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雪,封不住心头劫青丘的雪,下了三万年。我卧在昆仑神木雕琢的榻上,
九条雪色狐尾缠裹着身躯,尾尖的星芒被漫天风雪冻得黯淡。榻前是燃了万年的龙涎香,
青烟袅袅,却暖不透我眼底的寒凉。我是阿九,青丘九尾天狐,修行九万载,距飞升上神,
只差一步。可这一步,我跨了三万年,跨不过去。青丘的典籍里写,“九尾狐修至九万载,
当断尘缘,斩执念,方可归位。”我曾以为,我无牵无挂,无爱无恨,
断尘缘不过是弹指间事。直到三万年前,我为取渡劫仙草,踏入人间南山,
遇见了那个叫沈砚的少年。那不是初见,是宿命的重逢。彼时他被山匪追杀,身中三刀,
肠子都露了出来,却仍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布包。布包里不是金银,是半块干硬的窝头,
和一卷抄得歪歪扭扭的《论语》。他趴在雪地里,血染红了三尺白雪,看见我时,没有求救,
只是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哑声说:“仙子若要取我性命,便取吧,只求留这卷书,
给山下的孩童。”我指尖的仙草灵气顿住。九万载岁月,我见过神魔厮杀的惨烈,
见过仙佛渡劫的决绝,见过凡人争权夺利的丑恶,却从未见过,一个濒死的凡人,
把一卷破书,看得比性命还重。我救了他。不是出于慈悲,是出于好奇。我渡他灵气,
愈合伤口,他醒后,对着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血来,却笑得干净:“仙子救命之恩,
沈砚无以为报。若有来生,沈砚愿做牛做马,护仙子一世安稳。”他不知道,
狐仙的“来生”,与凡人的“来生”,从来不是一回事。凡人的来生,
是几十年的朝露;狐仙的来生,是上千年的等待。他磕完头,便拖着伤腿,
一瘸一拐地下山了,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一道刻在我神魂上的疤。
我回到青丘,闭关三百年。三百年里,我炼化仙草,修行精进,可每当我静坐入定,
眼前便会浮现出他雪地里的脚印,他攥着破书的手,他那句“护仙子一世安稳”的承诺。
我以为是心魔,便以青丘雪水铸镜,照见他的余生。镜中,他成了乡间塾师,一生清贫,
教书育人,五十岁时死于寒疾,临死前,手里还攥着那卷我见过的《论语》,
嘴里喃喃着:“阿九……阿九仙子……”阿九。他竟记得我随口说的名字。那一刻,
我铸的雪镜,轰然碎裂。青丘长老赶到时,我正跪在雪地里,九条狐尾疯狂摆动,尾毛脱落,
星芒消散,九万载修行,竟折损了三万载。“阿九!”长老枯槁的手按住我的肩头,
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慌,“你疯了?!为一个凡人,毁自己修行?”我抬起头,
眼底是三万年未化的雪,也是三万年初燃的火:“长老,我与他,究竟是何缘?”长老闭目,
掐指推演,良久,一声长叹,字字如刀,剜我的心:“你与他,是三生石上错刻的缘,
六道轮回里解不开的劫。他本是上神座下童子,因偷翻命格簿,为你改了一次天劫,
被贬入轮回,生生世世,短寿薄福,不得善终。而你,因他改命沾了因果,若不随他入轮回,
陪他尝尽七世苦难,便会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七世?”我喃喃重复。“七世。
”长老睁开眼,眼里是悲悯,也是决绝,“每一世,他都会因你而死。每一世,
你都要亲眼看着他死,却不能救,不能留,不能认。这是天道的惩罚,也是你们的宿命。
”“因我而死?”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狐妖的泪,是剔透的水晶,落在雪地里,
瞬间冻成冰,“他不过是我救过的一个凡人,何来因我而死?”“你救他的那一刻,
因果已结。”长老说,“他生生世世,都会记得有个‘阿九仙子’,都会为你动心,
为你执念,为你赴死。而你,生生世世,都会寻他,都会看着他为你而死,却无能为力。
”我低头,看着雪地里冻成冰的泪珠,忽然想起他雪地里的笑容。“若我不赴呢?
