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面罩扣下来的瞬间，那股子甜腻的化学制剂味道直冲脑门。我盯着头顶惨白的手术灯，
脑子里乱糟糟的。医生说要全麻，肺叶切除，早期肺癌，
治愈率挺高——这些话在我耳朵里嗡嗡响，没一句能踏实落进心里。就是这个时候，门开了。
无菌手术室那种特有的凉气跟着涌进来。我眼皮有点沉，但还是顺着声音看过去。
先进来的是器械护士，然后是个高个子男人。他背对着我在刷手，
白大褂底下是深绿色手术服，肩线挺得笔直。等他转过身开始戴手套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戴橡胶手套的动作熟练得近乎优雅。
然后是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审视。周叙。
我前男友。三年前分的手，分得特别难看。麻醉师在调整点滴速度，小声问我：“陆小姐，
紧张吗？放轻松，睡一觉就好了。”我想说话，喉咙发紧，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周叙已经走到了手术台边。他低头翻着挂在我床尾的病例卡，
护士在旁边低声汇报：“患者陆瑶，二十八岁，右肺上叶结节，病理活检显示微浸润性腺癌，
今天做胸腔镜肺叶切除...”他的动作突然停了。是真的完全停住，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捏着病例卡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隔着口罩，我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瞳孔在手术灯下剧烈收缩了一下。惊恐。我居然在周叙眼睛里看到了惊恐。
这人当年看我递过去的诊断书，都能冷笑一声说“陆瑶，装病这招太老了”。
麻醉开始上头了，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的意识里，
是周叙突然俯身靠近，口罩几乎贴到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想笑，真的。麻药彻底吞没我之前，
我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傻逼。”醒来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管子，
呼吸带着胸腔引流管摩擦的钝痛。我眨了眨眼，适应了下光线。单人病房，环境不错，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床头监测仪规律地嘀嗒响。“醒了？”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缓慢地转过脖子——其实就动了动眼珠。周叙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白大褂脱了，
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他手里捏着个病历夹，但根本没在看，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
三年没见，这人好像没什么变化。五官还是那样，轮廓深，鼻梁高，嘴唇薄。
就是眼神沉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管子等会儿拔。”他站起身走过来，
动作自然地调整了下输液速度，“疼就说。”我没吭声，就这么看着他。周叙避开我的视线，
低头检查引流瓶里的液体。“手术很成功，结节完整切除了。病理报告明天出来，
不过术中看应该是早期，切除干净的话，预后很好。”专业，冷静，
像个真正的医生在对患者交代病情。如果不是他手指在微微发抖的话。“周医生。”我开口，
声音嘶哑难听，“麻烦叫下护士，我想喝水。”他动作顿住，抬眼看了我两秒，
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我没动。周叙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之间隔着一根吸管的距离，沉默在病房里弥漫。监测仪的嘀嗒声突然变得很吵。
最后他放下杯子，按了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是个圆脸小姑娘，笑眯眯的：“陆小姐醒啦？
感觉怎么样？周医生亲自守了你两个小时呢...”“小刘。”周叙打断她，声音有点冷，
“拔管，然后按术后常规护理。”他说完就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
没回头：“你手机在床头柜，有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门轻轻关上。
护士一边操作一边小声说：“周医生今天可紧张了，手术中途手稳得不行，
但一下台就去洗手间吐了...哎陆小姐你别动，马上好...”我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吐了？周叙，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连分手时都能条分缕析告诉我“感情投资回报率太低”的周叙，吐了？
真有意思。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时说，周医生调班了，这几天都不在。我乐得清静。
术后恢复挺顺利，第三天就能下床慢慢走。手机里堆了不少消息，同事的，朋友的，
还有我妈——老太太在老家，我没告诉她手术的事，只说出差。翻到和周叙的聊天记录，
还停在三年多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陆瑶，适可而止。生病不是你无理取闹的借口。
往上翻，是我发给他的诊断报告照片，和一句：周叙，我可能真的病了。他没回。
第二天直接来我住处，把当初落在他那儿的东西收拾了一个纸箱给我，说：“分手吧。
你最近状态太差，影响到我了。”我当时握着那张写着“疑似恶性肿瘤，
建议进一步检查”的CT报告单，站在门口看他下楼，一次都没回头。现在想想，
真该感谢他那份决绝。要不是他分得那么干脆，我也不会憋着一口气，
