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轿进门，新郎没有影子民国十七年，秋。雾山镇被一层终年不散的白雾裹着，
山风一吹，冷得像鬼手摸进骨头缝里。我叫阿晚，十八岁，是雾山镇最不值钱的姑娘。
爹死得早，娘改嫁，我被寄养在叔公家，吃百家饭长大，命贱得像路边的草。叔公说，
镇上沈家愿意出十块大洋，娶我过门，给他们家独子沈知意冲喜。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
沈知意。整个雾山镇，谁不知道这个名字。三年前，沈家少爷进山采药，遇上暴雨，
失足摔下断魂崖，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官府早已经按失踪死亡结案，沈家祠堂里，
摆着他的牌位三年了。娶我……冲喜？那不是冥婚吗？我吓得哭着求叔公，我不要嫁死人，
我不想活埋，不想配阴婚。叔公只是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敲得桌角响：“阿晚，你命薄，
配给沈家少爷，是你的福气。人家给了大洋，你娘在那边，也能好过点。”我知道，
我没有选择。出嫁前一夜，婶娘偷偷塞给我一个荷包，里面是一张平安符，她拉着我的手，
眼泪直流：“晚丫头，记住，进了沈家大门，夜里不管听见什么，都别睁眼，别回头，
别应声。他们家……邪性得很。”我死死攥着荷包，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出嫁那天，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喜娘笑闹。只有一顶孤零零的红轿子，
四个面无表情的轿夫，抬着我，悄无声息地进了沈家门。红盖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能闻到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拜堂时，
我身边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他没有说话，
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司仪喊：“一拜天地——”我弯腰，他也弯。
“二拜高堂——”我低头，他也低。“夫妻对拜——”我抬起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
下意识看了一眼地面。只一眼，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地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我身边的新郎，没有影子。恐惧像毒蛇，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缠住我的脖子，
勒得我快要窒息。我嫁的男人，三年前就死了。而现在，他就站在我身边，和我拜堂。
第二章 他夜夜睡在我身边洞房在沈家最深处的一间小院，偏僻、阴冷，常年不见太阳。
房间里点着两支红烛，火光幽幽跳动，映得满屋子红光，却暖不了一丝寒气。喜娘放下东西，
逃一样快步离开，连门都关得急慌慌的，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掀盖头，连呼吸都屏住。他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盖头，我自己来。”我吓得浑身一颤。下一秒，红盖头被轻轻挑开。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一瞬间，我连呼吸都忘了。他生得极好看，眉目清俊，
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一双眼睛漆黑深邃，像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只是那张脸，
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沈知意。我小时候远远见过一次，
那个温温柔柔、会给路边乞丐分馒头的沈家少爷。可他，明明已经死了三年。
“你……”我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完整，“你不是……已经……”“死了？
”他轻轻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是。”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却伸手，
轻轻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凉得像冰。“我不会害你。”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我娶你，
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我一个命贱如草的姑娘，和一个死了三年的鬼，命中注定？
我不信。我只觉得恐怖，只觉得浑身发冷，只想要逃。可我逃不掉。沈家门高墙深锁，
一到夜里，全院落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我试过半夜偷偷爬起来，跑到门口，
大门永远是锁死的，纹丝不动。我拍门，哭喊，没有人应。仿佛整个沈家，只有我和一个鬼。
第一夜，我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夜没敢合眼。他就躺在我身边，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像一具冰冷的尸体。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雨后泥土混合着草药的味道。第二夜，
我实在撑不住，昏昏沉沉睡过去。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有人轻轻靠近我，微凉的指尖，
轻轻拂过我的脸颊。我猛地睁开眼。他就趴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温柔。“你怕我？”他轻声问。我拼命点头，
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你放我走……我不想待在这里……你是鬼，
我是人……我们不能……”“你不能走。”他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你走了，会死。”我会死？是他要杀我？我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再也不敢说话。
从那以后，每一夜，他都睡在我身边。不碰我，不吓我，只是安安静静躺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看见他坐在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浓浓的白雾，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我渐渐发现，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凶戾。他从不对我发脾气，从不骂我，
更不打我。我怕黑，他就整夜点着红烛；我冷，他就默默把被子往我这边推；我做噩梦哭醒，
他会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孩子。他会给我讲山里的花草，讲雾山镇的老故事，
讲他小时候的事情。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温柔，声音轻缓，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郎君。
我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被奇怪的情绪取代。有安心，有依赖，
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可我每一次抬头，看见阳光下他空空如也的地面，
都会瞬间被拉回现实——我嫁的男人，三年前就死了。我爱上的，是一个鬼。
第三章 断魂崖下的秘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沈家，竟然渐渐安稳下来。
沈家人待我客气、恭敬，却从不与我深交，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怜悯，一丝恐惧。
只有沈老夫人，偶尔会叫我过去，拉着我的手，叹着气说：“阿晚，委屈你了。知意命苦，
你也命苦。你们这一对，都是被命拴住的人。”我听不懂。我问她，我丈夫到底是怎么死的，
当年断魂崖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夫人总是脸色一白，立刻转移话题，
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越是隐瞒，我心里的悬疑感就越重。我开始偷偷打听。
镇上的老人一听见“沈知意”和“断魂崖”，立刻脸色大变，闭口不谈，要么就匆匆走开，
仿佛那是什么禁忌。直到有一天，我在河边洗衣服，遇到一个瞎眼的老婆婆。她耳朵极灵，
听见我的声音，突然开口：“你是沈家那个新媳妇？”我点点头。“你嫁的是知意那孩子吧？
”“是。”老婆婆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姑娘，你知道吗？
他不是摔死的。”我浑身一震：“那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替人死的。
”老婆婆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三年前，断魂崖上，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姑娘。”“那姑娘脚下一滑，他伸手去拉，结果两个人一起摔了下去。
姑娘被树枝挂住，活了。他……直接摔在了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我脑子“嗡”的一声。
替人死？那姑娘是谁？老婆婆继续说：“那姑娘回家后，没过多久，就病死了。死的时候，
才十八岁。和你现在，一样大。”我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十八岁……和我一样大。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我声音发抖。老婆婆沉默了很久，
才吐出三个字：“苏、晚、晚。”苏晚晚。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我心口猛地一疼，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陌生，却又熟悉得可怕。仿佛这个名字，
刻在我灵魂深处很久很久了。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沈家，一进门，
就看见沈知意站在院子里等我。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一眼就看穿了我：“你去打听三年前的事了？”我咬着唇，抬头看他，
眼泪控制不住掉下来：“你是不是为了救一个叫苏晚晚的姑娘，才死的？她后来也死了，
对不对？她和我一样大，对不对？”沈知意脸色一点点变白，薄唇紧抿，久久没有说话。
“你娶我，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她？”我声音颤抖，“我是不是她的替身？
”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和死去姑娘长得一样的、活人替身。原来那些温柔，那些照顾，
那些深夜的陪伴，全都是假的。他看的不是我，是透过我，看另一个死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