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李是两个帆布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林深站在小区门口等网约车,
三月的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进领子里。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是陈屿打来的,第七个电话。车来了,司机下车帮他把包塞进后备箱。
林深坐进后座,报了火车站的地址。车子拐出小区的时候,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七层,第三个窗户,阳台上的绿萝应该还活着。他浇过水,
三天前。“分手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林深没说话。“没事,”司机说,“我也分过。
去年离的,十二年了。现在一个人跑车,挺好。”林深把脸转向窗外。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灰扑扑的绿。这条路他走了七年,从地铁站到她家,
从她家到地铁站。后来是两个人的家,从地铁站到那个小区,
从那个小区到超市、菜市场、电影院、医院。七年。司机还在说什么,他没听进去。
手机又响了,他摁掉。再响,再摁掉。第五次的时候,他把手机关了。火车是下午三点的,
硬座,十二个小时。他买不起高铁,工资卡还放在那个家的抽屉里,他没拿。
卡里应该还有八千多,他想过转出来,后来觉得麻烦。都七年了,八千块钱算什么。
候车室里人很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有个女人在喂孩子吃泡面,小孩三四岁,
吃得到处都是,女人拿纸巾擦他的嘴,擦得很用力。小孩哭了,女人又开始哄。
林深看着他们,想起陈屿说过想要孩子。去年说的,在他们租的那个小房子里,
她躺在他腿上,说三十岁之前要生一个。他当时没吭声,她就坐起来,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养不起。她说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是你根本不想和我结婚。
他说你想多了。她说我没想多,你从来不提结婚的事,七年了,你一次都没提过。
后来吵起来了。后来经常吵。检票了。他背着两个包挤上车,找到座位,靠窗。
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上睡觉,男的举着手机看视频,戴着耳机,
偶尔笑一声。林深把脸转向窗外,天快黑了,站台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睡着了。
梦见陈屿站在阳台上浇花,回过头来对他笑。那个笑他很熟悉,七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就是那么笑的。那时候她在咖啡馆打工,他去那儿等人,等的人没来,
她端着一杯免费的水过来,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说是。她说那个人可能不来了。
他说可能吧。她说你可以再坐一会儿,反正今天没什么人。他就坐了一会儿,坐了一个下午。
后来他每天都去,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火车晃了一下,他醒了。
对面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车了,换成一个大爷,正剥橘子吃。车厢里灯亮着,
窗外黑漆漆的。“小伙子,吃橘子。”大爷递过来一个。林深接过来,说谢谢。“回家啊?
”“算是吧。”“什么叫算是?”林深没回答,把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很酸,
酸得他眼睛发涩。凌晨三点多,火车到了。他换乘大巴,又坐了两个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
到了那个他出生的小县城。县城变了。出站口对面开了一家麦当劳,亮着灯,
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里头坐着。他记得以前这里是个小广场,停着三轮车,
三轮车夫看见人就喊“走不走”。现在一辆三轮车都没有,全是出租车,排成一排,
司机站在车外抽烟。他打了辆车,说了个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说那地方早拆了。“拆了?
”“前年的事,盖了小区。你不是本地人?”“是。”“那你怎么不知道?”林深没说话。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他七年没回来过,过年也不回来。陈屿问过他为什么,
他说没什么好回的。她问那你爸妈呢。他说没了。她说对不起。他说没事,早没了。
车开进一个新小区,在一栋楼前面停下。他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往上望。六层,
他记得应该是五楼,窗台很小,以前种过牵牛花,是他妈种的。现在那扇窗户是新的,
铝合金的,拉着粉红色的窗帘。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去哪儿。后来他去了公墓。
他妈葬在那儿,他爸也是。两个墓挨着,碑上的字都褪色了。他在他妈墓前站了一会儿,
又到他爸墓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七年没来,草长得很高,他蹲下来拔草,
拔了一个多小时。手划破了,出了点血,他也没管。太阳出来了,照在墓碑上。
他爸的名字是刻上去的,名字下面是他妈的名字,后面写着“之墓”,
再后面是他自己的名字,立碑人。他蹲在那儿看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他想,七年了,
他什么都没立起来。二他在县城待了三天,住在一家小旅馆里,五十块钱一晚,没有窗户。
白天他出去转,走到哪算哪。县城变了很多,他认不出来。新开了好几家奶茶店,
招牌花花绿绿的,门口站着扫码的店员,拿着小喇叭喊“买一送一”。他走过去,
店员冲他喊,他摆摆手。第三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他以前的朋友,周斌。“林深?
