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名护士,叫柳软软,但从进入医学专科学校时,名字就很少有人叫,都叫我小乔,
三国里的小乔,我不认为我长的多好,我总认为他们的定义是我个子偏矮些瘦些。
其实我长的就是比较周正,大眼睛双眼皮,白嫩些,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而已。
在学校时年轻,穿啥都好看,上班了又算最年轻的,所以总有男人的目光追随,
小乔的外号是在学校就叫起来的,上班后,大伙不知是听到了这个外号还是怎么着,
也都管我叫小乔,没一个叫我柳软软的。到了最后,我都不知道我叫啥了,
好几次也都自称小乔了。李瑞峰苦苦追我那阵儿,就是冲着我这张脸来的,他自己说的,
说我长的太招人看了,他喜欢看。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比我大四岁,
在卫生局电脑室上班,说起来那时候正经是个时髦的工作呢。第一次见面,
他就请我吃了顿饭,席间话也不多,就是一直盯着我看。那眼神让我不太自在,
像是看一件什么东西,不是看一个人,把我看的浑身不自在。后来他告诉我,第一眼看见我,
他就想,这女人必须得娶回家,这女人必须得是他媳妇,他说这话时,我好一顿感动。
那时候整整一年。每天下班他骑车到我医院门口等着,刮风下雨也等。我上夜班,
他就在值班室外面坐着,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头歪在墙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同事们都笑,说这男人实诚,能处。我轻轻捂嘴笑,心里认可了这个男人,觉得他靠谱。
我妈也说他好。说现在的年轻人,哪有这么有耐心有韧性的。我那时候根本不懂,
现在想想啊,耐心这种东西,用在追一个人上面,和用在过日子上面,完全是两码事。
婚后第一年,他对我确实还行。最大的爱好就是给我买衣服。每个月工资一发下来,
第一时间他就拉着我去商场,从一楼逛到四楼,看见好看的,就让我试,根本不问价。
我说这件太贵了,他说好看就买,我说不买都不行。我说那件家里有差不多的,他说不一样,
一件有一件的魅力,这件更衬你。一开始我还挺高兴的,暗自庆幸找到这么好的对象。
哪个女人不喜欢新衣服呢?可是后来我发现不对劲了,他是拿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在买。
我的工资,他的工资,全填进去了。他根本都不算计。花了多少,余下多少,
过日子需要多少。有一回我算了算,那个月我们买了八件衣服,花了四千多。
那时候四千多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我跟他说,瑞峰,咱得省着点,
以后我们要养孩子的,花销很大的。他不当回事,大手一挥说,别小里小气的,衣服是门面,
你穿得好看,我脸上有光。本来我们就是小门小户的,穿的寒酸让人瞧不起。我这时才明白,
他不是给我买衣服,是给他自己买面子啊。那段时间,他特别喜欢带我出去。
同学聚会、同事聚餐、朋友婚礼,只要能带家属的场合,他都带着我。每次出门前,
他都要我换上最新买的衣服,从头到脚收拾得妥妥当当。到了地方,他牵着我的手,
跟人介绍:“这是我媳妇。”他让我挎着他的胳膊,他高仰着头,一副少爷的派头。
我心里想,再怎么装,那也是假少爷啊。那些人就夸,你媳妇真漂亮,长得跟明星似的。
穿的也好看,完全可以当模特啊。他就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见眉不见眼,
好像人家夸的不是我,是他。一次出去应酬他回家能乐上好几天,
好像生活就指着这个快乐呢。我心里其实挺抵触的。我不喜欢被那么多人围着盯着看,
不喜欢他那种炫耀的口气。可我又想,他的钱也是花在我身上了,给我买衣服,带我出去,
总比那些天天不着家、在外头胡搞的男人强吧?这么一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全没了,
一切也就忍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忍一次,就得好久好久,直到忍不了,
直到忍到婚姻出了问题。二怀孕是我们结婚第二年的事。一开始我不知道,
就是老觉得累,上班站着站着就想蹲下来。后来恶心,闻见食堂的油味儿就想吐。连续干呕,
同事说,你是不是有了?我一查,还真是怀孕了。告诉他那天,他挺高兴的,说,行啊,
要当爹了,不知当爹是什么滋味。就这一句,再没别的了。我的身体一天天变样。
先是脸圆了,腰粗了,以前的裤子穿不上。然后是肚子鼓起来,整个人像吹了气似的。
最难受的是腿肿,晚上下班回来,一按一个坑。脸上没了血色。以前的衣服全都不能穿了。
我跟他说,瑞峰,你帮我买两件孕妇装吧,我这样没法出门了。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嗯了一声,
过了几天,拎回来一个塑料袋。我打开一看,是一件灰不溜秋的大褂子,布料硬邦邦的,
领口还歪着。一看就是地摊货,顶多十块二十块钱。我问,就这一件?他眼皮都没抬说,
就穿一年,买那么好干嘛。我抱着那件衣服,半天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转身就出门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想哭,又哭不出来。我想起以前那些新衣服,
一件一件,都是他挑的,都是好牌子。现在呢?我连一件像样的孕妇装都不配了吗?