”“堕入魔道,魂飞魄散。”我沉默了三炷香的时间。然后,我起身,抖落身上的积雪,
九条狐尾缓缓收起,眼底的迷茫散尽,只剩偏执:“我赴。”魂飞魄散又如何?
堕入魔道又如何?他为我改天劫,贬入轮回;我为他入红尘,受七世苦。这债,我认。这劫,
我扛。青丘的雪,依旧在下。我褪去仙骨,敛去九尾,只留一尾狐形,化作凡间女子,
踏出了青丘的结界。踏出的那一刻,我听见长老在身后长叹:“阿九,千年不长,
可这七世的苦,比九万载修行,更难熬啊。”我回头,望了一眼青丘的漫天风雪,
轻声说:“只要能寻到他,再苦,我都熬得住。”可我那时不知道,长老说的“难熬”,
不是生离死别,是——我看着他爱我,看着他为我死,看着他转世,看着他忘了我,
又重新爱上我,再为我死。是我明明有通天彻地的能力,却连牵一牵他的手,
都怕折了他的寿;是我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只能看着他,喊出别人的名字;是我守了他七世,
他七世都以为,我是路过的陌人。千年不长。可我寻他的每一个千年,都长到,
足以磨碎我的神魂。第一卷·盛唐·长安血,海棠落尽君成灰一、伞下重逢,
情根暗种不知情大唐,天宝十四年,长安。这是我入红尘的第一世,也是他轮回的第一世。
我化作江南孤女,身着素色襦裙,梳着双丫髻,在平康坊租了一间小院,
院门前栽着一株海棠树。我收敛了所有仙气,装作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每日靠着绣帕换钱,
度日如年。我寻了他三年。从曲江池到大雁塔,从西市到东市,从春到冬,从晴到雨。
长安的烟火气,熏得我心口发闷。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却始终等不到那一缕熟悉的魂。
直到天宝十四年的暮春,一场暴雨,浇透了长安。我撑着一把油纸伞,去西市买绣线,
走到朱雀大街的拐角,一道身影撞进我的伞下,带着满身的雨水和墨香。“姑娘恕罪!
”清润的声音,像山涧的泉水,叮咚作响。我抬眼,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
清、净、韧、亮,像三万年前南山雪地里,那个濒死少年的眼。他身着青布长衫,洗得发白,
肩上背着一个旧书箱,书箱的锁扣是铜制的,磨得发亮。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
脸颊微红,手里紧紧护着书箱,生怕里面的书卷被打湿。“沈砚?”我脱口而出。他一怔,
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姑娘认识我?”我心口一颤,才想起,这一世,他或许还叫沈砚,
却不记得我了。“认错人了。”我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潮意,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雨大,
先生不如同伞避一避。”他连忙推辞,脸颊涨得通红:“男女授受不亲,姑娘美意,
沈砚心领了。”“先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吧?”我打断他,指着他的书箱,“书箱都湿了,
再淋下去,书卷怕是要毁了。”他低头看了看书箱,果然,边角已经渗进了雨水,
眼里闪过一丝焦急。“我家就在前面,”我指了指平康坊的方向,“不远,先生随我回去,
烤干书卷,再走不迟。”他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对书卷的爱惜,躬身一揖:“多谢姑娘。
”一路无言。伞下的空间很小,他刻意与我保持着距离,肩膀绷得紧紧的,呼吸都放轻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混合着雨水的清冽,还有一丝淡淡的皂角味。
那是我刻在神魂里的气息。到了小院,我引他进了堂屋,生起炭火,让他把书卷摊在炭盆边。
他蹲在炭盆前,小心翼翼地翻着书卷,神情专注,像在对待稀世珍宝。我走进厨房,
煮了一碗姜茶,端到他面前:“先生喝口姜茶,驱驱寒,别染了风寒。”他抬起头,
