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完了,又得烂在地里了。”刘大爷蹲在小卖部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把那张刻满沟壑的脸熏得更加模糊。他脚边,是一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个顶个的大,粉嫩的皮薄得像一层吹弹可破的窗户纸,甜香的汁水味儿勾得人直咽口水。
可这玩意儿,金贵,也娇气。“禾丫头,你说这叫啥事儿啊?
”刘大爷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里满是沙哑的无力感,“城里人稀罕,
可咱这车出不去,等人进来收,这桃子早成了一滩水了。”许禾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那筐桃子,就像看到了自家屋后那片黄杏,看到了李婶家快要熟透的李子,
看到了这满山遍野的好东西,最终都逃不过烂在地里、喂了猪的命运。她的小卖部,
是这盘龙山里唯一的“商业中心”。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个小破瓦房,
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和娃子们爱吃的辣条。她从城里回来两年了,
看惯了这种丰收时的绝望。“刘大爷,别急,我再想想办法。”许禾的声音有点干。想办法?
她能想什么办法。这盘龙山,九曲十八弯,一条破烂的土路通往外界,
下场雨就得断个十天半月。乡亲们的东西好,可运不出去,一切都白搭。
“能有啥办法哟……”刘大爷叹着气,挑起筐子,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
许禾靠在门框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城里的水果店,这种品相的桃子能卖到十几块一斤,
可在这里,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给土地增加点可怜的养分。凭什么?
她心底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当初在城里混不下去,
被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挤兑得一身伤,她逃回了这里。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失败者,
她自己也一度这么认为。可这两年,看着乡亲们的汗水一次次白流,
她觉得比自己失败更难受。“旺财,你说咋办?”她踢了踢脚边打盹的土狗。
那条叫旺财的狗睁开眼,懒洋洋地冲她摇了摇尾巴,又闭上了。就在这时,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堵墙。男人没说话,
只是把一袋大米和一桶油“咚”地一声放在地上,然后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拍在柜台上。是陈山野。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哑巴,因为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他总是一个人,
默默地干活,力气大得吓人。许禾的小卖部进货,全靠他一个人从山下的镇上背上来。“喏,
找你的。”许禾数了钱,把零钱递过去。陈山野点点头,没接,转身就走。“哎!
”许禾叫住他,鬼使神差地指了指刘大爷留下的那筐桃子,“你……你吃桃不?送你两个。
”陈山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那筐桃子,又看了看许禾紧锁的眉头。他还是没说话,
走过来,弯腰,不是拿桃子,而是直接把那足有五六十斤的桃子筐,一把扛在了肩上。“哎,
你干嘛!”许禾吓了一跳。陈山in the a的背影,高大,沉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许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心里那股烦躁非但没减少,
反而更堵了。她烦这山,烦这路,烦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无力感。
她摸出兜里那部用了两年的旧手机,屏幕上还有一道裂纹。划开屏幕,
一个直播APP的图标弹了出来。这是前几天无聊时下载的,里面那些光鲜亮丽的主播,
对着镜头说几句话,唱几首歌,屏幕上就哗哗地刷着礼物。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
毫无征兆地劈进了她的脑子。他们能在屋里唱歌跳舞,我……我能不能在山里卖桃子?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疯狂了。她一个山里姑娘,嘴笨,长得也就清秀,对着个手机说话?
还不被人笑掉大牙?可刘大爷那失望的眼神,陈山野扛着桃子筐的沉默背影,
还有那满山即将烂掉的果子,像一根根刺,扎得她坐立不安。“妈的,笑就笑吧!
”许禾一咬牙,“总比看着它们烂掉强!”她把手机用几块砖头在柜台上架好,
又跑去刘大爷家,软磨硬泡地又要了一小篮最漂亮的桃子,仔细地洗干净,摆在镜头前。
深吸一口气,她点下了“开始直播”。手机屏幕亮起,直播间人数:0。
许禾的心“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屏幕,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太傻了。她像个傻子。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
直播间的人数,依旧是那个刺眼的“0”。就在她准备放弃,自嘲地关掉直播时,
门口的光被挡住了。陈山野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个空筐子。他没看许禾,而是走到柜台前,
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了砖头旁边。是一个用竹子削成的,打磨得光滑无比的手机支架。
比她那摇摇欲坠的砖头阵,稳当一百倍。他做完这一切,还是没说话,转身又要走。
“……谢谢。”许禾看着那个支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陈山野的脚步停了一下,
似乎是点了点头,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许禾看着那个稳稳当当架在竹架上的手机,
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孤独的“0”。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她清了清嗓子,
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有点僵硬但很真诚的笑。“那个……有人吗?我……我叫许禾,
我想给你们看看我们山里的桃子。”2直播间的数字,终于从“0”跳到了“1”。
许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差点忘了呼吸。
她看着屏幕上飘过一行小字:“主播是新人吗?背景好黑啊。”“啊……是,是新人。
”许禾赶紧回答,声音都在抖,“我……我这里是山里,天快黑了,所以有点暗。”“山里?
