人二十三年给五万遣散费？”林深把钱塞回信封，放回茶几。“那我净身出户。
”顾建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林深认得，商场上看对手的眼神，掂量，算计，
最后确认没有油水可榨。“你有骨气。”顾建国说，“那就这样。”林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桂芳在后头喊：“手机留下！那是我给你买的！”林深掏出手机，
扔在玄关鞋柜上。推门出去，防盗门在身后撞上。电梯里就他一个人。他摸了摸裤兜，
左边是自己用了三年的打火机，右边是一张银行卡。卡里是他上班攒的工资，每个月八千，
攒了两年，二十万。电梯到一楼，手机响了。不是他的手机，是他兜里另一个手机。
这手机是他自己买的，两千块，用了半年，顾家人不知道。他接起来。“林总，跌停了。
”说话的是他大学同学，在证券公司上班。“哪只？”“顾氏地产。
今天开盘跌了百分之四十三，下午收盘前封死跌停板。”林深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这栋楼。
顾家住在十八楼，复式，三百八十平。“我手里那点股份呢？”“你持股百分之零点一，
按今天收盘价算，三千二百块。卖不卖？”“卖。”“现在卖亏啊，
万一明天反弹……”“卖。”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马上给你操作。钱打你卡上？
”“嗯。”挂了电话，林深往小区门口走。保安认识他，点头哈腰叫林少。林深没应，
保安脸上的笑僵了。走出小区大门，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顾家这片是高档住宅区，
门口连个卖烟的小摊都没有，全是法国梧桐和自动售货机。他坐的地方正对着门禁杆，
车进车出，杆起杆落。坐了半小时，手机响，三千二到账。他又坐了半小时，
看门禁杆起起落落。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一个人从小区里走出来。
这人背着个编织袋，迷彩的那种，蛇皮袋子，农民工装行李用的。袋子鼓鼓囊囊，
露出一截棉被角。他走得不快，低着头，走到门口被保安拦下。“你干嘛的？”“刚出来。
”“哪家的？”“顾家。”保安上下打量他。这人穿着外卖骑手的工服，黄色的，
胸口印着饿了么，领口磨出毛边，袖口油渍渗进去洗不掉。“顾家？”保安不信，
“顾家叫你来拿东西的？”“不是，我就是顾家的。”保安噗嗤笑出来：“你是顾家的，
我是顾建国的爹。”这人没恼，把编织袋放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保安。
保安接过去看，是顾家开的证明，写着顾城确系亲子，准予离开。落款有顾建国的章。
保安脸上的笑收了，把证明还给他，杆子抬起来。顾城背起编织袋，走出小区。
林深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顾城？”顾城停住，看着他。这人眼神直愣愣的，
像不认识他。“你谁？”“林深。”顾城想了想，想起来了：“哦，那个假的。”“对，
假的。”林深说，“真的出来了？”顾城点头。“给了多少？”“两万。”林深笑了一下。
顾城看着他笑，问：“你笑什么？”“我五万。”林深说，“你两万。合起来七万。
”顾城不懂他什么意思，站在那等他往下说。林深没往下说，朝他伸手：“有烟吗？
”顾城摸摸兜，掏出一包红塔山，七块五一包那种。他抽出一根递给林深，自己也叼一根。
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门禁杆起起落落，天黑了，路灯亮了。一根烟抽完，
林深把烟头按灭在鞋底，站起来。“走吧。”“去哪？”“找地方住。
”顾城没动：“我自己找。”林深低头看他：“你两万块能在北京活几天？”顾城不吭声。
林深说：“你那两万块，加上我那五万，加上我卡里二十万，够在北京活一年。你一个人，
两万块，三个月撑死了。”顾城抬头看他：“你图啥？”林深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
可能咱俩一样，都是被扔出来的。”顾城把烟头扔地上，用脚踩灭。站起来，背上编织袋。
“走吧。”两人往公交站走。顾城走在前头，林深在后头跟着。走了一段，顾城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去哪儿吗？”林深说：“先找个便宜旅馆。”顾城说：“这附近没有便宜旅馆。
”林深说：“那往远走。”顾城站着没动。他转过身，看着林深。“你刚才说，
你卡里有二十万？”林深点头。顾城说：“你在顾家当少爷，就攒了二十万？
”林深说：“对。”顾城说：“我送外卖三年，攒了两万。你当少爷二十三年，攒了二十万。
”林深没说话。顾城说：“你那个少爷，当得也不怎么样。”林深笑了一下：“是不怎么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上去，投币，找座位坐下。
顾城坐靠窗的位置，林深坐过道。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顾城忽然问：“顾家为什么赶你？”林深说：“真少爷回来了，假少爷就得走。
”顾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为什么是今天？”林深看着他。
顾城说：“他们找到我三个月了。要赶你，早该赶。为什么拖到今天？”林深没答。