一个人去复查、穿刺、确诊，然后一边化疗一边工作，愣是扛过了最难的阶段。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短信：病理报告出来了，早期，切除干净。定期复查就行。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直接删除。第四天下午，我正靠着床头刷短视频，门被敲响了。
“进。”没想到是周叙。他手里提着个果篮，穿着便服，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的样子。“有事？
”我问。他走进来，把果篮放在桌上。“来查房。”“护士说你这几天调班。
”“...刚调回来。”周叙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气色好点了。
”我没接话，继续刷手机。病房里安静得尴尬。“当年...”周叙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那份诊断报告，是真的？”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慢慢抬起眼看他。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
我终于等到他问出这句话。“你觉得呢？”我反问，
“周大医生当年不是一眼就断定我装病吗？怎么，现在信了？”周叙的脸色白了几分，
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我后来...去找过你。你搬走了，电话也换了。”“所以？
”我笑了，“周叙，你现在坐在这儿，是想听我说什么？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还是‘都过去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居然有点红。我别开视线，
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现在知道难受了？早干嘛去了？
“手术是我主刀的事...”周叙哑着声音说，“我不知道是你。
医院系统里你的紧急联系人还是我，所以他们直接排了我的班，
我看到名字时已经...”“已经站在手术台边上了？”我替他说完，“巧了不是。
老天爷都看不过去，非得让你亲手给我开这一刀。”话说得狠，但眼泪不争气地往外涌。
我狠狠抹了把脸，暗骂自己没出息。“对不起。”周叙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用不着。
”我吸了吸鼻子，“周医生，咱俩现在就是医患关系。你手术做得很成功，我谢谢你。
至于别的——我出院后，咱们这辈子最好别再见面。”周叙坐在那儿，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我的旧钥匙扣，
一只掉漆的小猫。当年我落在他那儿的。“你的东西，一直没机会还。”他声音哑得厉害，
“陆瑶，我不求你原谅。但如果你后续治疗或者复查需要帮忙...我随时在。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点踉跄。“周叙。”我叫住他。他立刻停住，
回过头时眼睛里居然有那么一丝期待。我拿起那个钥匙扣，掂了掂，
然后用力扔进墙角的垃圾桶。“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里。你说对吧？”门轻轻关上了。
我靠在床头，大口喘气，胸口刀口疼得我直冒冷汗。但心里那股憋了三年的恶气，
总算吐出来一点。只是我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出院那天，我闺蜜林小雨来接我。
一进病房就大呼小叫：“我靠！这果篮谁送的？
进口车厘子、晴王葡萄...陆瑶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阔气的朋友？”我正收拾东西，
头都没抬：“周叙送的。”“谁？！”林小雨声音拔高八度，果篮差点掉地上。
“就那个周叙。”“他还有脸来？！”林小雨炸了，“当年你化疗掉头发，
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说疼的时候，这孙子在哪呢？现在知道献殷勤了？晚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扔了吧，看着碍眼。”“扔什么扔！”林小雨气呼呼地拎起果篮，
“我拿去科室分给护士妹妹吃，就说——就说你前男友送的断头饭！”我被她逗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酸。下楼时在电梯里碰到个有点眼熟的医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突然一拍脑门：“您是...周医生那个病人吧？”我点点头。“周医生嘱咐了好几次，
让我们多关照您。”那医生笑呵呵的，“他这几天状态可差了，手术排得满满的，
昨天还晕台了——就站着站着突然脸色煞白，差点摔手术室。”电梯到了。
我拉着箱子走出去，没接话。林小雨凑过来小声说：“活该。”是啊，活该。
可为什么我心里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有，只觉得空落落的？回家休养的日子很平静。
公司给了三个月病假，我每天除了吃睡，就是在家附近慢走恢复体力。周叙没再出现，
但每周三上午十点，我手机准时收到一条匿名短信：该复查了或者降温，注意保暖。
我一次都没回。直到一个月后的复查日。去医院前我做了半天心理建设，
心想要是在门诊碰到，就当不认识。结果到了呼吸外科，
护士笑眯眯地说：“周医生今天上门诊，但他特意交代，您来了直接去他办公室，
他看完了就过来。”“不用。”我说，“正常排队就行。”“那不行，周医生说了，
不能让您等。”护士压低声音，“周医生这一个月可吓人了，拼命三郎似的，
昨天又连续做了两台手术，今早差点起不来...您劝劝他吧？”我还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瑶。”我背脊一僵，慢慢转过身。周叙站在走廊那头，白大褂敞着，
里面是刷手服。他瘦了很多，脸颊都有点凹陷了，但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我。“进来吧。
”他说。办公室里，他仔细看了我的复查CT，又听诊检查。“恢复得很好。
但还是要按时作息，加强营养。”他低头写病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瘦了。