你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有人看见你了,在街上走。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就待几天。”“出来喝酒。老地方,你还记得吗?”他不记得了。但他还是去了,
按周斌发的定位找到一家烧烤店,新开的,门口挂着红灯笼。周斌已经在那儿了,胖了,
穿着格子衬衫,看见他就站起来招手。“我操,七年了。”周斌给他倒酒,
“你怎么一点没变?”林深坐下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冰的。“听说你在省城?
”“嗯。”“干什么?”“打工。”“做什么?”“换了好几个,
最近在一个装修公司跑业务。”周斌点点头,自己喝了一杯。“我结婚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前年结的,小孩一岁了。老婆是我妈介绍的,在银行上班。房子买了,
贷款三十年。就这样。”林深说挺好。“你呢?”周斌看着他,“还是一个人?
”林深没说话。周斌也没再问,给他夹了两串羊肉。“吃,这家味道不错。
”他们喝到十二点多。周斌喝多了,开始说以前的事,说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逃课,
一起喜欢过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林深想不起来了。周斌说后来她嫁到外地去了,
生了个双胞胎,朋友圈天天晒娃。林深把周斌送上出租车,自己往回走。街上没什么人了,
路灯很亮,照着他的影子。他走了一会儿,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
进去买了一包烟。他七年没抽过烟了。陈屿不喜欢烟味,他就戒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第一口呛得他咳嗽,咳了好一会儿。
旁边走过来一个流浪汉,问他要烟。他把整包都给了对方。流浪汉愣了一下,说谢谢。
然后走开了。林深站在那儿,不知道去哪儿。旅馆就在前面两百米,但他不想回去。
那个房间没有窗户,闷得慌,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躺着,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住着一对情侣,每天晚上都吵架,吵完又和好,和好了又吵。他听着他们吵,
觉得比自己的房间安静。他往河边走。小时候那里有一条河,他们夏天去游泳,冬天去滑冰。
后来河干了,再后来又有了水,变成了景观河,两岸修了栈道,装了灯。他走到河边,
栏杆是新刷的漆,红色的,在灯下很艳。河里有灯光的倒影,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陈屿说过想去看海。说了好几次,他都说忙,没时间。去年她生日,
她说我们就去一趟海边吧,近一点的也行。他答应了,但后来接了个装修的活,没去成。
她没说什么,但他知道她不高兴。那天晚上她背对着他睡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那时候想,
明年吧,明年一定去。明年来了,他们不在一起了。他站在河边,把那根烟抽完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可能是从流浪汉那儿要回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
是陈屿。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又一条:东西我给你寄过去,地址告诉我。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不要了。
删掉。重新打:随便。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地址,发过去。发完他就后悔了。
那个地址是旅馆的,五十块钱一晚,没有窗户。但他没再改。三一周后,他回了省城。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县城不是他的家,那个他长大的地方早就不在了。周斌留他多待几天,
他说不了,还有事。周斌问什么事。他说不上来,就说工作上的事。其实他没有工作。
辞职了,一个月前。那时候他和陈屿还在吵,吵完他就辞职了,也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办。
老板问他为什么,他说想歇一歇。老板说你歇完还来不来。他说不知道。
老板说那等你歇够了再说。他回到省城,先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然后开始找房子。
他不想回他和陈屿的那个地方,虽然东西还在那儿。他给她发短信,说房子找好了告诉她,
他去拿东西。她没回。他找了一间出租屋,在老城区,六楼,没有电梯。单间,
带一个很小的卫生间和阳台,月租八百。他交了一个月押金和三个月房租,
卡里就剩下两千多。房东是个老太太,说小伙子一个人住啊。他说是。
老太太说这房子以前也是租给一个年轻人,后来他结婚了,搬走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好像这是什么好兆头。林深搬进去那天,
去了一趟他和陈屿住的地方。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了。
沉默了几秒,说:“你上来吧。”他坐电梯上去,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她坐在沙发上,