顾城说：“我今天被赶出来，也是突然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周桂芳就说让我走。
”林深说：“你问过为什么吗？”顾城说：“问了。她说我吃饭吧唧嘴，丢她的人。
”林深说：“你信吗？”顾城想了想，摇头。林深说：“我也不信。”车到站，两人下车。
路边有一家快捷酒店，一百八一晚。林深去前台开房，顾城在大堂等着。开好房，两人上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个电视，一个窗户。窗户对着马路，车声不断。顾城放下编织袋，
坐在床上。林深坐在另一张床上，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两人对着窗户抽。抽完一根，
林深说：“顾家今天股票跌停。”顾城说：“我不懂股票。”林深说：“就是顾家的公司，
今天亏了将近一半的钱。”顾城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深说：“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关系。”他看着顾城：“我在顾家当了三年副总。公司的事，我知道一些。
顾家欠银行很多钱。”顾城说：“多少？”林深说：“八个亿。”顾城愣了一下。
林深说：“八个亿，每年利息就几千万。顾家拿什么还？”顾城说：“拿公司赚的钱还？
”林深摇头：“公司不赚钱。顾家的账是假的，靠银行贷款活着。今天股票跌停，
银行那边肯定要查。一查，窟窿就露出来了。”顾城想了半天，说：“那他们赶你走，
跟这个有关系吗？”林深说：“有。”他看着顾城，说：“我在顾家干了三年，
经手的贷款有六笔。每一笔都是我签的字。贷款人是我，法人也是我。钱要是还不上，
银行找的是我。”顾城说：“那钱呢？”林深说：“钱进了公司账，然后转走了。转到哪儿，
我不知道。”顾城说：“那你怎么办？”林深说：“不知道。”两人沉默。窗外车声不断，
偶尔有喇叭响。过了很久，顾城说：“我两万块，你二十万加五万加三千二，
一共二十五万三千二。咱们合起来，够在北京活一年。一年以后呢？
”林深说：“一年以后再说。”顾城躺下，盯着天花板。林深也躺下。灯关了。黑暗里，
顾城忽然说：“林深。”“嗯？”“你说咱俩都是被扔出来的。我问你图啥，你说不知道。
我信你。”林深没说话。顾城说：“但我得告诉你，我不信任何人。你让我跟你走，
我跟你走了。但你最好别坑我。”林深说：“知道了。”过了很久，
顾城又说：“你知道顾家为什么今天赶我走吗？”林深说：“为什么？
”顾城说：“因为我昨天问顾建国要钱。”林深侧过身，看着他。
顾城说：“顾建国说给我二十万，让我走。我说二十万不够，我要两百万。
”林深说：“然后呢？”顾城说：“然后今天周桂芳就说我吃饭吧唧嘴，让我滚。
”林深没说话。顾城说：“我二十三年没见过他们。他们找到我，说是亲生的，让我回顾家。
我去了，三个月，他们嫌我吃饭吧唧嘴，嫌我走路难看，嫌我说话土。
昨天我问顾建国要两百万，他说没有。我说没有就算了，我回出租屋送外卖。
今天他们就把我赶出来了。”林深说：“你问他要两百万干嘛？
”顾城说：“给我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二十三个，一人八万，够他们念完大学。
”林深沉默。顾城说：“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院长说，我是被人扔在门口的，三个月大，
用个破棉袄包着。她把我捡回去，养到十八岁。我出来送外卖，每个月给院里寄一千。三年，
寄了三万六。”他顿了顿，说：“我想一次给他们寄够。这样我死了，他们也有钱念书。
”林深说：“你不会死。”顾城说：“谁知道呢。”黑暗里，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很久，
林深说：“顾城。”“嗯？”“你那两百万，我帮你挣。”顾城没说话。
林深说：“不是可怜你。是我需要你。”顾城说：“需要我干嘛？”林深说：“你那身份证，
干净。我的身份证，在三千万贷款合同上签过字。你干净，我能用你。
”顾城说：“用我干嘛？”林深说：“开公司。”顾城说：“开什么公司？
”林深说：“配送公司。你送过外卖，懂这一行。我出钱，你出力。赚了钱，咱俩分。
”顾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行。”林深说：“你不怕我坑你？”顾城说：“怕。
但我想赌一把。”林深说：“赌什么？”顾城说：“赌你跟我一样，都是被扔出来的。
”林深没说话。窗外，一辆大车开过，声音很响。等声音过去，林深说了一句。“睡吧。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林深醒了，顾城已经坐在床边，穿着那件外卖工服，
背对着他。林深说：“起这么早？”顾城没回头，说：“习惯了。送外卖那会儿，
六点就得起来抢单。”林深坐起来，摸出烟，递给他一根。两人对着窗户抽。抽完，
林深说：“今天去办两件事。”顾城说：“哪两件？”林深说：“第一，
去找个便宜房子租下来。住酒店太贵。”顾城说：“第二件呢？”林深看着他，
说：“去见一个人。”顾城说：“谁？”林深说：“顾家的老会计。干了二十年，
去年被开了。”顾城说：“见他干嘛？”林深说：“问他要一样东西。
”顾城说：“什么东西？”林深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账本。”第二天早上，
林深带顾城去吃了一碗卤煮。店在胡同里，苍蝇馆子，桌子上一层油，