卖桃子的?”那个叫“迷路的小麋鹿”的网友又发了一句。“对!就是这个!
”许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一个桃子凑到镜头前,卖力地介绍起来,“你看,
这个桃子是我们盘龙山的,特别甜,皮一撕就下来,水分可足了……”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全是她能想到的大白话。没有华丽的词,只有磕磕巴巴的真诚。
“迷路的小麋鹿”发了个“哦”字,然后就没动静了。直播间又恢复了死寂。
那个“1”孤零零地挂着,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许禾的脸颊火辣辣的,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对着空气卖力表演。
旺财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天彻底黑了。小卖部里那盏昏黄的灯泡,
吸引了无数飞蛾,“啪啪”地撞在灯罩上。山里的夜晚,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声。
她就这么尴尬地坐着,偶尔拿起桃子闻一闻,或者对着镜头傻笑一下。一个小时过去了,
直播间的人数始终是“1”。“算了。”许禾泄了气,伸手准备关掉直播。就在这时,
屏幕上又飘过一行字。“主播,你还在啊?”还是那个“迷路的小麋鹿”。
许禾的手指停在半空。“我……我还在。”“你这桃子,怎么卖啊?”许禾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激动地报出早就想好的价格:“不贵不贵!带箱子五斤,三十块钱!还包邮!
”为了这个包邮,她盘算了好几天。从镇上寄快递,首重就要十块,她这几乎不赚钱,
纯粹是想先把名声做出去。屏幕那头沉默了。许禾的心又悬了起来,是不是自己要价高了?
城里是贵,可人家那是店面,她这……“邮费很贵吧?你这不亏本吗?”小麋鹿问。一句话,
问得许禾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强笑着说:“不亏,不亏!只要您尝了觉得好,
以后多来我直播间看看就行。”“行,那我来一箱试试。怎么买?”许禾彻底懵了。
她光想着直播,压根没研究过怎么挂链接,怎么收款。她手忙脚乱地在屏幕上戳了半天,
最后只能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还没搞懂怎么弄小黄车,要不……我把微信给你,
你加我?”这种原始的交易方式,让许禾自己都觉得脸红。“好。”加上微信,
收到转账的那一刻,许禾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她对着手机屏幕上那“30.00”的数字,
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抱着旺财的狗头一顿猛亲。“旺财!我们开张了!
我们卖出去了!”旺财被她勒得直翻白眼。第二天一大早,
许禾就用泡沫箱和自己攒的旧报纸,把五个精挑细选的桃子一层层包好,包得严严实实。
她今天要去镇上,把这“历史性”的第一单寄出去。去镇上的路不好走,
她得先走一个小时山路,再搭村里唯一的拖拉机。她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那箱桃子,
锁好小卖部的门,刚要出发,就看到陈山野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旧T恤,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脚边放着两个沉重的麻袋,
不知道装了什么。许禾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想从他身边溜过去。“去镇上?”一个低沉的,
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许禾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陈山野说话。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但很好听。“你……你会说话?
”她傻傻地问。陈山野的耳根似乎红了一下,他避开许禾的目光,指了指她背篓里的箱子,
言简意赅:“我顺路。帮你带。”“不,不用了,不重。”许禾连忙摆手。陈山野没再问,
直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她背上的背篓卸下来,轻松地拎在手里,
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两个麻袋,迈开长腿就往前走。许禾愣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感觉自己的脸比昨天直播时还烫。她小跑着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话。
陈山野走得不快,似乎在迁就她的步伐。许禾好几次想找点话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镇上,许禾直奔快递点。填单子的时候,她犯了难。这盘龙山,连个正经地址都没有,
她只能写“盘龙山许禾小卖部”。寄完快递,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一转身,就看到陈山野靠在对面的墙上等她,脚边的麻袋不见了,应该是卖掉了。
“谢……谢谢你啊。”许禾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这个,给你买水喝。
”陈山野看着她手心里的两块钱,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你……”许禾愣住了。“路上吃。”陈山野说完,转身就走,
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许禾捏着那袋温热的栗子,剥开一个放进嘴里,又香又甜。
她看着陈山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哑巴”,好像也没那么不好接近。晚上的直播,
许禾提前开了。她把那个竹子手机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一小碟剥好的栗子。
“大家晚上好,我叫许禾,是盘龙山……呃,一个卖东西的。”她磕磕巴巴地开了场。
也许是昨天那个小麋鹿起了作用,直播间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七八个人。“主播,
昨天那个桃子寄出来了吗?”小麋鹿问。“寄了寄了!今天一大早就去镇上寄了!