没看他。他走进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没多少,几件衣服,几本书,
还有一台旧电脑。他收拾得很快,没有到处看。但她把门开着,他经过门口的时候,
余光还是看见了一些变化——墙上少了一张照片,那是他们去爬山的时候拍的,
她笑得很好看。玄关的鞋柜里,他的拖鞋不见了。他收拾完,提着两个包站在门口,
说:“我走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以为她要说什么,
但她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他手里。是他这把门的钥匙。他接过来,放进口袋。她转身回去了,
没关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下楼了。走出那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十七层,
第三个窗户,阳台上的绿萝还在。他想,她会记得浇水吗?后来他坐公交车回出租屋,
抱着两个包,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经过他们以前常去的超市,
经过他们一起等过车的站台,经过那家她喜欢吃的小饭馆。饭馆关门了,
门口贴着转让的纸条。他看着那些地方一个一个往后退,什么感觉都没有。那天晚上,
他在出租屋里把东西归置好。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书码在窗台上,
电脑放在地上——没有桌子。然后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墙是白的,
但是脏了,有几块黑印子。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一直延伸到门口。地板是瓷砖的,
有几块裂了,用透明胶带贴过。窗帘是蓝色的,很旧,边角磨破了。他想,
这就是他接下来的地方了。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很长,像一条河。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陈屿发的短信:绿萝你拿走吗?他看着那行字,
打了几个字:不要了。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你养着吧。然后他把手机关了,
放在枕头边。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黑暗融在一起。
四他开始找工作。跑业务的那个装修公司是不能回去了,他辞职的时候老板说随时欢迎回来,
但他知道那是客气话。再说他也不想去,那家公司就在他和陈屿住的地方附近,
每天经过那些街道,他受不了。他投了很多简历,什么岗位都投。
销售、送货、保安、快递分拣、仓库管理员。大部分没有回音,有几个叫他去面试。
他去面了,穿那件唯一还算新的衬衫,挤地铁,挤公交,站在人家公司的前台等。
有人问他的工作经历,他如实说。有人问他为什么离职,他说想换个环境。
有人问他有没有结婚打算,他说没有。有一个面试官看了他的简历,问:“七年,
你就干了这么几份工作?”他明白那个意思。七年,别人都从员工干到主管了,
他还在换来换去。他说:“是。”面试官说:“回去等通知吧。”他没有等到。
那几天他每天出门面试,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裂缝还是那一道,
他看着看着,有时候会觉得它在动,像一条河在流。他想起小时候,夏天去河里游泳,
河水很浅,只到膝盖。他趴在水里,看水从身上流过去,凉凉的,痒痒的。那时候他爸还在,
坐在岸上抽烟,抽完一根就叫他们回家。他爸是得病走的。他妈也是。前后隔了三年,
他爸先走,他妈后走。他爸走的时候他没哭,他妈走的时候也没哭。亲戚说他心硬,
他也不解释。不是心硬,是哭不出来。他看着他们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就是哭不出来。
后来他就离开县城了,去了省城。那时候二十三岁,觉得自己年轻,什么都能干。
干过很多活,送过外卖,当过保安,跑过业务。后来在一家咖啡馆等人,等到了陈屿。七年。
他翻了翻身,侧躺着。窗户没拉窗帘,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印出一块长方形的亮。
他看着那块亮,慢慢睡着了。五找到工作是在两周后。一家物流公司招夜班分拣,
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四千五,没有五险一金。他去面试,
一个胖胖的主管看了他一眼,问他能干吗。他说能。主管说那今天晚上就来。
那天晚上他去了。仓库在郊区,很大的一个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几十个人站在传送带旁边,等着包裹过来,按区域分拣。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
有年纪大的。没人说话,就听见传送带的轰隆声。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干活。
包裹一个接一个过来,他看一眼地址,扔到旁边的筐里。有的包裹很轻,有的很重。
重的是书,轻的是衣服。还有一个包裹,拿起来的时候里面有响声,咣当咣当的,
可能是杯子。干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有一个休息时间,十五分钟。他到外面抽烟。
门口蹲着好几个人,都在抽烟,没人说话。他也蹲下来,点了一根。风挺大,
吹得烟灰往他身上飘。旁边一个人问他:“新来的?”他说是。那个人说:“干多久了?