筷子插在生锈的铁筒里。顾城吃得惯，林深吃不惯。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顾城把他那碗也吃了。吃完，林深带他坐地铁，换了两趟线，到通州。出站走了二十分钟，
进一片老小区。楼是六层的，没电梯，墙皮脱落，露出红砖。他们爬上五楼。林深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六十多岁，穿着老头衫大裤衩，脚上一双拖鞋。看见林深，
他愣住。“林总？”林深说：“李会计，我来找你问点事。”李会计站在门口没动，
眼睛往林深身后瞟，看见顾城。“这是谁？”“顾城，顾建国的亲儿子。
”李会计眼皮跳了一下。他让开身：“进来吧。”屋里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旧得该扔了。
沙发是八十年代的，人造革破了，露出海绵。李会计让他们坐，自己去倒水。林深没坐，
站在客厅看墙上挂的照片。照片里是李会计年轻时候，穿着西装，头发梳得锃亮，
站在顾氏地产开业典礼的牌子下头。李会计端着两杯白开水出来，放茶几上。
“林总找我什么事？”林深转过身：“你被开除那年，拿了什么？”李会计脸色变了。
林深说：“你在顾家干了二十年，不会什么都不要就走。”李会计不吭声。顾城坐在沙发上，
看他们两个对峙。林深说：“顾家欠银行八个亿。这账是你做的，你知道钱去哪了。
”李会计开口了：“我不知道。”“你知道。”李会计看着他，眼神复杂。“林总，
你在顾家也干了三年。你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林深说：“我已经被赶出来了。无所谓了。”李会计一愣：“赶出来了？”“昨天。
”李会计转头看顾城，又看他。“那他……”“也是昨天。”李会计沉默了。他走到窗前，
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顾城坐不住了，想起身。林深按住他。又过了一会儿，
李会计转过身。“你们等我一下。”他进了里屋，门关上。过了十来分钟，他出来，
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把档案袋放茶几上。“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林深拿起来，
拆开。里面是账本复印件，厚厚一摞。他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停住。顾城凑过去看，
看不懂。林深指着其中一页给他看：“这笔，三千万，贷款时间是三年前。贷款人是我。
”顾城还是不懂。林深说：“这笔钱，名义上是给我创业用的。但账上显示，
这笔钱三个月后就亏完了。”他继续往后翻。“这笔，两千万，贷款时间是两年前。
贷款人还是我。”“这笔，一千五百万，一年前。”他翻了十几页，把账本合上。
“一共三笔，加起来六千五百万。贷款人全是我。”李会计坐在他对面，低头喝水。
林深说：“这些钱，我一分没见着。”李会计没抬头。顾城在旁边听着，
忽然开口：“那这些钱去哪了？”李会计还是不吭声。林深替他答：“进顾建国个人账户了。
”顾城愣住。林深问李会计：“是不是？”李会计抬起头，看着林深，又看着顾城。
他点了下头。顾城脑子转不过来了。他想问很多，但不知道从哪问起。
林深替他把想问的都问了。“这些贷款，是用什么抵押的？”李会计说：“顾氏地产的股份。
”“谁持股？”“顾建国百分之六十，周桂芳百分之二十，林总百分之零点一。
剩下的在散股。”林深说：“这百分之八十点一的股份，都抵押出去了？”李会计点头。
林深算了算：“那顾建国手里已经没资产了。”李会计说：“对。但银行不知道。
”顾城终于插上嘴：“为什么不知道？”林深看他一眼：“因为账是假的。”顾城想了半天，
问出一个关键问题：“那这些贷款，最后谁还？”林深笑了。他笑着看李会计。
李会计低下头，没说话。林深说：“我还。”顾城看着他。林深说：“每一笔贷款，
贷款人都是我。我是法人代表。钱还不上，银行找的是我。顾建国拿走了钱，我来背债。
”顾城愣了：“那你……”“我昨天被赶出来的时候，这三千万的贷款，就开始算利息了。
”顾城不懂利息怎么算，但他知道三千万是什么概念。他送一辈子外卖也还不上。
他看着林深，林深脸上没有表情。“你怎么办？”林深没答。他问李会计：“这三笔贷款，
什么时候到期？”李会计说：“第一笔还有三个月，第二笔还有八个月，
第三笔还有一年零两个月。”林深想了想，又问：“顾建国手里还有多少现金？
”李会计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被开除一年多了。”林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走到窗前，跟李会计刚才一样，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转过来的时候，
他问了一个让李会计没想到的问题。“李会计，你恨顾建国吗？”李会计愣了。
林深说：“你给他干了二十年，他说开除就开除。你的退休金，你拿到手了吗？
”李会计的脸白了。林深说：“我来之前查过，你的社保只交了十二年。最后八年，
顾家给你的是现金，没交社保。你现在退休，拿不到养老金。”李会计的手抖了一下。
林深说：“你帮我，我把你这八年的社保补齐。”李会计抬头看他。林深说：“不止八年。
我再给你加两年，凑够十五年。你六十岁，刚好能领。”屋里安静了。顾城看着林深，
又看李会计。他不知道林深哪来的钱补十年社保，但他没问。李会计盯着林深看了半天，
开口问：“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深说：“给我当证人。”“什么证人？”“银行如果告我，
