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京都最骄纵的贵女，为了他满手血腥。把自己活成后宫里最恶毒的女人。
他却嫌我善妒狠辣，毁我家族，夺我亲子。小产那夜我跪在雪地求他放过父亲，
他在贵妃宫里用膳。全家问斩的那个雨夜，我彻底疯了。后来我变得痴傻乖顺，
像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他却红着眼求我：兰安，你回来好不好？我笑着点头，
当着他的面，从城楼跳了下去。他抱着我满身是血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只想说：贺念平，太迟了。1我叫沈兰安。镇国公府的嫡女，京城最骄纵的贵女，
也是这后宫里最恶毒的女人。御书房的老太监见了我绕道走，后妃们见了我膝盖发软，
连宫墙上蹲着的野猫都知道冲我呲牙。因为我踹过它一脚。它挠花了贺念平送我的帕子。
贺念平。这个名字从我心里过一遍，我的心就软成一滩水。我第一次见他，
是在国公府的后院。那年我七岁，他九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站在一树海棠底下，
明明是皇子，却比府里的庶子还寒酸。他被几个皇子推搡着摔进泥坑，
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是把怀里护着的点心掏出来，吹掉上面的灰。
他说那是给他病重的母妃带的。我把那群皇子骂跑了。他站在海棠树底下，抬起头来看我。
你叫什么？我问他。贺念平。他说。我说：你记住了，以后我罩着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后来我想，我这辈子，就是死在这个笑里的。
2我用十三年兑现了那句话。他母妃病逝，我偷偷塞银子给他办丧事。
他被送去冷宫旁的小院自生自灭，我翻墙给他送炭火。他被派去剿匪，
我在京城替他周旋各方势力。他想要那把龙椅，我踩着尸山血海，替他铺了一条路。
我杀了人。很多很多人。挡他路的，我杀。想害他的，我杀。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的宫女，
我也会找个由头打发走。这后宫是什么地方？是吃人的魔窟。我见过太多柔顺的女人，
她们跪着、忍着、让着，最后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我不能让她们那么对他。所以我恶毒，
我蛮横，我作天作地。所有人都骂我是毒妇。只有他知道，我的毒，是替他喝的。
可他对我是怎样的呢？我从不跪他。他来我宫里，我歪在榻上不动。他批折子，
我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往他耳朵里吹气。他皱眉头，我就咬他的下巴：贺念平，
你皱什么眉？我饿了，陪我用膳。他说：朕是皇帝。你是我男人。我说，
皇帝怎么了？皇帝也得给我剥虾。他就给我剥虾，剥好了送到我嘴边。我张嘴咬住，
顺便舔一下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微微一僵。然后他就把我按在榻上，亲得我喘不过气来。
亲完了他会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兰安。他说，你怎么这么……这么什么？
这么招人疼。我笑。那时候我以为他爱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爱。那是在忍。
忍我的无理取闹，忍我的飞扬跋扈，忍我动不动就要他哄。他觉得我丢人，
觉得我上不得台面，觉得我这样的女人，不配当他的皇后。可他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温柔地给我剥虾，温柔地亲我，温柔地看着我把后宫搅得天翻地覆。
然后他找到了更温柔的女人。3柔贵妃。她多好啊。跪着给他奉茶，温温柔柔地说话，
从不大声，从不越矩。她像一汪温水，把我这团烈火衬得像泼妇。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
这是个什么东西。她看贺念平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他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女人看自己猎物的眼神。可贺念平不知道。他只觉得她温柔，她懂事，她善解人意。
她在他面前永远低眉顺眼，永远轻声细语，永远恰到好处地红一红眼眶。不像我。
我只会大声说话，只会发脾气，只会把他按在榻上咬他的下巴。我骂她假惺惺，
骂她装模作样，骂她看我男人的眼神不干净。贺念平沉下脸：沈兰安，你够了。
我愣住了。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我不够！我怎么可能够？我看见柔贵妃跪在地上，
低垂着眼睫，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在笑我。那天晚上，
我发了疯一样把寝殿里的东西砸了个遍。贺念平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和失望。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我什么样子？我为你杀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我替你挡刀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兰安，你能不能学着乖一点？
乖，他让我乖。他不知道，我这些年撒出去的泼，作的妖，
都是为了不让他去面对那些脏东西。我替他脏了手，替他担了骂名，替他挡了明枪暗箭。
他只需要坐在龙椅上，干干净净地当他的好皇帝。可他嫌我脏。4阿苑呢？
那天我冲进承乾宫，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我。我的儿子。
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儿子。刚满一岁的阿苑。贺念平坐在御案后面，
头也不抬：送去柔贵妃宫里了。你说什么？柔贵妃是阿苑的生母。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阿苑记在她名下，日后才好继承大统。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
什么？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却听不懂。贺念平。我走过去，
攥紧了手指甲陷进肉里，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送去给她的？什么叫生母？阿苑是我生的，
我十月怀胎，我疼了一天一夜！你生的？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恶毒善妒，不容于人，阿苑若跟着你，日后怎么服众？怎么坐稳这把龙椅？兰安，
朕是为他好。我笑了。贺念平往后退了一步。为我好?你他妈跟我说为我好？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整个承乾宫鸦雀无声。贺念平的脸被我扇得偏过去。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头来。沈兰安，朕忍了你很久了。5那年冬天，
我沈家满门下狱。罪名是谋反。大雪封城那天，禁军冲进镇国公府，
把我阿爹、我阿娘、我三个哥哥、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侄儿，全部押进了大牢。
我在宫里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安胎药。那是我第二次怀孕。我自己都不知道，
还是太医诊脉诊出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药碗从手里滑下去，碎了一地。
我疯了一样往外跑。我要见他。雪下得很大，我踩着雪跑到承乾宫门口，大门关着。
我跪下去。贺念平！你出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说过的，
你说你会护着我沈家！你说过的！门没有开。我从早晨跪到黄昏，雪落了满身，
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柔贵妃那里用膳。贵妃亲手做了他爱吃的菜，