”他说:“今天第一天。”那个人点点头,没再说话。烟抽完了,他们又进去干活。
那天早上六点下班,天刚亮。他坐公交车回去,在车上睡着了,坐过站,又坐回来。
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睡到下午四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他躺了一会儿,起来煮了一包方便面,吃了,然后洗澡,然后坐着等天黑,
等再去上班。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一周后的某天,他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一个老太太。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在翻东西。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
然后上楼了。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又看见她。还是在翻垃圾桶。他站住,看了一会儿。
她翻出一个矿泉水瓶,放进脚边的蛇皮袋里。然后又翻出一个易拉罐,也放进去。
他没有走过去。那天晚上下班回来,他在便利店买了一袋面包,一瓶水。走到楼下的时候,
老太太还在。他把面包和水放在她旁边,没说话,上楼了。上楼之后,他站在窗户边往下看。
老太太拿起面包看了看,又放下。她没吃。他想,也许她不饿。后来他每天都给她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矿泉水,有时候是早上买多了的包子。她每次都看看,然后收起来,
从来没在他面前吃过。有一天他下班回来早,太阳还没落山。老太太坐在楼下的台阶上,
看见他,突然开口了:“你每天给我带东西。”他站住了。老太太说:“我不饿。
”他不知道说什么。老太太说:“我在等我儿子。他住这个楼里,但是我忘了是哪一户。
我就天天在这儿等。”他看着她。她头发花白,脸上有很多皱纹,眼睛很小,但是亮。
他说:“你儿子叫什么?”她说:“叫建军。”他不知道楼里有没有叫建军的。他搬来不久,
不认识什么人。他说:“我帮你问问。”老太太说:“不用。他自己会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上楼了。那天晚上他去上班,在传送带旁边站了一夜,
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老太太。她在等儿子,等了很多天。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人在等。
他妈在等他回去过年,等了几年,他没回。后来她不在了。他爸也是。六四月的某一天,
他收到一笔钱。短信通知的,银行发来的,五千块。他看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后来想起来,
是那个装修公司以前的工资,有一笔提成一直没结,他以为黄了,没想到老板还是给了。
他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说谢谢。老板说应该的,你干的活,钱就该给你。
老板又问他在哪儿干,他说在物流公司。老板说那活儿累,他说还行。
老板说要是想回来就回来,他想了想,说先干着吧。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发呆。五千块,
够他交两个月的房租,够他买一张回县城的火车票,够他请周斌喝一顿酒。
但他不知道该用这钱干什么。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一趟商场。
他很久没去过商场了,里面灯光明亮,人很多,有情侣挽着手走过,有妈妈推着婴儿车,
有小孩在哭。他在里面转了一圈,不知道买什么。后来他给陈屿买了一个东西。是一盆绿萝。
和原来那盆一样,绿色的叶子,小小的,装在白色的塑料盆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买完之后,他拿着那个盆,站在商场门口,站了很久。后来他把那盆绿萝带回去了,
放在窗台上,和那几本书放在一起。他给它浇水,每天出门前浇一次。水从盆底流出来,
流到窗台上,他用抹布擦掉。他看着那盆绿萝,想,不知道原来那盆怎么样了。
他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联系他。五月初,他收到一条短信。是她发的,说东西收到了吗。
他想起之前他给过她地址,但她寄的是什么,他忘了看。他翻了翻门口的快递,没有。
他回说没收到。她说寄了,可能慢。又过了几天,一个包裹到了。是一个纸箱,不大,
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是她的名字。他拿着那个箱子上楼,放在地上,没有拆。
那天晚上下班回来,他拆开了。里面是他的一些东西,一些他以为丢了的东西:一个旧钱包,
里面还有几十块钱;一本笔记本,是他大学时候的,记着一些没用的东西;一件毛衣,