我是在怀我们的孩子,他一点不关心一点不重视。后来我想,都说孕妇想的多,
可能我多想了吧,算了,就一年,忍忍就过去了。可是他不带我出去这事儿,我忍不了。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基本上不出门了。不是不想出,是没衣服穿。那件大褂子我洗了两水,
缩水了,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我没好意思穿出去。他也不带我出去。同学聚会、朋友聚餐,
他一个人去。回来我问,今天都有谁啊?他说,就那几个。我说,你怎么不带我?他说,
你挺着个大肚子,去干嘛?看人家笑话你吗?我说,有什么好笑话的,谁家不怀孕生孩子?
他转身走了,根本不想跟我多说。我说,我在家闷得慌。他说,那你找你们同事和同学玩去。
我说,人家都上班。他在屋里来回走,不耐烦了,说,行了行了,我早点回来。
可是他不但不早点回来,还回来的很晚。一开始是九点,后来是十点,再后来,
十一点、十二点。有一回,我等到凌晨一点,他还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再打,
还关机了。我躺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根本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晚上起夜好几次。虽然屋里有灯,但我也害怕。
我从小就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待着。我妈说我是胆小鬼,我自己也知道,可就是改不了。
我妈说我小时候被着过,以后就这样了。我憋着,憋到实在不行了,才开灯,捂着肚子,
一步一步挪过去上卫生间。躺下根本睡不着,开始胡思乱想,忽然想到,他是不是有别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好几天没睡过好觉,我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却如何也压不下去了。
我跟闺蜜敏敏说了,她说,咱俩跟踪他。那天晚上,我们在他单位门口等着。他下班出来,
骑车往东走。我们跟在后面,跟了两条街,他拐进了一个胡同。胡同里头有个游戏厅。
我们在门口站着,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一台机器前面,眼睛盯着屏幕,手里噼里啪啦地按。
旁边坐了一圈人,都跟他一样,眼睛都是直的。闺蜜说,就这?我说,就这。她说,
我还以为他找小姐呢。打游戏嘛,男人都这样,你就让他玩呗。我没说话。回去的路上,
我想,只要他不是外头有人,就行。那时候的我,已经把标准放得这么低了。
没有啥违反原则的事,就行三孩子挺顺利的生下来,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我给他起名叫乐乐,希望他这辈子快快乐乐的。可我自己,一点也快乐不起来。
李瑞峰玩得更凶了。以前是晚上出去,现在是下了班就走,有时候连饭都不在家吃。
我坐月子那会儿,我妈来伺候我,他照样天天往外跑。我妈说,你男人呢?我说,上班忙。
我妈说,再忙也得回家看看孩子啊。我苦笑。出了月子,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那天我发现抽屉里的钱少了。我放在信封里的,一共是两千块钱,准备交水电费和生活用的。
我问他,你拿钱了?他说,拿了。我说,干嘛了?他说,玩游戏。回答的相当爽快,
完全不怕我生气,这也是我服他的一个点。我说,那是水电费!他说,下个月再交呗。我说,
那是生活费。他说,先让你妈出点。我说,你知不知道咱家一个月挣多少钱?