他一连用了三碗。我跪在雪地里，听着这句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我的肚子开始疼。很疼。疼得我整个人缩成一团，趴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来。
血从身下一滴一滴渗出来，把地上的雪染成红色。一大片红色。我被抬回寝殿的时候还在想，
他会来的。他会来的，肯定会来的。他知道我疼，他会心疼的。但是他没有来。孩子也没了。
血流了三天三夜，我差点没挺过来。太医说：娘娘命大。我躺在榻上，
盯着床帐上的纹路。想，这条命大概不是命大，是留着还有用。我等沈家出来，
等一切好起来，等阿苑回来。可我出不去。他把我软禁了。6沈家没了，满门抄斩。
消息传来那天，我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完圣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听见最后一句。
钦此。我阿爹、我阿娘、我三个哥哥、两个妹妹，还有那个刚满周岁的侄儿。都死了，
全死了。沈家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疯了一样往外跑。我什么都不管了，我要见他，
我要问他为什么。侍卫拦着我，我就咬、就抓，指甲都翻起来，血淋淋的。
我跑到承乾宫门口，大门关着。我跪下去，一下一下磕头。贺念平！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门开了。走出来的是柔贵妃。她穿着狐裘，站在廊下，垂着眼看我。
雪落在她脸上，她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皇后娘娘。皇上已经歇了。
我看着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那是谁的孩子？柔贵妃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嘴角弯起来。自然是皇上的。我跪在雪地里，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怀了。
她养着我的孩子，怀着他的孩子。而我跪在这里，流着血，磕着头，像一个笑话。娘娘。
柔贵妃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其实皇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你太吵了。
门关上了。雪落了我满身。我的血从额头上流下来，和雪水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后来侍卫把我抬回去的时候，我已经不会动了。7我病了。
病得很重。那一个月里我反复高热，烧得人事不知。迷迷糊糊的时候，
我好像看见贺念平来过。他站在床边上，看着我。我想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可我抬不起手来。
我想说话，可我的嗓子烧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他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来，是让我在处决沈家余党的折子上签字。我烧得连笔都握不住，
是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签下了我的名字。沈兰安。那三个字歪歪扭扭，像三把刀，
插在我心口上。我病好了。所有人都说我病好了。可我知道我没有。
我的脑子里好像缺了一块。那块装着我阿爹阿娘脸、装着我对贺念平恨的地方，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脑子里剩下的只有一件事。乖。我要乖。8我记不太清很多事情。
有时候我坐在窗前晒太阳，能隐约想起一些画面。海棠树底下站着的少年，
剥虾时低垂的眉眼，还有雪地里跪着的人。可我想不起来那是谁。宫女们说，那是从前的我。
从前。从前是多久以前？她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有怜悯，有害怕，还有一些幸灾乐祸。
她们说，娘娘从前可厉害了，这宫里没有不怕娘娘的。她们说，娘娘从前脾气大得很，
动不动就打人。现在呢？现在她们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们把我按在椅子上梳头，我就坐着不动，梳子扯得头皮疼，我也不吭声。因为要乖。
乖才不会挨打。有一天，她们说皇上要来。皇上?那是谁？我歪着头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宫女们很紧张，给我换了好几身衣裳，又往我脸上涂胭脂。我不喜欢胭脂，但我不敢说。
9门口有动静的时候，我正在吃点心。手里的点心掉在地上，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捡。
我就那么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门帘被挑开。有人走进来。很高，穿着玄色的袍子，
上面绣着龙。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宫女们跪了一地。我想，我也应该跪。
我跪下去，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兰安。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听见这两个字，觉得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抬起头来。我木讷地抬起头。
他就那么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夜，又像哭过。他为什么哭？
你……还认得朕吗？朕？他是皇上。宫女们说，要讨好皇上，要对皇上乖。
乖才能活下去。我咧开嘴笑了，我不知道自己笑得对不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赶紧用袖子擦掉。认得，你是皇上。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兰安。他往前走了一步，
蹲下来，伸手想要碰我的脸，你怎么……我往后缩了缩，护着头。我怕他打我。
我低着头，小声说：兰安乖，兰安不闹。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很久没有落下来。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的眼眶红透了，像是有水光在里面转。他怎么了？兰安。
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眨眨眼睛。皇上啊。不是皇上。他摇头，
我是贺念平。你从前叫我……叫我念平。念平。这两个字从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什么也没留下。我歪着头看他。他好像很难过。他为什么难过？兰安乖。我伸手，
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皇上不生气。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愣住了。他在哭。皇上在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起宫女们说，要讨好皇上。
可我该怎么讨好他？我想起从前有人给我剥虾。皇上吃虾吗？我爬起来，
跑去桌上端那盘点心。我也不知道虾和点心是不是一回事，我就把点心捧到他面前，
举得高高的。皇上吃。他看着我，眼泪一直流。我有点慌，伸出手去擦他的脸。
他的脸湿湿的，我想把他擦干。不哭。我说，不哭。他握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弄疼我了。我没有叫。疼也要乖。兰安。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紧得我喘不过气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变成什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