你要出庭作证，说这些贷款是顾建国用的，我一分没拿。”李会计沉默。
林深说：“你手里这些账本复印件，给我一份。”李会计还是沉默。林深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计算器，算给他看。“十年社保，按最低标准，连补带滞纳金，大概十六万。
我再加四万辛苦费，凑二十万。”李会计的眼睛动了。林深说：“先给五万定金。事成之后，
剩下的十五万一次性结清。”李会计咽了口唾沫。林深看着他，等他开口。
李会计终于说：“我要先看到定金。”林深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这里头有八万。五万定金，三万是买你账本的。”李会计看着那张卡，没动。
林深说：“你可以先去查余额。”李会计伸手把卡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账本你拿走。
”他说，“复印件我还有。”林深把档案袋装好，站起来。“李会计，以后我联系你。
”李会计也站起来，送到门口。他站在门框里，看着林深和顾城下楼。走到一楼，
顾城忍不住问：“你哪来的八万？”林深说：“昨晚找人借的。”“借的？”“大学同学，
在投行上班。我给他打了借条。”顾城没再问。他们走出小区，外头太阳挺大。顾城眯着眼，
忽然问：“那三千万，你真要还？”林深站在太阳底下，点了根烟。“还个屁。
”他把烟递给顾城，顾城接过去抽了一口。林深说：“这些钱不是我花的，凭什么我还？
顾建国拿走的，他得吐出来。”顾城看着他。林深说：“我让他吐的时候，你得帮我。
”顾城问：“我怎么帮？”林深看着他，说了一句顾城听不懂的话。“你这张干净的身份证，
就是最大的帮。”两人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顾城忽然说：“林深，
我问你件事。”林深说：“问。”顾城说：“你刚才给李会计那张卡，里头真有八万？
”林深说：“有。”顾城说：“你不怕他拿了钱不认账？”林深说：“怕。
”顾城说：“那你还给？”林深看着他，说：“赌一把。”顾城愣了一下。
林深说：“你昨天晚上说，你信我，是赌一把。我现在信李会计，也是赌一把。
”顾城说：“那要是赌输了呢？”林深说：“输了就输了。反正咱俩已经被扔出来了，
还能输到哪儿去？”车来了。两人上车，找座位坐下。顾城靠窗，林深坐过道。车开动，
窗外的房子往后跑。过了很久，顾城说：“林深。”“嗯？”“我福利院有个弟弟，
当年也想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跳楼了。”林深没说话。
顾城说：“他跳楼那天，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在送外卖，骑电动车，没听见。
”林深看着他。顾城说：“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十九岁。
”林深说：“你想说什么？”顾城说：“我想说，你要是坑我，我可能不会跳楼。
但我会找你。”林深说：“知道了。”顾城说：“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我这个人，
没什么本事，就一条命。”林深说：“我也是。”两人都不说话了。车到站，他们下车，
走回酒店。进房间，林深把档案袋放桌上，拆开，一页一页翻。顾城坐在旁边看。翻到一半，
林深停住。顾城说：“怎么了？”林深指着其中一页：“这笔贷款，是去年三月批的。
贷款人是我，金额两千万。用途是公司周转。”顾城说：“有问题吗？
”林深说：“去年三月，我在公司。这笔钱，我没见过。”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顾城。”“嗯？”林深把账本递给他：“你看看这笔。”顾城接过去看。
那是一笔转账记录，金额五百万，收款方是一家叫“远航投资”的公司。
林深说：“这家公司，是顾建国的司机开的。”顾城愣了：“司机？”林深说：“姓马，
给顾建国开了十五年车。”顾城看着那页纸，说：“五百万，一个司机，开得起？
”林深说：“开不起。所以这笔钱，是顾建国转给他，让他代持的。”顾城说：“代持什么？
”林深说：“资产。顾建国怕银行查，把钱转到司机名下。司机是他信得过的人。
”顾城想了半天，说：“那这个司机，现在在哪？”林深说：“不知道。但得找到他。
”他把账本收起来，装回档案袋。“明天开始找。”顾城说：“怎么找？
”林深说：“先去顾家那边打听。老马开了十五年车，总有人认识他。
”顾城说：“那要是他躲起来了呢？”林深说：“他不会躲。他儿子在北京念书，跑不了。
”顾城看着他，没说话。林深说：“怎么？”顾城说：“你怎么知道他儿子在北京念书？
”林深说：“我查过。”顾城说：“什么时候查的？”林深说：“半年前。
”顾城愣了：“半年前你就查他了？”林深看着他，说：“我在顾家三年，不是在享福。
我一直在查。”顾城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林深，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深说：“我说过了，让顾建国把钱吐出来。”顾城说：“就这些？”林深说：“就这些。
”顾城说：“那你为什么查那么早？半年前你还在顾家，那时候你就知道会被赶出来？
”林深没说话。顾城盯着他，说：“你早就知道？”林深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我知道。
