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背不出的全文公元二〇二三年，六月。李维把语文课本合上，又打开，再合上，
再打开。窗外是闷热的夏夜，教室里的空调发出垂死般的轰鸣，
却吹不散四十个高中生身上散发的汗味和焦虑。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天。
距离他被《出师表》逼疯，还有两个小时。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李维无声地念着，嘴唇机械地翕动，
眼睛盯着课本上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注释，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已经背了三个晚上，
每次背到“亲贤臣，远小人”就会卡住，然后从头再来。循环往复，
像个被困在时间旋涡里的傻瓜。同桌王浩凑过来，压低声音：“第几遍了？”“闭嘴。
”“我赌十遍。”“二十遍。”李维面无表情。王浩嗤笑一声，缩回自己的位置，
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他是个识相的人，
知道李维此刻的烦躁已经到了临界点——从李维握笔的力度就能看出来，
那支中性笔的笔杆已经被捏出了凹痕。“……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李维继续念，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机械。窗外的蝉鸣像一把锯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他想起昨晚刷到的短视频，一个穿越者回到古代，用现代知识吊打土著，统一天下，
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评论区一片欢腾，有人说：“要是我穿过去，分分钟搞定三国。
”李维当时也点了赞。现在他看着《出师表》，忽然觉得那些穿越小说都是扯淡。
连一篇古文都背不下来，穿过去能干什么？给诸葛亮当文书？就这记忆力，
怕是连丞相的吩咐都记不住，三天就被推出去斩了。“臣本布衣，
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他的声音越来越飘，眼皮越来越沉。
空调的轰鸣变成了某种遥远的嗡嗡声，课本上的字迹开始扭曲、模糊，
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上爬动。先帝……创业……未半……李维的头终于磕在了课桌上。
他没有听见自己轻微的鼾声，也没有看见王浩投来的诧异目光。他只是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后，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
一扇朱红色的、镶嵌着铜钉的门。门开了。---第二章 我是谁李维醒过来的时候，
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藻井。不是教室天花板上那些斑驳的、掉灰的涂料，
而是真正的、绘着彩画的藻井。青绿的底色，朱红的梁柱，中间还有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的大脑当机了三秒钟。然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学校宿舍那张一米宽、翻身就会掉下去的硬板床，
而是一张宽阔的、垂着纱帐的、铺着锦缎被褥的床。床柱上雕刻着复杂的纹样，
他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繁复精美得不像话。“……”李维缓缓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变小了，变白了，指节上因为长期握笔磨出的茧子不见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婴儿肥，圆润的下巴，绝对不是他那张因为熬夜而凹陷的脸。
“卧槽。”他说。没人回应。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冰凉的青砖，
铺得整整齐齐。远处有一扇窗，窗纸透进来朦胧的光。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推开窗。
外面是一个院子。假山，池塘，回廊，还有几个穿着古装的人正在扫地。李维扶着窗框，
感觉自己的膝盖在发软。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很疼。不是梦。他穿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冰凉，又像一盆炭火，同时从脚底烧起来，
烧得他面红耳赤。穿越了。真的穿越了。那些他嗤笑过无数次的网络小说桥段，
那些他吐槽过无数次的套路，竟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步，确认身份。他回到床边，开始翻找。
床头的架子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锦缎的，绣着暗纹。衣架上搭着一件黑色的外袍，
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他认出那是某种官服——或者说是皇帝穿的？他不确定。他继续翻。
床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铜镜，他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十五六岁，
圆脸，细眉细眼，皮肤白净，看起来有些憨厚，甚至有些……呆。李维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总觉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放下铜镜，
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印。一方玉印，上面刻着四个字。
他不认识篆书。“……操。”他把印放回去，继续翻。终于，在衣橱的最深处，
