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下乡后，不出三月就传回了失足落水的死讯。丈夫周文斌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发誓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我因悲伤过度大出血，他为我输血后，身体一落千丈，
再也干不了重活。人人都说他爱我入骨，我也这么认为，
直到他昔日的战友酒后吐真言：斌子，你真行啊，亲手把闺女送下乡，
就为了把何家的招工名额换给你那体弱多病的心上人？还有嫂子，她以为你输的是血，
哪里知道你常年超量抽她的血，全给了你那心上人续命。
周文斌语气没有半分愧疚：一个黑五类的种，死就死了。至于江荷，
她占了我媳妇的名分十年，如今油尽灯枯，也算对得起我了。再说，她现在没了半条命，
又没了女儿，以后只能乖乖听话，这样才不会影响我和小雅的生活。
原来我和女儿只是他讨好白月光的工具。无处可去的我决定改嫁佛子竹马。
1我拖着残破的身子，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件打了补丁的蓝色罩衫。
周文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用勺子搅了搅药碗，热气腾腾。
小荷，你又在折腾什么？身子还没好利索，别乱动。躺回床上去，你这身子骨，
着凉了怎么办。他扶我坐下，又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额头。“都怪我，没照顾好你们母女。
月月走了，我更要加倍对你好。你可不能再出事了。”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语气里的关切，曾是我十年来的慰藉。如今听来，只觉得恶心。我没有理他，
继续收拾我的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女儿月月唯一的一张黑白照片。
周文斌见我不答话，失了耐心，一把夺过我的包袱扔在地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十年的男人。他的脸一如既往的英俊，
皮囊下却藏着腐烂的心。周文斌，我们离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离婚？江荷，
你脑子坏掉了？你一个黑五类的女儿，无父无母，身体破败成这样，离了我，
你能去哪儿？谁敢要你？我回老家，嫁给沈怀景。沈怀景三个字一出口，
周文斌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冲上来，一把掐住我的手腕。沈怀景？那个去当和尚的秃驴？
你宁愿嫁给一个和尚，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周文斌，你别装了。
你对我好，不过是怕我死了，没人再给你那心上人当活体血库。
周文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覆盖。他不再掩饰，一步步向我逼近。
你都知道了？是老张那个混蛋说的？我冷冷地看着他。他笑了。知道了又如何？
你以为说出去，会有人信一个黑五类的话吗？他伸手，用指腹擦过我的脸颊，动作轻柔。
你这身子，是我养着的。你的命，是我给的。没有我，
你早就跟你那短命的女儿一起下地府了。所以，乖乖听话，别再动什么歪心思。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喝下那碗药。将我推回床上，用一种看所有物的姿态俯视我。
好好休息，明天小雅要过来，你气色好点，别让她担心。说完，他转身锁上了房门。
2第二天，林雅来了。她穿着一身时髦的碎花连衣裙，脸颊透着红润的健康血色。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红玫瑰。而这份健康，是用我女儿的命和我的血换来的。
她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苹果。荷姐，你看你，怎么又瘦了？她坐在我的床边，
熟稔地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削着皮。文斌哥昨天晚上都急坏了，说你又不肯好好吃药。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若是从前，我定会为她的善良体贴而感动。
可现在，我只觉得她削的不是苹果皮，而是我的血肉。你不用假惺惺。我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林雅削苹果的手一顿，抬起头，眼圈立刻就红了。荷姐，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知道月月没了，你心里难受，可你不能把气撒在我身上啊。
文斌哥为了你，连血都输了，身子都垮了，你怎么就一点不心疼他呢？她说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苹果上。真是好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
周文斌正好从门外进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冲过来将林雅护在怀里。小雅，你别哭。
她就是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你跟她计较什么。他瞪着我，满是厌恶。江荷，
你发什么疯？小雅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对得起我为你的付出吗？
我看着他们相拥的姿态，觉得可笑至极。周文斌，你的付出，
就是把我女儿的招工名额给她吗？你的付出，就是违规抽我的血给她续命吗？
我的质问，让周文斌的脸色变得铁青。林雅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哭着说：文斌哥，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活下来。我不该用月月的名额，我不该……
周文斌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傻瓜，这天底下的事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你身体不好，本来就需要身边有人随时随地照顾着，把名额给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再次转过头。江荷，我警告你，小雅的身体刚有好转，你要是敢刺激她，我饶不了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喉咙里一阵腥甜。周文斌，你无耻！林雅从他怀里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我。荷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太爱文斌哥了。
她顿了顿，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你知道吗，
文斌哥每天晚上都会来陪我。“他说，只有每天紧紧抱着我，他才能睡得踏实。
”“他还笑着跟我抱怨，说你躺在床上的身体又冷又硬，简直无趣得像一块死木头。
”我的世界轰然倒塌。原来那些我以为他去厂里值夜班的夜晚。他都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
我以为的夫妻情深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周文斌扶着摇摇欲坠的林雅走到门边。