”顾城说：“你知道还等到今天？”林深说：“不等怎么办？我自己走，净身出户。
被赶出来，还能拿五万。”顾城说：“你就为了五万块？”林深说：“不是。是为了这一天。
”他看着顾城，说：“我等的是你。”顾城愣住。林深说：“顾家找到你那天，我就知道了。
我等着他们把你接回来，等着他们发现你不合他们心意，等着他们赶你走。
”顾城说：“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赶我走？”林深说：“因为我了解他们。
周桂芳要的是个能带出去见人的儿子，不是个送外卖的。顾建国要的是个能帮他做事的儿子，
也不是个送外卖的。你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你待不长。”顾城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说：“所以你就等着？”林深说：“对。”顾城说：“等我被赶出来，然后找我联手？
”林深说：“对。”顾城说：“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联手？”林深说：“我不知道。赌一把。
”顾城看着他，忽然笑了。林深说：“笑什么？”顾城说：“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林深说：“不大不行。大了还能活，小了必死。”顾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
他转过身。“行。我跟你干。”林深说：“不问了？”顾城说：“不问了。
”林深说：“不怕我坑你？”顾城说：“怕。但我刚才说了，我就一条命。你坑我，我找你。
你不坑我，咱俩一起活。”林深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两人面对面站着，都没说话。
然后林深伸出手。顾城握了一下。林深说：“明天去找老马。”顾城说：“好。”那天晚上，
两人在酒店楼下的小馆子吃饭。一人一碗面，两瓶啤酒。顾城吃着面，忽然说：“林深，
有件事我不明白。”林深说：“什么事？”顾城说：“你在顾家二十三年，他们对你怎么样？
”林深说：“不怎么样。”顾城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管他们的事？那三千万的债，
你可以不还。跑就是了。”林深放下筷子，看着他。“往哪儿跑？”顾城说：“随便哪儿。
三百万拿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林深说：“然后呢？
”顾城说：“然后活着。”林深说：“那顾建国呢？”顾城说：“他坐牢也好，破产也好，
跟你有什么关系？”林深说：“跟我没关系。但跟你有关系。”顾城愣住。
林深说：“那三千万的债，是在我名下。我跑了，银行追不到我，会追谁？
”顾城说：“追顾建国？”林深说：“追不到。顾建国的资产都转走了。银行能追的，
是顾家的公司。公司破产，顾建国没事。有事的是谁？”顾城想了想，说：“那些工人？
”林深说：“对。一百多号人，工资发不出，失业。”顾城沉默了。林深说：“还有你。
”顾城说：“我？”林深说：“你是顾建国的亲儿子。银行查不到顾建国，会查你。
你收了顾家两万块，还签了那张证明。到时候银行找你，你说得清吗？”顾城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林深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找李会计？为什么要找账本？
为什么要找你联手？”他顿了顿，说：“因为这事儿，从一开始就跟你有关。你跑不了。
”顾城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过了很久，他把筷子放下。“林深。”“嗯？
”“谢谢你告诉我。”林深说：“谢什么？”顾城说：“谢你没骗我。”林深没说话。
顾城说：“你本可以不说这些的。让我傻乎乎跟着你干，最后出了事，我跟你一起扛。
但你说了。”林深看着他。顾城说：“就冲这个，我信你。”林深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吃饭吧。”两人继续吃面。窗外，北京的夜，车来车往。三天后，林深租了一间房。
房子在丰台，老破小，四十平，月租两千五。他让顾城搬过来一起住，省房钱。顾城没意见，
背着他的编织袋就来了。搬家那天晚上，他俩买了点熟食啤酒，坐地上喝。
顾城问他下一步怎么走。林深说：“先去银行。”“去银行干嘛？”“问问那三笔贷款，
能不能转贷。”顾城不懂什么叫转贷，林深给他解释：就是把贷款从自己名下转到别人名下。
顾城问：“转到谁名下？”林深看他一眼。顾城反应过来：“我？”林深没说是，
也没说不是。他喝了一口啤酒，说：“你的身份证干净，银行流水干净，征信干净。
如果操作得好，可以把一部分贷款转给你。”顾城愣了：“转给我，那不就成我欠的了？
”林深说：“对。”顾城放下啤酒瓶：“你开玩笑吧？”林深说：“没开玩笑。你听我说完。
”他把酒瓶也放下，看着顾城。“这三笔贷款，第一笔三千万，三个月后到期。
顾建国拿走的钱，他不可能还。银行如果告我，我必输。输了就得坐牢。”顾城听着。
林深说：“我不想坐牢。”顾城说：“我也不想替你坐牢。”林深笑了：“没让你替我坐。
让你帮我，咱俩一起想办法。”顾城等着他说办法。林深说：“明天我去银行，
问清楚这三笔贷款的具体情况。如果是抵押贷款，抵押物还在，就有操作空间。
如果是信用贷，那就麻烦了。”顾城问：“抵押物是什么？”林深说：“顾家的股份。