接过姜茶,指尖碰到我的手,温热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多谢姑娘。”他喝了一口姜茶,
眼里的感激更甚,“还未请教姑娘芳名。”“阿九。”“阿九姑娘。”他念了一遍,
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沈砚,江南吴郡人,此番进京,应明年的科举。
”他依旧叫沈砚。轮回第一世,他还是叫沈砚。我望着他的笑容,心口又暖又痛。暖的是,
我终于寻到了他;痛的是,长老的话,在耳边回响——“每一世,他都会因你而死”。我想,
我离他远一点就好。等他烤干书卷,我便让他走,从此山水不相逢,
他或许就能躲过“因我而死”的宿命。可我没想到,情根一旦种下,便如青丘的藤蔓,
越想拔,越缠得紧。二、小院朝夕,咫尺天涯不敢近沈砚的书卷烤干了,却发现,
书箱的底部,被雨水泡烂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烂掉的书箱,手足无措。
那是他母亲临终前,用自己的嫁妆钱给他做的书箱,陪了他十年。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终究是狠不下心:“先生若是不嫌弃,便在我这小院住下吧。西厢房空着,正好做书房,
你安心备考,书箱我帮你补。”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这……这太唐突了!
”“我孤身一人,院中空旷,”我故作淡然,“先生住下,也能帮我守着院子,
免得有地痞流氓骚扰。”这是我找的借口。长安平康坊,鱼龙混杂,地痞流氓确实多,
可我是九尾天狐,纵使敛了仙力,也能轻易收拾他们。我只是,舍不得让他走。
他犹豫了许久,终究是抵不过备考的迫切,和对我的感激,深深一揖:“阿九姑娘,
大恩大德,沈砚没齿难忘。”从此,小院里,多了一抹青衫身影。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
在西厢房读书,直到深夜。我每日晨起,为他熬清粥,做小菜;傍晚,为他煮茶,
研墨;夜里,为他缝补衣衫,收拾书房。我们相处得很默契,却也很疏离。他恪守礼教,
从不踏入我的东厢房,从不与我多说一句无关的话。我也刻意保持距离,不与他谈情,
不与他说过往,只是默默陪在他身边。我怕,我多靠近一步,他的命数,就会缩短一分。
可有些情愫,不是刻意回避,就能藏得住的。春日,院门前的海棠花开了,粉白的花瓣,
落了一地。他会折一枝最美的海棠,插在我书房的花瓶里,轻声说:“阿九姑娘,海棠开了,
配你。”夏日,蚊虫多,他会在我的窗前,点上一束艾草,自己却在西厢房,
被蚊虫叮得满手是包。我看见他手上的红疱,忍不住用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灵气,帮他消肿。
他察觉不到,只是笑着说:“阿九姑娘的艾草,真管用。”秋日,我酿的桂花酒熟了,
他会陪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浅酌一杯,与我谈诗论词。他说李白的狂放,说杜甫的沉郁,
说白居易的平易,眼里闪着光。我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他便会惊叹:“阿九姑娘,
你怎会懂这么多?”我只是笑:“读过几本书罢了。”冬日,长安下了大雪,
小院被白雪覆盖。他会为我扫出一条小路,会在炭盆里多添几块炭,会在我绣帕时,
默默坐在一旁,为我暖手。他的手,温热干燥,包裹着我的手,那一刻,我真想,
就这样一辈子。可我不能。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安禄山起兵造反,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长安的繁华,一夜之间,碎成了齑粉。三、渔阳鼙鼓,
为护我命君赴死叛军攻破潼关的消息,传到长安时,满城人心惶惶。帝王带着杨贵妃,
逃往蜀地。百官四散,百姓流离失所。小院里,也没了往日的安宁。沈砚把我拉到堂屋,
神色凝重:“阿九,叛军很快就会攻入长安,你跟我走,回江南,那里安全。”我望着他,