她织的,织了一半,线头还挂着。他拿起那件毛衣看了看。织得很粗糙,针脚不齐,
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她学织毛衣学了很久,买了很多线,织了拆,拆了织。
这件是她的第一个成品,织了一半,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说骗人。他说真的好看。
她说那我继续织。后来她没织完。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不想织了。他把毛衣叠好,
放进柜子里。箱底还有一张纸条:这是你的东西,我找出来的。那件毛衣我没织完,
你留着吧,以后找别人织。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以后了。他想。
七物流公司的活他干了两个月。六月的某一天,主管找他谈话,说最近活少,可能要裁人。
他听了,说知道了。主管说不是针对你,是你来得晚。他说我懂。第二天他就没去上班了。
不是被裁的,是自己走的。他不想等别人来告诉他不用来了。他开始重新找工作。
这次更难了。夏天热,他每天出门,坐公交,挤地铁,汗流浃背。有时候一天跑三个面试,
有时候一个都没有。有的面试官看他一眼就让他走了,有的聊几句就说回去等通知,
有的问他有没有结婚,他下意识想说没有,但忽然意识到他们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问的是,你安定了吗?你有牵挂了吗?你不会干几天就跑了吧?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一天,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对方说自己是某某公司的,看了他的简历,
想约他面试。他说好,约了时间。挂了电话,他查了一下那个公司,是一家做装修的,
和他以前干的一样。他去面试了。面试官是一个中年男人,秃顶,穿着短袖衬衫,
问了他几个问题,然后说:“你以前干过这行,应该熟悉。工资呢,底薪加提成,
底薪两千五,提成看业绩。干得好一个月能拿七八千。干不好就两千五。”他说行。
面试官说:“那明天来上班。”他第二天去上班了。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租了一间办公室,
摆了十来张桌子。他去的时候,好几个人已经到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电话。有人看见他,
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分配任务。任务就是打电话。
名单是公司给的,都是新买房的业主,打电话过去问要不要装修。他打了第一个,关机。
第二个,没人接。第三个,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他说您好,我是某某装修公司的,
请问您最近有没有装修的打算?那边说没有,然后挂了。他继续打。第四个,第五个,
第六个。一上午打了几十个,没有一个有意向的。中午休息,他去楼下买了个盒饭,
坐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吃。旁边也坐着几个人,穿得很正式,也在吃盒饭。
有一个人看了他一眼,问:“干装修的?”他说是。那个人说:“我也是。干多久了?
”他说:“第一天。”那个人笑了笑,说:“慢慢熬。这行就这样,十个人打一百个电话,
能有一个人搭理你就不错了。”他点点头,继续吃。下午他又打了几十个电话。有一个接了,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考虑考虑。他问什么时候方便再联系,那边说不知道。
他说那我过几天再打过来。那边说行,然后挂了。下班的时候,主管问他今天怎么样。
他说还行。主管说明天继续。他坐公交回去,天已经黑了。车上人很多,他站在靠门的地方,
抓着扶手。车晃来晃去,他跟着晃。旁边座位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的把头靠在男的肩上,
睡着了。男的举着手机看视频,偶尔笑一声。他看着他们,想起很久以前,
他和陈屿也这样坐过公交。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出去约会,回来的时候太晚了,
地铁停了,就坐夜班公交。车上没几个人,她靠在他肩上,说累。他让她靠,
一直坐到终点站,他们还得再走二十分钟回去。她走不动,他就背她。她在他背上笑,
说他像一头驴。他说那你就是驴背上的公主。后来他们有了钱,就不坐公交了,改坐地铁。
再后来,连地铁都很少坐了,出门都是打车。他以为那是变好了,现在想想,可能是变远了。
车到站,他下来。往出租屋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老太太还在楼下。她坐在台阶上,
旁边放着那个蛇皮袋,里面有几个瓶子。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老太太抬起头看他。他说:“建军还没找到?”她说:“没有。”他说:“你饿不饿?