”顾城想了想：“顾家的股份不是快跌没了？”林深说：“对。所以抵押物不值钱了。
银行现在肯定在催顾建国补抵押物。顾建国补不上，银行就会起诉。
”顾城说：“那起诉的是你，还是顾建国？”林深说：“贷款合同上写的是我。起诉我。
”顾城沉默了。林深说：“所以我得赶在银行起诉之前，把这事解决了。
”顾城问：“怎么解决？”林深说：“找到顾建国转移资产的证据，让银行去告他。
”顾城说：“李会计那些账本，不够吗？
”林深摇头：“那些账本只能证明钱进了顾建国的个人账户，不能证明他转移资产。
他可以说那些钱是正常经营支出，只是账没做对。”顾城听懂了：“还得有别的证据？
”林深点头。顾城想了半天，问：“那上哪找去？”林深没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顾建国这个人，我跟他三年，把他摸透了。他做事有个习惯，
重要的事情不留书面记录，只信自己的人。”顾城说：“那怎么抓他把柄？”林深转过身，
看着他。“他的人，不一定都信他。”第二天，林深去了银行。顾城没去，在出租屋里等。
等到下午三点，林深回来了。脸色不好看。顾城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一口喝完。
“怎么样？”林深说：“抵押贷款。三笔全是。”顾城说：“那抵押物……”“顾家的股份。
”林深说，“但银行评估过了，现在那点股份只值一千二百万。不够还三千万的本金。
”顾城问：“银行怎么说？”林深说：“银行让我补抵押物。要么补现金，要么补别的资产。
”顾城问：“你有吗？”林深看他一眼，没说话。顾城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林深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不对。”顾城问：“什么不对？
”林深说：“银行今天跟我谈话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人。”“谁？”“顾建国的司机。
”顾城不懂。林深说：“银行说，顾建国的司机前几天来问过这几笔贷款的事。
说是顾建国让他来的。”顾城还是不懂。林深看着他，眼睛慢慢亮了。
“顾建国从来不让别人碰他的钱。能让司机来问贷款的事，说明这个司机，不只是司机。
”顾城说：“那他是什么？”林深说：“是他信得过的人。”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顾城喊：“去哪？”林深回头：“去找这个司机。”司机姓马，四十多岁，
给顾建国开了十五年车。林深找到他，费了不少劲。老马住在昌平，一个村里盖的自建房。
林深和顾城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洗车。老马看见林深，愣了一下。他把抹布放下，
甩了甩手上的水。“林总。”林深说：“马哥，我来找你问点事。”老马没说话，
看了看他身后的顾城。林深说：“这是顾城，顾建国的亲儿子。”老马的表情变了。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进来吧。”屋里收拾得挺干净。老马让他们坐，
自己去倒茶。倒完茶坐下，他盯着顾城看了半天。“像。”他说，“像你妈。
”顾城愣了：“我妈？”老马说：“你亲妈。我见过她照片。顾总办公室抽屉里有一张，
年轻时候的。”顾城没说话。林深把话接过去：“马哥，银行的人说，
你去问过那三笔贷款的事？”老马点头。林深说：“顾建国让你去的？”老马又点头。
林深说：“他让你问什么？”老马说：“问那三笔贷款能不能展期，能不能转到别人名下。
”林深心里咯噔一下。他问：“转到谁名下？”老马看着他，没说话。
林深替他答：“转到别人名下？”老马说：“转到没贷过款的人名下。”林深说：“谁？
”老马说：“他儿子。”顾城在旁边听着，听到这句，愣住了。老马说的不是他。
老马说的是顾家那个儿子，在顾家长大的那个，林深。林深也愣了。
他没想到顾建国想把这个烂摊子甩给他，不是甩给顾城。老马说：“顾总想把这笔债，
做成是你借的，你花的。反正你已经被赶出去了，银行找你，你也没钱还。最后就是坐牢。
”林深听着，心里慢慢凉了。老马说：“我为什么去银行问？因为顾总要我帮他探探路。
看看银行那边什么态度，能不能操作。”林深说：“那你探到了吗？”老马说：“探到了。
银行说，可以转贷，但需要新贷款人签字同意。新贷款人如果不同意，就转不了。
”林深明白了。顾建国想让他背锅，但锅不是想背就能背的。得他本人签字。
林深说：“他打算让我签字？”老马说：“对。”林深说：“凭什么？”老马看着他，
没说话。林深想了想，忽然笑了。老马问：“你笑什么？”林深说：“他想让我签字，可以。
但我有条件。”老马愣了。林深说：“马哥，你帮我带个话给顾建国。就说我想跟他谈谈。
”老马看着他，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老马说：“林总，你是想跟他谈条件？
”林深说：“对。”老马说：“你谈不过他的。”林深说：“不一定。”老马站起来，
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转过来。“林总，我在顾家干了十五年。顾总是什么人，
我比你清楚。他吃人不吐骨头。”林深说：“我知道。”老马说：“你知道还跟他谈？
”林深说：“因为我没得选。”老马看着他，眼神复杂。顾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忽然开口：“马叔，你为什么要帮他？”老马一愣：“帮谁？”顾城说：“帮顾建国。