”许禾连忙回答。“主播背后那个是啥?手机架?挺别致啊。”一个新ID“山里有风”说。
许禾心里一甜,拿起手机架在镜头前晃了晃:“这个啊,一个……朋友送的。他手可巧了。
”她没注意到,当她说“朋友”两个字时,自己的嘴角弯得有多厉害。直播依旧很尬,
她没什么才艺,只会对着桃子一顿猛夸。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直播间的人没走,
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天。“主播,你们山里除了桃子还有啥?”“多着呢!有杏子,
李子,还有野生的蜂蜜,板栗……”“真的假的?下次拿出来看看呗。”“好啊!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切,又是一个卖惨的。这年头,
是个山沟沟里的人都出来直播了,剧本吧?”许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3那个ID叫“专打假斗士”的人,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
把许禾刚燃起的那点热情浇了个透心凉。“我……我不是卖惨,我们山里的东西是真的好。
”她急着解释,脸都涨红了。“呵,哪个主播不说自家东西好?有本事别在屋里说啊,
带我们去看看你那‘山里’啊。”专打假斗士不依不饶,后面还跟了个嘲讽的表情。
直播间里其他人也开始起哄。“对啊主播,出去走走呗。”“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许禾看着屏幕上的字,捏紧了拳头。出去?现在天都黑透了,山里晚上蛇虫鼠蚁多得是,
出去不是开玩笑吗?她正想拒绝,那个“专打假斗士”又发了一句:“怎么?不敢了?
心虚了?我就说嘛,肯定是找了个农家乐当背景,在这儿演戏呢。”“我没有!
”许禾被激得火气上涌,“谁说我不敢了?去就去!你们等着!”说完,她抓起手机,
抄起墙角的一把镰刀和手电筒,就冲出了门。旺财被惊醒,汪汪叫着跟在她屁股后面。
山里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那点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方。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许禾举着手机,
镜头晃得厉害。她一边走,一边大口喘着气,对着手机说:“看……看见没?
这就是我们这儿的山路,都是土路,不好走。白天摘的桃子,就是从这条路背下山的。
”直播间里安静了。“主播小心点啊,看着好黑。”“迷路的小麋鹿”担忧地说。
“专打假斗士”没说话。许禾心里憋着一股气,也不管害怕了,
打着手电筒就往刘大爷家的桃林走。她要证明给他们看。“你们看,这就是桃子树。
”她用手电照着一棵棵挂着果的桃树,“每一个桃子,都是我们自己套袋,自己摘的,
没有打过一点农药。”她摘下一个还未完全成熟的青桃,在衣服上擦了擦,
对着镜头“咔嚓”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噗……哈哈哈哈主播你这是干嘛,自虐吗?
”“这桃子看着是挺新鲜的。”直播间的气氛,因为她这个傻乎乎的举动,缓和了不少。
她正想再往前走走,脚下突然一滑。山路刚下过雨,泥泞不堪。许禾“啊”地惊叫一声,
整个人就往旁边的斜坡滚了下去。手机飞了出去,屏幕朝上,镜头正对着她狼狈滚落的样子。
“主播!”“禾丫头!”直播间里,一个焦急的男声和网友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许禾感觉自己被一个坚实的怀抱接住了。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混杂着青草的气息,
钻进鼻子里。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陈山野那双写满焦急和后怕的眼睛。
他怎么会在这里?“你……你……”许禾话都说不利索了。陈山野没说话,
只是把她扶稳站好,然后捡起一旁的手电筒,上上下下地把她照了一遍,确定她没受伤,
才松了口气的样子。手机还掉在地上,直播还在继续。镜头里,
陈山野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着娇小的许禾,他低头检查她脚踝的动作,
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紧张。直播间炸了。“卧槽!英雄救美?”“这男人谁啊?好man啊!