他找到了一份诏书。不是原件，似乎是草稿，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些字，字迹潦草，
但勉强能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震得他耳膜生疼。
“……太子禅……嗣位……承继大统……”李维的手开始发抖。太子禅。嗣位。承继大统。
刘禅。他是刘禅。那个“此间乐，不思蜀”的刘禅。
那个被诸葛亮写成“不宜妄自菲薄”的刘禅。那个在历史课本上只有一行字的刘禅。
那个在无数段子里被嘲笑了一千八百年的刘禅。李维——不，
现在应该叫刘禅了——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尖叫，没有崩溃，
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
阳光正好，洒在假山上，洒在池塘里，洒在扫地的小太监身上。远处隐约传来钟声，
悠远绵长。“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背出了第一句。这一次，他背得无比顺畅。
---第三章 第一次朝会刘禅花了两天时间适应新身份。这两天的信息量，
比他高三一整年还大。首先是人物关系——他的父亲刘备三个月前驾崩了，
临死前在白帝城托孤，把儿子和江山一起交给了诸葛亮。诸葛亮现在是丞相，领益州牧，
大小事务都由他决断。然后是几个重要人物：中书令郤正，侍郎董允，虎贲中郎将向宠，
还有那个历史上写《出师表》时会提到的郭攸之、费祎——这些人每天都会出现在他面前，
向他汇报各种事情，然后等待他的“准奏”。刘禅发现自己的工作很简单：点头，说“可”，
然后继续听下一件事。他像一个吉祥物，被放在龙椅上，每天接受朝臣的朝拜，
然后看着诸葛亮处理一切。诸葛亮。这个名字对刘禅来说，曾经只是一个符号。三顾茅庐，
草船借箭，借东风，空城计——这些故事他从小听到大，但从没当真。在他心里，
诸葛亮是小说里的人物，是电视剧里的形象，是游戏里的智力天花板，唯独不是真人。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诸葛亮。那是他穿越后的第三天，第一次正式朝会。天还没亮，
他就被太监从被窝里挖出来，穿上层层叠叠的朝服，戴上沉重得压脖子的冕旒，
被人扶着走向大殿。大殿里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他穿过人群，走向最高的那把椅子。
冕旒的珠串在眼前晃动，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只看见无数双靴子，无数条衣摆，
还有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敬畏的、好奇的、审视的。他坐下来。
“丞相到——”门口的太监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刘禅看见一个人从通道尽头走来。那人穿着素色的朝服，身材修长，步履从容。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踩在时间的节拍上。走到殿前，他停下来，抬起头。
刘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清瘦，苍白，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但那双眼——那双眼太亮了，亮得像两团火，烧在眼眶里，烧得刘禅不敢直视。“臣，
诸葛亮，参见陛下。”他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刘禅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他想起剧本里应该说的话：“丞相请起。”诸葛亮站起来，走到文官的首位，转过身，
面朝刘禅。朝会开始。整个过程，刘禅都是恍惚的。他听见诸葛亮在说话，说军需，说粮草，
说边防，说人事任免，说需要陛下的朱批。他机械地点头，说“可”，
然后看太监把一份份奏折送到他面前，他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画一个圈。他不认识那些字，
但他会画圈。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刘禅的脖子已经僵了，后背已经被汗浸透。
他被人扶回后宫，瘫在床上，半天不想动。原来当皇帝这么累。原来诸葛亮是真人。
原来那些历史书上的字，写出来不过几页纸，真正活在其中的时候，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藻井，想起那篇背不出的《出师表》。他忽然很想见见诸葛亮，
问问他：丞相，你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在想什么？
---第四章 事无大小穿越后的第一个月，刘禅过得很规矩。他每天按时上朝，按时退朝，
按时看奏折——虽然大部分看不懂，按时点头说“可”。他像一台复读机，
每天重复同样的话，见同样的人，做同样的事。他原本以为，当皇帝会有很多自由。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不干活就不干活。
结果发现完全相反——他吃的东西有人盯着，不能吃太多，不能吃太少，
不能吃太油腻；他睡觉的时间有人盯着，不能睡太晚，不能起太晚，
不能午睡太久；他干活的时间更是有人盯着，每一份奏折都要看，每一件事都要听，
每一次点头都要点到位。“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他背了无数遍的这句话，
现在成了他的日常。郭攸之来问：“陛下，今日午膳的菜谱，您看看合不合意？”他点头。
费祎来问：“陛下，明日祭祀的流程，您过目一下？”他点头。董允来问：“陛下，
您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功课。对，还有功课。刘禅发现，自己虽然已经是皇帝，
但每天还要上课。老师是诸葛亮亲自指定的，教他读史，读经，读兵法，读治国之道。
每天两个时辰，雷打不动。他坐在那里，听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讲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眼皮直打架，但不敢睡。因为诸葛亮会来检查。每隔几天，诸葛亮就会出现在他的书房里，
坐下来，问他：“陛下近日读何书？”刘禅老老实实回答：“读《汉书》。”诸葛亮点点头，