心口一颤:“你不走吗?你明年还要科举。”“科举算什么?”他攥紧我的手,
眼里满是坚定,“天下都乱了,考中功名又如何?我只要你安全。”长老的话,像一把刀,
剜着我的心——“每一世,他都会因你而死”。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厉声说:“沈砚,
你走你的!我不走!我家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他愣住了,眼里满是错愕:“阿九,
你这是为何?叛军入城,烧杀抢掠,你一个女子,如何自保?”“不用你管!”我别过脸,
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与你,不过是萍水相逢,你不必为我冒险。”我想逼他走。他走了,
就不会因我而死。他沉默了良久,忽然笑了,笑得苦涩:“阿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对我,不是萍水相逢。我对你,也不是。”他一步一步走向我,握住我的肩膀,
逼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满是深情,还有一丝决绝:“我喜欢你,阿九。
从朱雀大街的伞下,就喜欢了。我想娶你,想带你回江南,想与你一生一世,安稳度日。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是狐妖。”我脱口而出,“沈砚,我不是凡人,
我是青丘九尾狐。我活了九万年,你只是我生命中的一抹朝露。你喜欢我,只会死!
”我想吓走他。可他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伸手,擦去我的眼泪,指尖温柔:“狐妖又如何?
神仙又如何?我沈砚,爱了就是爱了。哪怕你是妖,哪怕我会因此而死,我也认。”他的话,
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心上。我终于明白,长老说的“因我而死”,不是我害了他,是他爱我,
爱到愿意为我赴死。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叛军的喊杀声,还有百姓的哭喊声。“阿九,走!
”沈砚一把拉起我的手,朝着后院跑去。后院有一道矮墙,翻过矮墙,就是平康坊的后巷。
可我们还是晚了。三个叛军,手持长刀,闯进了小院,看到我,
眼里闪过贪婪的光芒:“好美的姑娘!带走!”沈砚猛地把我护在身后,
拿起院中的一根木棍,挡在我面前:“不准碰她!”“就凭你?”叛军头目冷笑一声,
挥刀砍向沈砚。沈砚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是叛军的对手。木棍被长刀砍断,
刀尖刺入了他的肩膀。“沈砚!”我嘶声大喊,九条狐尾不受控制地展开,妖气冲天,
我想杀了这三个叛军,想救他。可就在我要出手的瞬间,沈砚回头,望着我,
眼里满是哀求:“阿九,别动手……仙凡殊途,你动手,会遭天谴……走,快走吧!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我推向矮墙:“阿九,活下去!忘了我!”然后,他转身,
扑向了叛军头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刺向我的长刀。长刀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
喷涌而出,溅在了我的素色襦裙上,像一朵朵开得惨烈的海棠。“沈砚——!”我疯了一样,
冲过去,抱住他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叛军被我的妖气吓跑了。小院里,只剩下我和他,
还有满地的海棠花瓣,和他的血。“阿九……”他靠在我怀里,气息微弱,
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别哭……我不后悔……”“我不让你死!”我用尽全力,
渡给他灵气,可他的魂魄,已经开始消散,“沈砚,你别死!我带你回青丘,我救你!