”“刚刚是不是他叫了一声‘禾丫头’?声音好好听!”“专打假斗士”也冒了出来,
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算你狠,当我没说。”许禾完全没注意到直播间里的动静,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陈山野身上。他蹲在地上,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脚踝,
眉头皱得死紧。“没……没事,就是崴了一下。”许禾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陈山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他二话不说,站起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他沉声说。“啊?”许禾愣住。“路滑。”他言简意赅。许禾犹豫了一下,
看着他宽阔而安稳的后背,鬼使神差地趴了上去。陈山野的背很硬,也很暖。
他轻而易举地把她背了起来,另一只手捡起手机和镰刀,像背着一捆棉花一样轻松。
“那个……手机……”许禾小声提醒。陈山野看了一眼还在直播中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下,
然后用那只空着的手,对着镜头挥了挥,算是打了招呼,接着就把手机塞回了许禾手里。
许禾趴在他背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评论,脸红得快要滴出血。“啊啊啊啊公主抱!
不对,是壮士背!”“这对CP我磕了!”“主播,你男朋友吗?好帅!”男朋友?
许禾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偷偷看了一眼陈山野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紧绷,
表情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耳朵却悄悄地红了。回家的路,许禾觉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好闻的青草味,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心里那点被质疑的委屈和后怕,全都烟消云散了。回到小卖部,
陈山野把她小心翼翼地放在椅子上,又从她家的药箱里翻出红花油,倒在手心搓热,
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她红肿的脚踝上。“嘶……”许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动作顿了顿,
力道轻了很多。许禾这才想起来直播还没关,她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
对着镜头尴尬地笑了笑:“那……那个,今天就到这里了,我……我脚崴了,明天再播。
大家晚安。”说完,她逃也似地关掉了直播。关掉直播的瞬间,许禾的粉丝数,
从原来的个位数,跳到了“112”。4脚踝的伤不重,
但许禾还是被陈山野勒令在店里“禁足”了两天。这两天,她的小卖部格外热闹。“禾丫头,
听说你为了卖桃子,晚上跑山里摔了?”李婶提着一篮子鸡蛋走进来,满脸心疼。
“没事没事,就轻轻崴了一下。”许禾坐在椅子上,脚边是旺财毛茸茸的脑袋。“你这丫头,
就是犟!”王大伯也拄着锄头站在门口,“那手机玩意儿真能把东西卖出去?
别把自己折腾坏了。”乡亲们的关心朴实又直接。许禾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说:“能!
我卖出去一箱了!”“一箱?”大家都很惊讶。许禾把手机递过去,
让他们看那个三十块钱的转账记录。“哎哟喂,真卖出去了!”“三十块钱五斤,
这价钱可不赖!”一时间,小卖部里充满了惊叹和议论。之前那些怀疑和观望,
似乎都在这笔“巨款”面前动摇了。而这两天,陈山野成了小卖部的常客。他话依旧很少,
但每天都会准时出现。有时候是送来一捆刚砍的柴,有时候是拎来一条刚从河里摸的鱼,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削着竹子,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许禾一瘸一拐地给他递过去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又递还给她。“你喝。”他说。
许禾的心就像被那瓶冰汽水里的气泡撞了一下,麻麻的,甜甜的。第三天,
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小哥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小卖部-门口。“许禾是哪位?
有你的快递!”许禾愣住了,她什么时候有快递了?她签收了包裹,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堆包装材料:厚实的泡沫箱、防震的气泡膜,还有一卷印着“易碎”标签的胶带。
箱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清秀的字迹:“主播,桃子收到了,超级甜!
但是你的包装太简陋了,有一个都压坏了。我给你寄了点专业的包装材料,希望能帮到你。
——迷路的小麋鹿”许禾拿着那张纸条,眼睛瞬间就红了。她没想到,
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会这么用心。她立刻打开手机,
给“迷路的小麋鹿”发了条信息:“东西收到了!太谢谢你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啦,就当是我为以后能吃到更多好吃的山货,投的资!”小麋鹿回得很快。
许禾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拿着那些包装材料,跑到门口,
献宝似的给陈山野看。“你看!这是买我桃子的人给我寄的!她说我的包装不好,
还教我怎么包。”陈山野放下手里的竹篾,拿起一张气泡膜,捏了捏,
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好。”他的肯定,比任何人的夸奖都让许禾开心。晚上,
许禾的脚好利索了,她用“迷路的小麋鹿”寄来的材料,重新打包了一箱桃子,
准备再次开启直播。这一次,她不再局限于小卖部那一方小小的柜台。她把直播地点,
选在了自家屋后的那片杏子林。金黄的杏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夕阳的余晖洒下来,
给整个林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哈喽,我回来啦!”许禾对着镜头挥挥手,笑容灿烂,
“今天不卖桃子,带你们看看我们家快熟的杏子!”因为上次的“坠坡事件”,
直播间里已经有了一百多个粉丝。她一开播,就陆陆续续进来了几十个人。“主播脚好了?