你知不知道奶粉多贵?你知不知道。他又开始不耐烦,在屋子里乱走,他打断我,说,
我不就是玩玩吗?哪个男人没点爱好?我又不吃喝嫖赌,你就知足吧。他说话时狠了狠劲的,
像是要吃掉我。他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眼泪往下掉。乐乐在里屋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都没力气去抱他。更不想让妈妈知道。后来我把钱藏起来了。藏在床垫底下,藏在米缸里,
藏在衣柜最上头。我也是服了他,藏哪他都能找出来。后来,我把钱放在敏敏那了。
他找不着,就跟我吼。有一回他喝多了,回来翻箱倒柜地找钱,我拦他,他一把把我推开,
我撞在柜子角上,腰上青了一大块。那天晚上,我抱着乐乐,一夜没睡。我想,
我嫁的是个什么人啊?可我还是没离婚。为什么?说不清楚。可能是怕我妈担心,
可能是觉得离了婚丢人,可能是想着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也是觉得他没犯原则性错误,
就这样吧。也可能,就是习惯了。习惯了等他,习惯了忍他,习惯了把委屈咽下去,
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带孩子,照常过日子。人说哀莫大于心死。我的心,那时候还没死透,
但也差不多了。四乐乐八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发高烧。三十九度五,小脸烧得通红,
哭都没力气哭。我急得不行不行的,想抱他去医院。可刚走到门口,外面开始打雷了。
轰隆隆一声,天都亮了半边。我从小就怕打雷,怕得发抖的那种。我妈说,
我小时候一打雷就往她怀里钻,钻到十来岁才好点。可这会儿,没人给我钻了。
孩子还在我钻在我怀里呢。我抱着乐乐,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哗哗的雨,腿软得迈不动步。
雷一声接一声,炸在头顶上仿佛就在我身炸响似的。我回头看,屋里黑漆漆的,就我一个人。
我又看乐乐,他闭着眼睛,呼哧呼哧地喘,小身子烫得跟火炉似的。我咬咬牙,
把乐乐裹在雨衣里,抱紧了,推开门冲出去,冲进了雨里。雨砸在身上,冰凉的。
雷就在头顶响,我低着头不敢看,只管跑。我家住得偏远,那条路黑漆漆的,
连个路灯都没有。我跑几步滑一步,鞋里灌满了水,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沉得迈不动步。
我告诉自己,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及时把孩子送到医院。我就那么跑,把乐乐抱在怀里,
紧紧地,贴在心口上,乐乐是我的命啊,没了我的命,我也不能让他没了命。
跑了得有二百米,才看见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我浑身都在抖。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把暖风开开了。我低头看乐乐,他还睡着,小脸贴着我的衣服,滚烫滚烫的。
我摸摸他的头,眼泪并着雨水全下来了。我使劲的用衣袖擦去小滴,生怕滴到乐乐身上。
我压抑住自己的哭声。怀里有孩子,前头有司机,我不能哭。到了医院,急诊的医生一看,
说,急性肺炎,得住院。住院住了七天。七天后出院,医生说,孩子气管不太好,
以后得注意,别着凉。我知道,那是那天晚上落下的病根儿。那天晚上,
我坐在乐乐病床边上,看着他睡着的小脸,做了一个决定。离婚。五一说到离婚,
他妈来了,我妈也来了。他妈说,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多大点事儿啊就离婚?
让人看了笑话。我妈说,你离了婚,带着孩子怎么过?再找一个,人家能对乐乐好吗?我说,
他天天打游戏,不管家,不管孩子,还偷家里的钱。有他没他一个样,不,不一样,
钱还得给他拿去玩,我还得养着他,没他,我们的生活还能好点儿。他妈说,他不就玩玩嘛,
又没外头有人。我说,这还不够?孩子那天差点高烧就没了命。乐乐是我的命,知道吗?
没有李瑞峰,我也就不指着他。他妈不说话了。他开始还站在旁边,听一会我们的对话,
人家不听了,抬腿要走,好像跟人家没关系似的。他妈妈拉住他,李瑞峰,你听到没,
你说话,你下个保证。我看着他,说,你要能改,咱就接着过。改不了,离。他妈推他一把,
说,你说话呀!沉默好好久,他面无表情,那就改呗,明显的应付。
我把心里的那口气往下咽了咽说,行,那就看看。头半个月,他确实改了。下班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