他让你去银行，你就去。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你图什么？”老马沉默。
顾城说：“你给他开了十五年车，他给了你什么？”老马没答。林深看着老马，
忽然说：“马哥，你儿子是不是去年出事了？”老马的脸变了。
林深说：“我听公司的人说过，你儿子打架，把人打坏了，要赔钱。你找顾建国借钱，
他没借。”老马站着没动。林深说：“你现在欠多少？”老马没说话。他走回椅子坐下，
低着头。林深说：“马哥，你帮我把话带给顾建国，我帮你把债还了。”老马抬头看他。
林深说：“你儿子的债，多少？”老马说：“三十万。”林深说：“我帮你还。
”老马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顾城在旁边，心里算了一下。林深哪来的三十万？
他自己还欠着三千万呢。但林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不像吹牛。
老马说：“你让我带什么话？”林深说：“告诉顾建国，我愿意签字。但我有三个条件。
”老马等着他说。林深说：“第一，这三笔贷款，我签字之后，他得给我三百万。
”老马愣了。林深说：“第二，这三笔贷款的利息，他按月打给我，我转给银行。他不打，
我就停贷。”老马说：“第三个呢？”林深说：“第三，让他在合同上写明，这笔钱，
是他授权我借的，实际使用人是他。他有连带责任。”老马听完，愣了半天。
顾城也在旁边愣着。他不懂法律，但他听出来了。林深这是要把顾建国拉下水。
老马说：“他不会同意的。”林深说：“他会。”老马说：“凭什么？
”林深说：“因为他没得选。”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对老马说：“马哥，你带话就行。
他同意最好，不同意，我就等着银行起诉。到时候坐牢的是我，但他在银行的信用全毁，
八个亿的贷款全得抽贷。他扛得住吗？”老马没说话。林深推门出去。顾城跟着他出来。
两个人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太阳晒着，路上有鸡在刨食。走了很远，
顾城才问：“你真要签字？”林深说：“签。”顾城说：“那三千万，你真打算背？
”林深说：“背什么背？你看不出来吗？我这是把锅甩回去。”顾城想了想，
好像有点明白了。林深说：“他让我背锅，我就背。但我背之前，得让他先把锅底钻个洞。
”顾城说：“什么意思？”林深说：“让他负连带责任。到时候钱还不上，银行告我，
也告他。他能跑吗？”顾城终于听懂了。他看着林深，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这人，真敢干。
三天后，老马来电话。顾建国同意了。林深去签合同那天，顾城没跟着。他在出租屋里等，
等到天黑，林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卡。顾城问：“成了？”林深把卡放桌上：“三百万。
”顾城看着那张卡，半天没动。林深说：“从今天起，那三千万的债，我背着。
但顾建国每月给我打利息，我转给银行。他不打，我就停贷，银行找的是他。
”顾城说：“他能按时打吗？”林深说：“他现在能。以后就不好说了。”顾城不懂。
林深说：“顾家的资金链，最多撑半年。半年后，他连利息都付不起。
”顾城说：“那怎么办？”林深说：“那时候就不是我求他了，是他求我。”他坐下，
拿出烟，递给顾城一根。两个人抽着烟，对着窗户。顾城抽着烟，忽然问：“林深，
有件事我不明白。”林深说：“什么事？”顾城说：“顾建国为什么要同意？你那些条件，
摆明了是坑他。他傻吗？”林深说：“他不傻。”顾城说：“那他为什么同意？
”林深说：“因为他没办法。”他看着窗外，说：“顾家的资金链，比我想的还糟。
银行那边在催贷，他补不上抵押物。供应商那边在催款，他付不出钱。
员工工资这个月已经拖了十天。”顾城说：“你怎么知道？
”林深说：“我今天签合同的时候，顺便问了一下老马。”顾城愣了：“老马告诉你这些？
”林深说：“老马现在是我的人了。”顾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林深说：“那三十万，
我今天给老马转过去了。他儿子的债，清了。”顾城说：“他就这么信你了？
”林深说：“他不信我。但他更不信顾建国。”他把烟头按灭，
说：“老马跟了顾建国十五年，最后儿子出事，顾建国一分没借。你说他信谁？
”顾城没说话。林深说：“人在难处，才知道谁是人谁是鬼。”顾城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深，我问你个问题。”林深说：“问。”顾城说：“你现在做的这些，
到底是为了什么？”林深看着他。顾城说：“你说是为了不让顾建国跑掉，为了那些工人，
为了我。但我不信。”林深说：“那你信什么？”顾城说：“我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知道我在顾家二十三年，最怕什么吗？”顾城摇头。
林深说：“最怕的不是他们对我不好。是他们根本看不见我。”顾城听着。
林深说：“我在顾家，就像一件家具。放在那儿，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没人问我想什么，
没人管我要什么。我活着，就像死了。”他看着顾城，说：“你被赶出来那天，