”她说:“不饿。”他站了一会儿,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下来,
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袋面包。他把东西放在她旁边,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她在后面说:“谢谢你。”他顿了顿,继续往上走。
八六月过完的时候,他接到一单。是一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六十来平。
业主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着孕,男的瘦高个,戴着眼镜。他们想简单装修一下,刷刷墙,
换换地板,厨房和卫生间的瓷砖也得重贴。林深去量房的时候,女的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来,说谢谢。女的笑着说,我们也是第一次装修,什么都不懂,你多帮忙。他说好。
量完尺寸,他回去做报价。那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算,材料多少钱,人工多少钱,
工期多少天。他干过这行,知道里面的门道,哪些地方能省,哪些地方不能省。
他尽量往低了报,因为他想让这单做成。报价发过去之后,那边没回音。他等了两天,
打了个电话过去。男的接的,说看了,还在考虑。他说好,有需要再联系。又过了两天,
那边打电话来,说行,就按你报的来。那天他挺高兴。晚上回去的路上,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瓶啤酒,站在门口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听见叮的一声。他想,
这一单做成,他能拿两千多的提成。他给以前的同事打电话,问能不能借几个人。同事说行,
你什么时候要。他说下个月。同事说那你提前说。那几天他跑了好几趟建材市场,比价,
砍价,定材料。有的老板认识他,说小林又干起来了。他说小活。老板说小活也是活,
慢慢来。材料定好之后,他找工人,约时间,排工期。工人都是以前合作过的,
知道他的习惯,不用多交代。开工那天,他去现场盯着。夫妻俩也在,女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走路慢吞吞的。男的扶着她,两个人站在门口看工人们搬东西。林深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女的说,麻烦你了。他说应该的。工人们开始干活。敲墙的声音很大,咚咚咚的,
整个楼都能听见。对面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看了一会儿,又把门关上了。
林深站在阳台上抽烟。阳台很小,堆着一些杂物,有一个破旧的花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在花盆的土里。这个活儿干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每天去现场,
看进度,检查质量,和工人沟通。有时候夫妻俩也在,女的会给他带瓶水,
男的会问他一些装修的事。他一一回答。
有一次女的问他自己家装修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麻烦,他说他没装过。她问为什么。
他说租的房子。她说那你以后自己买了房,就知道多麻烦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想过买房。以前和陈屿在一起的时候想过,后来不想了。房价太贵,他们那点工资,
攒一辈子也攒不够首付。她说过可以先买个小点的,他说小点的也买不起。她说那就一直租?
他说租着也挺好。她不说话了。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非要买房,她是想要一个确定的东西。
一个属于他们俩的东西。但他给不了。工程收尾那天,夫妻俩来看。
女的在房子里转了好几圈,摸墙,踩地板,开柜门。男的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看着,说挺好。
女的说谢谢林师傅。林深说客气了。他拿着工具往外走的时候,女的叫住他,
递给他一个红包。他愣了一下,说不用。女的说拿着吧,辛苦你了。他接过来,说谢谢。
下楼的时候,他打开红包看了看。五百块。他把钱装回口袋,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
他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他。回头一看,是那个男的。男的小跑过来,喘着气说,林师傅,
我老婆让我问一下,你认不认识做保洁的,我们想找人打扫一下。林深说认识,
回头把电话发给他。男的说好,谢谢。他走出小区,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很多,
有下班的,有放学的,有遛狗的。他走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他想,
这一单做完了,下一单还不知道在哪儿。九七月很热。他租的那个房间没有空调,
只有一台电扇,呼呼地吹,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晚上睡不着,他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看那道裂缝。裂缝还在那儿,他每天都看,看得多了,觉得它就像一张地图,
从窗户到门口的那条路。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和陈屿在一起的这些年。
他们是怎么开始的,怎么过下来的,怎么走到最后的。他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是钱的问题,有时候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有时候又觉得没有谁的问题,
就是那样了。有一次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吵架。是为了什么吵的,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她哭了,
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去抱她,又怕她推开。后来她去洗手间洗脸,
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吃饭吧。他们就吃饭了,像什么都没发生。后来吵得多了,
她就不哭了。她开始和他讲道理,讲得头头是道,他听不进去,但又说不出什么。
他觉得她说的都对,但就是不想听。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后一次吵架,也是那样。
她说了很多,他一句都没记住。只记得最后她说,林深,七年了,你给过我什么?