”“哇,这地方好美啊!是杏子吗?”许禾举着手机,在林子里穿梭,
镜头扫过那一颗颗饱满的果实。“对呀,再过一个星期就能吃了。我们这儿的杏子,
叫‘金包银’,皮薄肉厚,酸甜口儿的。”她摘下一颗,掰开,
露出里面银白色的果肉和饱满的杏核。“这杏核也能吃,砸开里面的仁,香得很。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而是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分享着山里的一切。
她讲哪棵树的杏子最甜,讲小时候怎么爬树摘杏子被蜜蜂蜇,讲怎么用杏子熬成酱。
直播间的人数,不知不觉突破了五十。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扛着一把梯子,
走进了镜头。又是陈山野。他把梯子稳稳地架在树上,然后对许禾说:“想吃哪个?
我给你摘。”直播间再次沸腾。“啊啊啊!是那个帅哥!”“他又来了!
他是住在主播家隔壁吗?怎么随叫随到!”“主播,快答应他!让他摘最上面那个,最甜!
”许禾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嗔怪地瞪了陈山野一眼,小声说:“你来干嘛,
我在直播呢。”陈山野指了指她头顶一根最高的树杈,那上面挂着几颗最大最黄的杏子。
“那个,你够不着。”说完,他就像一只灵巧的猿猴,三两下就爬上了梯子,
轻松地摘下了那几颗杏子,用衣服兜着,稳稳地落了地。他把最好的一颗递给许禾,
自己则拿起一颗稍微次一点的,擦了擦就吃了起来。许禾看着他,心里甜得像刚摘下的杏子。
她把那颗最大的杏子对着镜头晃了晃,笑着说:“看见没,这就是我们山里男人的实力!
想不想体验一下,男朋友爬树给你摘果子?”一句玩笑话,让直播间瞬间被“想!”刷了屏。
也让正在啃杏子的陈山野,动作一僵,差点没把杏核吞下去。他抬起头,
看着镜头里笑得像狐狸一样的许禾,耳朵尖红得滴血。5自从“摘杏事件”后,
陈山野就成了许禾直播间的“常驻嘉宾”。他还是不怎么说话,但镜头总能捕捉到他。
有时候是许禾在前面介绍山货,他就在后面默默地扛着锄头走过;有时候是许禾在河边洗菜,
他就蹲在一旁帮她磨刀;有时候许禾直播做饭,他就会“恰好”送来一把刚摘的野菜。
直播间的粉丝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哑巴帅哥”,后来知道他会说话,
又改成了“山野哥”。“山野哥今天出镜了吗?打卡!”“一天不看山野哥,浑身难受。
”许禾看着这些评论,又好气又好笑。她辛辛苦苦介绍产品,
结果大半的人都是来看陈山野的。“你们到底是来看货的,还是来看人的?