我问你图什么，你说不知道。我也一样。”顾城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林深说：“现在知道了。”顾城说：“图什么？”林深说：“图一个不白活。”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顾建国用我的名字贷了三千万，我没见着钱。这二十三年，我没真正活过一天。
现在我出来了，我想试试，活着是什么感觉。”顾城没说话。林深回头看他：“你呢？
”顾城想了想，说：“我想给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攒够钱。”林深说：“攒够了吗？
”顾城说：“没有。”林深说：“那咱俩一起攒。”顾城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深说：“笑什么？”顾城说：“笑咱俩。一个想活着，一个想攒钱。都不是什么大事。
”林深也笑了。窗外，北京的夜，万家灯火。签完合同的第二天，林深开始忙了。
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回来更晚，顾城睡着了，他悄悄开门，悄悄躺下，
第二天醒来人又没了。顾城问他忙什么，他说跑市场。顾城不懂什么叫跑市场。
林深给他解释：租办公室，注册公司，买设备，招人。顾城说：“招什么人？
”林深说：“骑手。”顾城愣了：“骑手？你真要开外卖公司？”林深说：“对。
”顾城说：“那顾家那边呢？那三千万呢？”林深说：“那边按月收利息。这边该干嘛干嘛。
”顾城想了半天，说：“你有钱吗？三百万看着多，租办公室买设备招人，花得很快。
”林深说：“所以得快。”一周后，公司注册好了。名字叫“顾家配送”。法人是顾城，
监事是林深。顾城看着营业执照上的名字，问：“为什么叫这个？
”林深说：“恶心恶心他们。”顾城说：“他们知道吗？”林深说：“早晚会知道。
”办公室租在朝阳区，一间二十平的写字楼。二手办公桌，二手椅子，二手电脑。
林深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花了一万多。顾城站在办公室里，四下看看，说：“就这？
”林深说：“就这。”顾城说：“这能开公司？”林深说：“能。你在哪儿送外卖？
”顾城说：“路上。”林深说：“对。公司不在办公室，在路上。”他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串名字。“这些人，你认识吗？”顾城接过去看。全是名字，有的他认识，
有的不认识。林深说：“这是顾氏配送的骑手名单。一百二十三个人。”顾城抬头看他。
林深说：“你送过外卖，你知道这一行怎么干。你来当经理，负责招人。”顾城说：“招谁？
”林深说：“招这些人。”顾城愣了：“挖顾家的墙脚？”林深说：“对。
”顾城说：“他们能来吗？”林深说：“你去了就知道了。”第二天，顾城去了顾氏配送。
他没进去，在公司门口等着。等下班，等人出来。第一个出来的是他以前送外卖的同事，
姓赵，干了三年。赵看见他，愣了一下：“顾城？你怎么在这儿？”顾城说：“找你。
”赵说：“找我干嘛？”顾城说：“换个地方干。月薪五千五。”赵愣了：“多少？
”顾城说：“五千五。你现在多少？”赵说：“四千。”顾城说：“来不来？”赵想了半天，
说：“真的假的？”顾城说：“真的。公司刚开，在朝阳。”赵说：“什么公司？
”顾城说：“顾家配送。”赵噗嗤笑了：“顾家配送？跟顾氏配送啥关系？
”顾城说：“没关系。名字像而已。”赵说：“老板谁啊？”顾城说：“我。”赵看着他，
眼神变了。“你开公司了？”顾城说：“对。”赵想了半天，说：“行，我干。”第二天，
赵带着三个人来了。第三天，又来了五个。一周后，挖来三十七个人。顾氏配送那边炸了。
经理打电话给顾建国告状，说有人挖墙脚。顾建国打电话给林深，林深不接。
顾建国派人去找，找不到。林深就在那间二十平的办公室里，天天盯着电脑看数据。
顾城问他看什么。林深说：“看顾家的单量。这个月降了百分之三十。
”顾城算了算：“那得亏不少吧？”林深说：“亏不亏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招人。
”第二个月，又挖来二十三个。顾氏配送的骑手，走了一半。剩下的也人心惶惶。
配送速度慢下来，客户投诉多了，商家开始找别的配送公司。有一天，顾城从外面回来，
脸色不对。林深问：“怎么了？”顾城说：“今天有人堵我。”林深说：“谁？
”顾城说：“不认识。三个人，在顾氏配送门口等着。说让我小心点。
”林深说：“顾建国的人？”顾城说：“不知道。”林深想了想，说：“明天开始，别去了。
”顾城说：“那招人怎么办？”林深说：“换个方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这些人，是顾氏配送的组长。你去联系他们，别去公司门口，
打电话。”顾城接过去看。林深说：“告诉他们，来咱们这儿，当组长，月薪七千。
”顾城说：“七千？比我现在还高？”林深说：“对。”顾城说：“那咱们出得起吗？
”林深说：“出得起。三十七个人，每人五千五，一个月二十万出头。
咱们账上还有两百多万，够撑一年。”顾城说：“一年以后呢？”林深说：“一年以后，
单量起来了，就能自己养活自己。”顾城看着他，没说话。林深说：“怎么？
”顾城说：“你算过？”林深说：“算过。”顾城说：“你什么时候算的？
”林深说：“签合同那天晚上。”顾城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他说：“林深，你这个人，
真他妈可怕。”林深说：“什么意思？”顾城说：“你什么都算好了。签合同，拿钱，
开公司，挖人。每一步你都算好了。”林深说：“不算好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