然后开始提问。从韩信问到大将军，从刘邦问到大汉制度，从开国问到现在。
刘禅被问得满头大汗，答不出的地方，诸葛亮就耐心地讲，讲完了再问，直到他记住为止。
有一次，刘禅实在忍不住，问：“丞相，您每天那么忙，为什么还要来管我的功课？
”诸葛亮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陛下是天子。”他说，“天子不明，则国不明。国不明，
则民不安。民不安，则天下乱。臣受先帝之托，不敢不尽心。”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责备，
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刘禅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想法——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到了古代就开挂，
种田、发明、打仗、统一，无所不能。可真正到了这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没有现代科技——他连火药配方都记不全。没有现代知识——他连数学公式都快忘光了。
没有金手指——唯一拥有的，就是对这个时代的一知半解。而眼前这个人，诸葛亮，
才是真正在扛着这个国家往前走的人。他不是游戏里的智力天花板，
不是电视剧里的羽扇纶巾，不是小说里的多智近妖。他是一个活人，
一个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处理无数政务、还要抽空来教皇帝读书的活人。他很累。
刘禅看得出来。但他从不说累。---第五章 第一次分歧穿越后的第三个月，
刘禅干了一件蠢事。那天朝会上，有人上奏说，成都城里的粮价涨了，百姓买不起粮，
怨声载道。诸葛亮听完，说：“查一下是哪几家粮商囤积居奇，依法处置。
”刘禅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穿越小说。小说里，
主角穿越后都会搞“经济改革”，比如发行纸币、兴修水利、推广高产作物，
然后迅速强国富民。他鬼使神差地开口了。“丞相，”他说，“朕有一个想法。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这是他穿越三个月以来，
第一次在朝会上主动说话。诸葛亮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还有一丝……期待？“陛下请讲。”刘禅清了清嗓子，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朕听说，有些作物产量很高，比如……比如那个……土豆，
玉米，红薯之类的。如果能在蜀中推广，百姓就不愁没粮吃了。”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
土豆玉米红薯都是明朝才传入中国的，三国时期根本没有。但他记得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主角穿越第一件事就是搞农业，然后粮食翻倍，人口爆炸，国力大增。他等着诸葛亮的夸奖。
诸葛亮沉默了几秒钟。“陛下说的这些作物，臣从未听闻。”他说，语气很平静，
“不知陛下从何处得知？”刘禅愣住了。他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不能说这些作物是几百年后才有的，不能说自己只是看了太多网络小说。
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朕……朕在梦里见过。”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诸葛亮看着他，眼神从期待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无奈。“陛下，”他说，
“梦中之物，不可当真。蜀中气候多变，土地贫瘠，不是随便什么作物都能种的。
臣已命人试种多种作物，皆需因地制宜，不可贸然推广。”刘禅的脸红了。他低下头，
不再说话。朝会结束后，诸葛亮留了下来。他走到刘禅面前，轻声说：“陛下有心为民，
是好事。但治国之事，不能靠梦境。陛下若有想法，可与臣商议，臣自会为陛下斟酌。
”他说得很温和，没有责备，甚至带着一点安慰。但刘禅听着，心里却更难受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最大的区别是：他们没有诸葛亮。
那些主角穿越过去，面对的要么是昏君，要么是奸臣，要么是一群没脑子的土著。
他们随便拿出一点现代知识，就能把对方震得一愣一愣的。但他面对的是诸葛亮。
一个真正聪明的人。一个真正为国家着想的人。一个不会被他随便忽悠的人。在这个人面前，
他那点可怜的现代知识，根本不值一提。---第六章 谏与纳谏又过了两个月，
刘禅干了第二件蠢事。这一次，是关于用人。他的身边有几个近侍，是从小伺候他长大的。
这些人很会说话，很会讨他欢心，每天变着法子逗他开心。刘禅穿越过来之后，
对他们也没什么戒心——毕竟，他需要有人陪他说说话，讲讲笑话，缓解缓解压力。
但董允不这么看。有一天，董允来找他，开门见山地说：“陛下身边的几个人，臣查过了，
品行不端，不宜留在宫中。”刘禅愣了一下：“怎么个品行不端？
”董允说：“他们收受贿赂，勾结外官，为求私利，不惜败坏宫规。臣已拿到证据，
请陛下处置。”他把一份奏折递给刘禅。刘禅接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头开始疼。
他看不懂那些官场术语，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案件描述，
只看到了最后一行：建议将几人逐出宫中，永不录用。“他们从小伺候朕……”刘禅说。
“正因为从小伺候陛下，才更该严惩。”董允的声音很硬，“若陛下姑息，
日后宫中人人效仿，宫规何在？法度何在？”刘禅沉默了。他知道董允说得对。
那几个人确实有问题——他隐约感觉到，他们总是在他面前说别人的坏话，
总是暗示他应该给谁升官，总是变着法子要赏赐。但他不想处理他们。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因为……懒。处理事情很麻烦。要查证据，要审问，要做决定，要面对那些人的哀求，
要承受他们的怨恨。他不想面对这些。“丞相知道吗？”他问。“臣已禀报丞相。”董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