”“你也瘦了。”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周叙笔尖一顿，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那个...”我站起身，“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我送你。
”“不用。”“用。”周叙语气很淡，但不容拒绝，“我下班了，顺路。
”我想说你知道我住哪吗就顺路，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爱送送吧。一路无话。
车开到我家小区门口，我没让他进去。“就这儿吧，谢谢。”周叙没说话，
只是从后座拿出个保温袋递给我。“拿着。”“什么？”“我妈熬的汤。”他目光看着前方，
“她听说...听说我有个病人术后恢复期，非要让我带。你不拿，我回去没法交代。
”我犹豫了几秒，接过来。袋子上还带着温度。“周叙。”我轻声说，“别这样了。真的。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我做不到。”他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陆瑶，我试过。这三年我试过无数次忘记你。可是我做不到。每次闭上眼睛，
都是你当年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还有手术台上，你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鼻子一酸，
赶紧别过脸。“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些。”周叙苦笑着，“你就当我犯贱吧。
但我不能再...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你已经失去过了。”我推开车门，
保温袋在手里沉甸甸的，“而且周叙，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找不回来的。
”我说完就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后视镜里，
那辆黑色的SUV在原地停了很久很久。那天之后，周叙的“骚扰”变本加厉了。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有一份早餐挂在我家门把手上，有时候是粥和小菜，有时候是三明治。
不重样，保温盒上贴着小纸条：术后要按时吃早饭。我连着扔了三天。第四天，
纸条变了：别扔，都是钱。我气笑了。行，你不嫌浪费，我就拿着喂楼下流浪猫。
但喂了几天，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越来越重。第七天早上，我特意提前十分钟守在门口，
从猫眼往外看。七点整，熟悉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周叙穿着运动服，额头上还有汗，
像是刚晨跑完。他弯腰把早餐袋挂好，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隔着门板钻进我耳朵里，像根小针，扎得我心里一抽。他转身要走时，
我猛地拉开门。周叙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车钥匙。清晨的光线里，
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周医生。”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您这算是骚扰患者，知道吗？”“我...”他难得露出窘迫的表情，
“我只是想确保你营养跟上。你一个人住，又刚做完手术...”“我活了二十八年，
没您送饭也活得好好的。”我打断他，“而且周叙，你这样让我很困扰。
”他眼里的光暗了暗，垂下眼睛：“对不起。我...我这就走。”“等等。”我叫住他，
弯腰从地上提起那个保温袋，塞回他怀里，“拿回去。别再送了。”周叙抱着袋子，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袋的提手。“陆瑶，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伤你伤得很深。”他声音发涩，“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
但至少...至少给我个机会，让我照顾你，补偿你。行吗？”“补偿？”我笑了，“周叙，
你知道我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他喉咙动了动，没吭声。“确诊那天，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我慢慢说，
“后来你回过来，我说我可能得了肺癌，你说‘陆瑶，有意思吗’。”“第一次化疗，
头发大把大把掉，我半夜疼得睡不着，给你发消息，你第二天回了个‘多喝热水’。
”“第三次化疗完，我晕在出租屋地上，是邻居听见动静叫的救护车。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
我在想，如果我就那么死了，你是不是要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周叙的脸色越来越白，
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以周叙，”我轻声说，
“你现在做这些，算什么？良心发现？自我感动？”我摇摇头，“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我退回屋里，当着他的面，轻轻关上了门。门外久久没有动静。我背靠着门板，
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胸口刚愈合的刀口又在隐隐作痛，但更疼的是其他地方，
某个我说不清的位置。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抬起头，
摸到一脸冰凉的湿意。操。我狠狠抹了把脸。陆瑶，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那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