他当时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没给过她。七月底,
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以前在物流公司认识的一个人,姓张,大家都叫他老张。
老张问他现在还干不干物流,他说不干了,干装修。老张说装修也行,有个活你干不干,
我一个朋友家要刷墙。他说干。他去了老张朋友家。也是一套老房子,比上次那个还旧。
墙壁发黄,天花板有几块水渍,地板翘起来了。业主是个老头,七十多了,一个人住。
老头说他儿子让他搬过去一起住,想把这边租出去,得收拾收拾。林深看了看,说了个价。
老头说行,你干吧。那几天他一个人在那儿干。刮墙,打磨,刷漆。老头每天给他倒水,
有时候还留他吃饭。他不吃,说干完活就走。老头也不强留,就把水放在那儿。有一天,
老头问他多大了。他说三十。老头说三十好,年轻。他说您儿子多大?老头说四十了,
在上海。他说那您怎么不去上海?老头说不习惯,那边太热,冬天又冷,人也不认识。
他点点头,继续刷墙。老头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又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以前都是她收拾房子,她走了就没人收拾了。儿子让我过去,我去了几次,待不住。
还是这边好,虽然旧,但是自己家。林深停下来,看了看老头。老头坐在一把破藤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慢地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他继续干活。干完那天,老头多给了他两百块,说辛苦你了。他不要,老头硬塞给他。
他拿着钱,站了一会儿,说谢谢。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门口,
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十八月的一个晚上,他收到一条微信。是陈屿发的。
只有一句话:我要结婚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他点一下,又亮了。
再暗,再点。后来他打了几个字:恭喜你。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他对你好吗?删掉。
再打:什么时候?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再发。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天花板。
裂缝还在那儿,在黑暗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陈屿的时候。
她端着那杯水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说是。她说那个人可能不来了。他说可能吧。
她说你可以再坐一会儿。他就坐了一会儿。他坐了七年。他翻了个身,侧躺着。
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上印出一块长方形的亮。他看着那块亮,想起很久以前,
他和陈屿也这样躺着,他睡不着,她也没睡着。她问他,你爱我吗?他说爱。她又问,
那你会娶我吗?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不会。他当时想,她怎么会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她自己也知道。那之后,他再没有收到她的消息。他也没有发过。
日子还是那样过。找活,干活,找活,干活。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有。有钱的时候,
他就吃好一点,买点肉,买点菜,自己做。没钱的时候,就吃泡面,一包不够就两包。
他学会了做饭。以前和陈屿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她做。他只会煮方便面。现在他学会了炒菜,
虽然炒得不好,但能吃。他学会了煮饭,米和水的比例,放多少,他试了好几次才试对。
他还学会了炖汤,买点排骨,放点玉米,炖一个小时,喝起来还挺香的。他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来。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除了和业主、工人、建材店的老板。有时候说很多话,都是关于装修的。刷什么颜色的漆,
用什么牌子的地板,瓷砖怎么贴才平。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干活的机器。
不用想别的,就干活。干完活,收钱,然后等下一个活。但有时候,他会停下来。
比如在公交车上,看见一对情侣手牵手。比如在超市里,看见一个男的推着购物车,
女的在后面挑东西。比如在街上,看见一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咯咯地笑。他就停下来,
看着他们,看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十一九月的时候,
他接了一个大活。是一个复式楼,上下两层,两百多平。业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做生意,
女的是全职太太。他们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全部翻新,预算很高。林深去量房的时候,
女的带他转了一圈。房子很大,客厅就有他那个出租屋三倍大。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山。
女的指着这儿那儿,说要怎么改,说得很详细。他一边量一边记,量了两个多小时。量完,
女的问他以前干过这种大活没有。他说干过,在装修公司的时候。女的点点头,
说那你报个价吧。他回去做报价,做了三天。材料、人工、工期,一项一项算。
他把利润压得很低,因为他想拿下这个活。报价发过去之后,那边没回。他等了一周,
打了个电话过去。男的接的,说还在看别人的报价。他说好,有需要再联系。又过了一周,
那边打电话来,说你的报价比别家低,我们想用你,但你得保证质量。他说没问题。
开工那天,他找了好几个工人。有水电工,有泥瓦工,有木工,有油漆工。
都是以前合作过的,他信得过。他在现场盯着,从早到晚,每天十几个小时。
女的经常过来看,有时候带着茶,有时候带着水果。她站在那儿,看工人们干活,
偶尔问问进度。林深和她说话,说得不多,都是工作上的。有一次她问他,你一个人干这行?