”她假装生气地问。“都看,都看!货我们买,人我们磕!”粉丝们的直白,
让许禾毫无办法。随着直播间的人气越来越高,订单也渐渐多了起来。桃子、杏子、李子,
每天都有十几单。许禾的小卖部,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打包中心。最大的问题,还是物流。
每次发货,都要先走一个小时山路,再搭拖拉机去镇上。东西少还好,东西一多,
许禾一个人根本搞不定。陈山野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首席搬运工”。这天,
许禾接了个大单。一个开甜品店的客户,要五十斤杏子做果酱。五十斤,
那就是好几个大箱子。许禾看着堆在门口的箱子,犯了愁。这得跑两趟才能运到镇上。
“我来。”陈山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指了指那些箱子。“太多了,
你一个人不行的。”许禾摇头。陈山野没说话,转身回家,不一会儿,
推来一辆吱吱呀呀的独轮车。那是他自己用木头和旧轮胎做的,看着破,但很结实。
他把几个大箱子稳稳地码在车上,用绳子捆好,对许禾说:“走吧。
”许禾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推着车时手臂上坟起的青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陈山野,”她跟在他身边,轻声说,“等我赚钱了,我……我给你发工资。
”陈山野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许禾认真的脸,嘴角似乎向上翘了一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到了镇上,寄完快递,已经是下午。两人都累得够呛,
坐在镇口的大榕树下休息。许禾从兜里掏出手帕,想了想,递给陈山野:“擦擦汗吧。
”陈山野接过来,胡乱在脸上一抹,然后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公路,
忽然问:“想不想……把路修好?”许禾愣住了。修路?这是村里几代人的梦想。
可那得多少钱?简直是天方夜谭。“想啊,做梦都想。”她苦笑了一下,“可那得多少钱啊,
把我们整个盘龙山卖了都不够。”“能挣够的。”陈山ยe说。他的语气很平淡,
却异常坚定。许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嘴里说出的,好像都不是玩笑。回去的路上,
两人聊得比以往都多。许禾叽叽喳喳地跟他讲自己直播间的趣事,
讲哪个粉丝又说了什么好玩的话。陈山野大多时候都在听,偶尔“嗯”一声,或者补充一句。
“他们都叫你山野哥。”许禾偷笑着说。“……哦。”“还有人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陈山野的脚步乱了一下,独轮车差点歪倒。他稳住车,耳朵又红了,闷声说:“……没有。
”许禾的心,像被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回到村里,天都快黑了。
许禾刚打开小卖部的门,就看到刘大爷、李婶、王大伯等一群村民围在门口,
个个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愤怒。“禾丫头,你可算回来了!出事了!”李婶一看到她,
就急忙迎了上来。“怎么了?”许禾心里一咯噔。“赵二狗那家,看你直播卖桃子卖得好,
也学着你弄!他家的桃子,都是拿催熟剂催的,个头大,但又酸又涩!他卖得比你便宜,
今天有好几个人都在村口问路,说是找他买桃子!”王大伯气得直跺脚。
赵二狗是村里有名的懒汉,游手好闲,最爱占小便宜。许禾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口碑,要是被赵二狗这种人搅黄了,那盘龙山的水果,
就真的再也别想卖出去了。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6许禾的直播间,出事了。“主播!
你家的桃子怎么回事?我昨天刚收到,今天就烂了一半!”“我的也是!而且一点都不甜,
酸得倒牙!你不是说很甜吗?骗子!”“退钱!必须退钱!”一开播,
都还没等许禾开口说句话,屏幕上就飞速刷过一连串愤怒的质问。她一下子就懵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烂了?酸涩?不可能!她寄出去的每一箱,都是自己亲手挑的,
绝对是熟得刚刚好的。“大家别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慌忙解释,
“你们拍个照片给我看看好吗?”很快,几张照片被发到了她的私信里。照片上的桃子,
要么是表皮发黑,渗出了褐色的汁水,要么就是切开后,果核周围的肉还是青白色的,
一看就是没熟透。更让许禾心惊的是,其中一张照片里,包装箱的胶带上,
印的不是她的“许禾小卖部”,而是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的“盘龙山赵二狗”!
“这不是我的桃子!”许禾急得快哭了,“你们看这个箱子,不是我家的!”“呵,
现在想赖账了?不是你家的,我们怎么找到你直播间来的?”“就是,
我们是在网上搜‘盘龙山桃子’,看到你的视频,才加的微信买的!那人也姓赵,
说是你亲戚!”赵二狗!许禾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无赖,竟然冒充她的名义,
用劣质的桃子去坑骗顾客!“他不是我亲戚!他是我们村的无赖!他骗了你们!
”许禾大声喊着,声音里带了哭腔。可是,直播间里根本没人信她。“演,接着演。
”“这剧本不错,开始甩锅给一个不存在的‘无赖’了。”“取关了,垃圾主播。
”眼看着粉丝数“唰唰”地往下掉,各种难听的辱骂铺天盖地而来,许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
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她觉得天都要塌了。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好像都在这一瞬间,
被赵二狗这个混蛋给毁了。她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不是我”、“我被骗了”。
可她的辩解,在愤怒的声讨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盖在了手机摄像头上,中断了直播。是陈山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就站在她身后,像一座山。“别哭了。”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天塌不下来。”许禾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所有的委屈和无助,在看到他的那一刻,
彻底决堤。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陈山野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