我有起死回生的仙草!”“没用的……”他轻轻摇头,擦去我的眼泪,“我是凡人,
寿数已定……阿九,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下一世,我一定……找到你……”他的手,
缓缓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我抱着他的尸体,坐在小院的海棠树下,坐了三天三夜。
九天的妖气,席卷了整个平康坊,海棠花全部凋零,化作飞灰。我的九条狐尾,
又脱落了一条,八万年修行,再折一万载。我把他的尸体,带回了南山。三万年前,
他跪谢我的地方。我亲手为他挖了坟,立了碑,碑上刻着:“吾爱沈砚之墓,妻阿九立。
”我知道,他没娶我,我也没嫁他。可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长安的海棠,落尽了。
我的第一世,在他的鲜血里,落幕。第二卷·晚唐·金陵雨,书生为我赴黄泉一、破庙相遇,
他是苏辞不是沈砚大唐覆灭,五代十国,战乱不休。我守着南山的坟,守了一百年。
一百年里,我看着坟前的青草,枯了又荣;看着南山的雪,下了又停;看着人间,
换了一个又一个王朝。他的魂魄,入了轮回。我收起墓碑,化作一身青衣,
踏入了晚唐的金陵城。这是我入红尘的第二世,也是他轮回的第二世。晚唐的金陵,
烟雨朦胧,秦淮河畔,画舫凌波,却带着一股末世的苍凉。我寻了他五十年。
从秦淮河到乌衣巷,从栖霞山到鸡鸣寺,我见过无数个书生,无数个少年,却都不是他。
直到天佑二年的冬日,一场大雪,封了金陵城。我在城郊的破庙里,遇见了他。
他蜷缩在破庙的角落,身着单薄的衣衫,怀里抱着一卷破旧的《诗经》,正在瑟瑟发抖。
他的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时不时咳上几声,咳得撕心裂肺。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他的魂,是他的眼,是刻在我神魂里的那个人。这一世,他不叫沈砚。他叫苏辞。
我走到他面前,脱下身上的青衣,盖在他身上。他一惊,抬头望我,眼里满是警惕,
还有一丝茫然:“你是谁?”“阿九。”我轻声说,“路过的。”他沉默了片刻,
把青衣往我这边推了推:“姑娘的衣服,我不能要。我不怕冷。”话刚说完,
他就打了一个寒颤。我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心口一酸:“我有火折子,生堆火,就不冷了。
”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在破庙的角落里,生起了一堆火。火光跳跃,照亮了他清瘦的脸庞。
他看着火光,眼里渐渐有了暖意。“你是书生?”我指着他怀里的《诗经》。他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是。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想考个秀才,却连报名费都凑不齐。
”“为何要考秀才?”“想教书。”他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我小时候,村里有个塾师,
免费教我读书。我想,等我考中秀才,也免费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像他一样。
”和上一世的沈砚,一模一样。骨子里的善良,刻在魂魄里,从未改变。二、私塾相伴,
他为我攒下胭脂钱我在破庙旁,搭了一间小茅屋。我依旧装作凡人,靠着绣帕换钱,
养活自己,也悄悄接济他。我每日清晨,会把一碗热粥,两个馒头,放在破庙门口。
他起初不肯吃,后来,或许是饿极了,便悄悄拿走,却会在门口,放一束不知名的野花。
春去秋来,野花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终于凑齐了报名费,考中了秀才。他没有去城里的书院,
而是在城郊的村子里,开了一间私塾。私塾是用村里的破祠堂改的,没有桌椅,
他就用土坯搭;没有笔墨纸砚,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他不收学费,只收一束柴,一把菜,
一碗粮。村里的人,都敬他,叫他“苏先生”。我搬到了私塾旁,依旧开着我的绣坊,只是,
绣的不再是帕子,而是孩童的衣裳。我会把绣好的衣裳,送给私塾里的孩子。他看见,
会对我笑,眼里满是温柔:“阿九姑娘,你心真好。”我只是笑:“孩子们可爱。
”我们依旧相伴,依旧疏离。我不敢告诉他,我是谁;不敢告诉他,