他说是。她说挺辛苦的。他说还行。她说你多大了?他说三十。她说三十还年轻,好好干,
以后能成事。他笑了笑,没说话。他不知道什么叫成事。这个活干了两个月。两个月里,
他几乎每天都在那儿。早上去,晚上回,有时候太晚了,就在附近找个地方吃碗面,
然后坐最后一班公交回去。回到出租屋,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
有一次他回去的时候,看见那个老太太还在楼下。她已经在那儿坐了好几个月了,
蛇皮袋里的瓶子越来越少。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老太太抬起头看他。
他说:“建军还没找到?”她说:“没有。”他说:“你饿不饿?”她说:“不饿。
”他在她旁边蹲下来。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就他们两个。路灯很亮,
照出一片黄色的光。他说:“你等了他多久了?”她说:“不记得了。
”他说:“他还会回来吗?”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提起蛇皮袋,慢慢走开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十二十一月的时候,
活干完了。业主很满意,女的给他封了一个红包,说辛苦你了。他接过来,说谢谢。
他拿着那笔钱,回出租屋,躺在床上,数了数。加上之前攒的,他卡里有三万多。三万多,
够他活一年,够他再租一年房,够他吃一年的饭。他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有天下午,
他出门散步。走着走着,走到一个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些老头老太太在遛弯,
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有一家三口在草地上野餐。他找了一个长椅坐下来,看着那些人。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眼睛眯起来,靠在椅背上,什么也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叫他。“林深?”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他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是他以前的同事,叫苏敏。在装修公司的时候,他们是同一个部门的。她干文员,他干业务,
有时候交接单子会碰面。后来她辞职了,据说是回老家结婚。“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住这附近。”他说。“好久不见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得有两年了吧?”“差不多。
”“你现在还干装修吗?”“干。”“自己干?”“嗯。”她点点头。“挺好的。
我听说你后来也辞职了?”“是。”她没再问。两个人都看着前面,看着草地上的那家人。
小孩在跑来跑去,年轻的父母在后面追。“那是你吗?”她突然问。他愣了一下。“什么?
”“那家。”她指了指,“有孩子的那家。”他摇摇头。“不是。”“哦。”她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早就结婚了。那时候在公司,听说你有女朋友,谈了好多年。”他没说话。
“分了?”她问。他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去年离的。”他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为什么?”他问。“很多原因。”她说,“说不清楚。
”他们坐在那儿,没再说话。太阳慢慢偏西,风开始凉了。草地上那家人收拾东西走了,
小孩还在跑,被爸爸一把抱起来,扛在肩上。小孩笑着,笑声传过来,很清脆。“我得走了。
”苏敏站起来,“约了朋友吃饭。”他点点头。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你电话多少?
”他把号码告诉她。她存进手机,说有空联系。然后走了。他坐在那儿,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然后他也站起来,往回走。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想起苏敏。想起在公司的时候,她坐在前台后面,每次他经过,她都会抬起头来笑一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他没和她说过多少话,就知道她是本地人,
大学毕业就来了这家公司,干了两年,一直想走。后来她就走了。他没想到她会离婚。
在他看来,结婚是一件很大的事,结了就不会离。但现在他知道,很多事都不是他想的那样。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敏发的微信:今天挺高兴的,遇见你。他看着那行字,
不知道回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打了两个字:我也是。发出去之后,
他又补了一句:有空再聊。她回:好。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继续看天花板。裂缝还在那儿,
他看了好几个月,已经习惯了。有时候他想象那道裂缝是一条河,他顺着河往前走,
走到哪儿是哪儿。十三后来他们真的聊起来了。一开始是微信,每天说几句。
她问他今天干嘛了,他问她今天干嘛了。她说她在一家公司做行政,还是老本行。
他说他最近没活,在歇着。她说歇歇也好。后来她约他吃饭。他去了。在一家小饭馆,
两个人,点了几道菜。她话挺多,说她在公司的事,说她和同事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