最后回头丢下一句好自为之。门再次被关上。我再也忍不住。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灰白的被褥。3我必须离开这里。再待下去，我会被活活耗死。
我趁着周文斌去上班，用尽全身力气，从窗户翻了出去。十年不下地，
我的身体早已孱弱不堪。加上长期被大量抽血更是虚弱到了极点。从不到一米高的窗台跳下，
我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我咬着牙，不敢停歇，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口跑去。我要去找沈怀景。
他是我们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也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却因为家里成分问题被刷了下来。
再后来我听说他看破红尘去了南山的普陀寺。他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还能求助的人。
可我还没跑出巷子，就被周文斌堵住了。他骑着自行车，挡在我面前。脸上不见平日的温和，
只剩下阴鸷。想跑？江荷，我真是小看你了。我绝望地看着他。周文斌，
你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一条活路。他下了车，一步步走近我。活路？
你的活路，就是好好待在家里，当我的周太太。别逼我用铁链把你锁起来。
他抓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拖回去。我拼命挣扎，用尽所有力气嘶吼。救命！救命啊！
巷子里的邻居探出头来，看到我们拉扯的样子，又都缩了回去。一个大妈没好气地指责。
江荷，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恶毒不知足！成分不好，文斌不嫌弃还给你治病，
天天折腾什么！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说得对极了。
”“这种黑五类的家属就该直接拉去大队部批斗。
”“文斌这孩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这么个扫把星。”“不知好歹的东西。
”流言蜚语成了刺向我的第二把刀。将我在孤立无援中彻底淹没。
周文斌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转身向周围的邻居大声解释。
“真是对不住各位街坊了。”“我媳妇前几天受了女儿去世的刺激。
”“这脑子一天不如一天清醒。”“一犯病就总想着跑到外面去寻死。
”“我也是没办法才拉着她。”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啧啧声。大家纷纷投来饱含同情的目光。
不停地夸赞他是一个对妻子不离不弃的绝世好男人。在全村所有人的眼里。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情深义重的好丈夫。我只是个疯疯癫癫的累赘。
被一路拖回家狠狠摔在地上。周文斌翻出包袱里那张女儿唯一的黑白照片。
拿起剪刀当着我的面剪碎。划了根火柴点燃了碎片。火光中月月的笑脸化为灰烬。
我的心理防线被彻底摧毁。看看你女儿！她要是知道你这么不听话，该多失望？
你还想去找那个和尚？你对得起月月吗？对得起我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字字诛心。
江荷，我告诉你，当年娶你，不过是因为你爸是厂里的工程师。我以为能借他的光，
平步青云。谁知道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转眼就成了黑五类。你和你的女儿，
都是我的拖累！要不是为了小雅，我一天都懒得看见你。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我的爱情，我的婚姻，我十年的人生，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我趴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4.周文斌见我没了声息，以为我终于认命了。
他冷哼一声，摔门而去。日子过了没几天。林雅的病情在一个深夜突然急剧恶化。
如果不立刻输血就会有生命危险。周文斌顾不上掩人耳目。
连夜跑去镇上直接把那个地下黑医刘全带到了家里。为了防止我再次激烈反抗。
他甚至动用关系。把他乡下的老母亲和厂里的一个心腹跟班一并叫来。三个人冲进房间。
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不断挣扎的双臂。找来粗麻绳将我的四肢牢牢绑在四根床腿上。
让我呈大字型毫无尊严地暴露在众人面前。门帘被掀开。林雅也跟着走进了屋子。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补丁的光鲜外套。
乌黑的头发上竟然明目张胆地绑着那根红头绳。那是月月生前缠着我买的。她走到床头。
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我待宰羔羊般的惨状。嘴里发出娇滴滴的声音。“刘医生，
今天要多抽一点。”“我感觉最近几天气色都不太好呢。”“浑身发冷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死死盯着那根刺眼的红头绳。目眦欲裂。身体在绳索的捆绑下拼死反抗扭动。
手腕的皮肤很快被麻绳磨破流出鲜血。我声嘶力竭地冲着她大吼。“那是月月的东西！
”“把红头绳还给我！”“你这个吸血鬼不配碰它！”站在旁边的周文斌大步上前。
狠狠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我的半边脸颊瞬间失去知觉。他这还不解气。
抬起那只沉重的皮鞋。直接重重踩在我的胸膛上。用力向下碾压。“你给我老实点躺着！
”“一个黑五类生出来的贱骨头。”“你的这身脏血还能有机会流进小雅的身体里。
”“是你这辈子修来的最大福气！”站在一旁的黑医刘全打开了手里那个发黄的医药箱。
他根本没有对我做任何消毒或者麻醉的常规处理。
直接从盒子里拿起一根冰冷粗大的采血针头。用手指弹了弹我的静脉血管。
对准位置直接狠命刺入我的皮肤。针尖穿透皮肉的剧痛瞬间传遍每一个神经末梢。
我全身的肌肉立刻开始控制不住地猛烈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身下的旧床单。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不让自己求饶。口腔用力过猛。硬生生咬碎了一颗后槽牙。
满嘴都是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我就这样睁着绝望的眼睛。
眼睁睁看着身体里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粗大的透明塑料管快速涌出。
一点点填满那个挂在架子上的巨大医用血袋。身体里的生命力被残忍无情地快速抽离。
体温迅速下降。意识渐渐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晚上。战友老张提着酒瓶子来了。
两人在堂屋里喝得酩酊大醉。我像死尸一样直挺挺地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
因为过度失血四肢根本无法动弹。只能被迫听着一墙之隔的丑陋对话。
老张喝多了说话口无遮拦。抽那么多血也不怕出人命？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