上一世的事;不敢靠近他,怕他再为我而死。可他,还是爱上了我。这一世,他比沈砚,
更勇敢。他会在我绣衣裳时,坐在我身边,为我剥瓜子;会在我去河边洗衣时,
默默跟在我身后,帮我提水桶;会在我生病时,熬药喂我,寸步不离。
他会把自己攒下的铜钱,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里,递给我:“阿九,这是我攒的钱,
你拿去买胭脂水粉,别总穿素色的衣服,不好看。”我看着那包铜钱,边缘都被他磨得发亮,
心口一颤。那是他给学生上课,换来的一束柴,一把菜,一碗粮,变卖后攒下的钱。
“我不用。”我把钱推回去,“我不爱这些。”“我想让你好看。”他攥着我的手,
眼里满是深情,“阿九,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想和你一起,守着这私塾,守着这些孩子,
过一辈子。”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阿九!”他在我身后喊,声音沙哑,
“你到底在怕什么?!”我不敢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会答应他;我怕我一答应,
他就会像沈砚一样,为我而死。三、贪官构陷,他替我顶罪赴黄泉晚唐的官场,黑暗腐朽。
金陵城的太守,是个贪官,他听说城郊有个免费教书的苏秀才,还听说,苏秀才身边,
有个貌美的阿九姑娘。他起了歹心。他派人,把私塾里的孩子,全部抓走,
诬陷苏辞“妖言惑众,教唆孩童反唐”。他的目的,不是苏辞,是我。他派人来传我,
说只要我肯做他的妾,就放了苏辞,放了那些孩子。我看着前来传信的衙役,眼里满是杀意。
我是九尾天狐,纵使只剩八尾,纵使折损了四万载修行,杀一个太守,易如反掌。可我不能。
长老的话,犹在耳边:“你若动用仙力,干涉凡人数,他的魂魄,会被天道碾碎,
永世不得轮回。”我只能,去见太守。我走到太守府,太守看见我,
眼里满是贪婪:“阿九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只要你肯从了我,苏辞和那些孩子,
我立马放了。”“我答应你。”我说。只要能救他,能救那些孩子,我做什么都愿意。
可就在这时,苏辞冲了进来。他挣脱了衙役的束缚,一身囚服,满身是伤,
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冲到我面前,把我护在身后,对着太守,厉声喝道:“狗官!
你冲我来!与阿九无关!”“苏辞!”太守冷笑,“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我能!
”苏辞转身,看着我,眼里满是决绝,“阿九,你走!这里有我!”“我不走!
”我攥着他的手,“我答应他了,只要我从了他,他就放了你!”“我不准!
”他猛地甩开我的手,眼里满是痛苦,“阿九,我苏辞,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屈辱!
”他转身,冲向太守,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石头。“反了!反了!”太守吓得大叫,
“杀了他!”衙役们一拥而上,长刀刺入了他的身体。一刀,两刀,三刀……他倒在血泊里,
却依旧望着我,眼里满是温柔,
嘴里喃喃着:“阿九……别怕……我护着你……”和上一世的沈砚,一模一样。都是,
为了护我,赴了死。我冲过去,抱住他的身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的脸上。
“苏辞,你怎么这么傻……”“我不傻……”他气息微弱,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阿九,
我好像……见过你……在长安……在海棠树下……”他竟然,有了上一世的残影。“是我。
”我哭着说,“是我,沈砚,我是阿九。”“我就知道……”他笑了,笑得释然,
“下一世……我一定……记得你……”他的手,缓缓垂落。我抱着他的尸体,走出了太守府。
八尾狐妖的妖气,席卷了整个太守府。太守和衙役们,全部被妖气震碎了五脏六腑,
暴毙而亡。我知道,我动了仙力,会遭天谴。可我不在乎。他为我而死,我为他报仇,
天经地义。天道的惩罚,很快就来了。一道天雷,劈在我身上,我喷出一口鲜血,
八尾又脱落了一条,只剩七尾,七万载修行,再折一万载。我拖着受伤的身体,
把苏辞的尸体,带回了南山。葬在沈砚的坟旁。两座坟,两棵海棠,遥遥相对。
我坐在两座坟之间,看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第二世,他叫苏辞。依旧,为我而死。
第三卷·大宋·汴梁霜,太医试药为我亡一、药铺初见,他是温故温太医北宋,熙宁年间,
汴梁。天雷过后,我在南山养了一百年的伤。一百年里,我看着两座坟前的海棠,
开了又落;看着他的魂魄,再次入了轮回。我敛去身上的伤痕,化作一身素衣,
踏入了汴梁城。这是我入红尘的第三世,也是他轮回的第三世。这一世,他不再是书生。
他是汴梁城的太医,温故。温润如玉,心如故旧。我寻到他时,他正在太医院的药铺里,
为百姓诊脉。他身着青色太医袍,面容清俊,眉眼温柔,手里拿着脉枕,
耐心地为一位老妇人诊脉。他的声音,温和舒缓,安抚着老妇人焦急的情绪。“老夫人,
您只是风寒,我给您开一副药,三服下去,就好了。”他提笔,在药方上,
写下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我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心口一颤。是他。魂是他的魂,
眼是他的眼,骨子里的温柔,还是他的温柔。二、药童相随,
他为我隐瞒狐妖身我化作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跪在太医院门口,求他收留我做药童。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怜惜,点了点头:“起来吧,以后,你就跟着我。”从此,
我成了他的药童。每日,我随他一起,碾药、煮药、递药、诊脉。他的医术,高明至极。
不管是疑难杂症,还是不治之症,他都能妙手回春。他从不分贵贱,对达官贵人,
一视同仁;对平民百姓,更是尽心尽力。他会为没钱抓药的百姓,
垫付药钱;会为深夜求医的病人,披衣而起;会为疫区的灾民,主动请命,前往疫区。
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一世,我学乖了。我刻意疏远他,
不与他说话,不与他对视,只是默默做好我的药童。可他,还是注意到了我。他发现,
我不怕毒虫,不怕蛇蚁;发现,我碾药的速度,快得惊人;发现,我对草药的认知,
比太医院的老御医,还要渊博。他没有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直到那一年,
汴梁城爆发瘟疫。瘟疫来势汹汹,短短十日,就死了上千人。太医院的御医们,束手无策,
帝王下旨,若有人能治好瘟疫,封官加爵。温故,主动请命,前往疫区。我跟着他,
一起去了。疫区,尸横遍野,哀鸿遍野。他日夜不休,研究药方,试药,诊脉,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头发也白了不少。我看着他,心疼不已。我知道,
瘟疫的解药,是青丘的“灵心草”。我有。我在青丘,藏了九万年的灵心草,能解世间万毒。
我想拿出来,救他,救百姓。可我不敢。灵心草是仙草,凡人吃了,会折寿;我拿出来,
会暴露我的狐妖身份,会让他,再次因我而死。可我没想到,他先发现了我的身份。那一日,
我为他碾药,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是剔透的,泛着星芒的狐血。
他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看着。我慌了,想要藏起手指。“阿九,”他轻声说,“你是狐妖,
对吗?”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等待着他的恐惧,他的疏离。可他,却走过来,
拿起我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疼吗?”我猛地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里,
没有恐惧,没有疏离,只有温柔。“我早就知道了。”他说,“你不怕毒虫,
你认识所有草药,你碾药的速度,快得不像凡人。阿九,不管你是凡人,还是狐妖,
你都是我的药童,都是我放在心上的人。”三、以身试药,他为我魂断汴梁城瘟疫的解药,
始终研究不出来。温故,决定以身试药。他把自己关在药房里,熬制了一剂又一剂的药方,
自己喝下去,记录下药效,再调整药方。他喝了无数剂药,中了无数次毒,身体越来越差。
我看着他,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温故,别试了!我有解药,我给你解药!
”我拿出灵心草,递给他。他看着灵心草,摇了摇头:“这是仙草,凡人吃了,会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