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的冬天,北方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凶。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整座小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街角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
枯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是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林晚站在自家老旧的平房门口,
望着漫天飞雪,指尖冰凉,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今年二十七岁,
在南方一座繁华的都市做着一份不痛不痒的文案工作,朝九晚五,波澜不惊。
身边的朋友陆续结婚生子,父母也催了无数次,可她始终不愿意将就,
心里像是藏着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一碰就疼,一疼就是十几年。这次回来,是因为奶奶病重。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沙哑又疲惫,说奶奶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撑着最后一口气,
就想再见见她。林晚连夜买了火车票,辗转二十多个小时,终于回到了这座生她养她的小城。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奶奶身上独有的皂角香。
奶奶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原本微胖的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看得林晚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奶奶,我回来了,
小晚回来了……”她扑到炕边,紧紧握住奶奶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布满了皱纹和老茧,
冰凉刺骨,却依旧带着让她安心的温度。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奶奶的眼皮轻轻动了动,
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慢慢聚焦,随即,嘴角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
“小晚……我的小晚……”奶奶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依旧温柔。“我在,奶奶,我在这儿。
”林晚哽咽着,将脸贴在奶奶的手背上,泪水打湿了奶奶的衣袖。奶奶费力地抬起手,
轻轻抚摸着林晚的头发,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喘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的大雪,眼神里充满了怀念,
“小晚,你还记得……记得陈念吗?”听到这个名字,林晚的身体猛地一僵,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陈念。这个名字,
她藏在心底最深处,封存了十二年,不敢提,不敢想,以为早已随着时光淡去,却没想到,
在奶奶病重的这一刻,被轻易提起,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伪装。十二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青涩懵懂的少女到心事重重的成年人,整整十二年,陈念这两个字,
是她青春里最耀眼的光,也是她这辈子最痛的遗憾。奶奶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当年的事,不怪他,
也不怪你……都怪命……”林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怎么会不记得陈念?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温柔的少年,
那个陪她走过整个青春,却在最美好的年纪,彻底消失在她生命里的人。她们的故事,
始于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止于二零零二年的冬天,短短四年,却耗尽了她半生的温柔与牵挂。
一九九八年,林晚十五岁,读高一。那是一个蝉鸣聒噪的盛夏,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
洒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吊扇吱呀作响,吹不散满室的燥热。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里转着笔,心不在焉地听着数学课,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的操场。她从小性格内向,
不爱说话,在班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父母常年在外打工,
她跟着奶奶生活,懂事早,也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敏感和孤独。直到那天下午,
班主任领着一个少年走进教室,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同学们,安静一下,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他叫陈念,从今天起,转入我们班学习。”少年站在讲台前,
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黑色的头发微微卷曲,眉眼清秀,鼻梁高挺,
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耀眼得让全班同学都屏住了呼吸。他微微鞠躬,声音清澈好听:“大家好,我是陈念,
请多指教。”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叹声,女生们的目光都紧紧黏在他身上,
满眼都是惊艳。林晚也看着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脸颊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班主任指了指林晚旁边的空位:“陈念,你就坐那里吧。
”陈念点点头,提着书包走了过来,在林晚身边停下,轻轻放下书包,坐下时,
低声对她说了一句:“你好,同桌。”林晚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回应:“你好。
”那是她们的第一次对话,简单,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林晚的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陈念性格开朗,成绩优异,篮球打得好,唱歌也好听,很快就成了班里的焦点,
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朋友。可他唯独对安静的林晚格外照顾。林晚数学不好,上课总是听不懂,
陈念就会耐心地给她讲题,一步一步,细致又温柔,从不嫌她笨;林晚不爱吃早饭,
陈念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份面包和牛奶,悄悄放在她的桌洞里;下雨天,林晚没带伞,
陈念会撑着伞,把她送到家门口,自己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却笑着说没事。
林晚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的存在。清晨,她会早早来到教室,等着他的身影出现;课堂上,
她会偷偷侧过脸,看他认真做题的样子;放学路上,她会放慢脚步,等着他一起走,
听他讲有趣的事,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她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耀眼的少年。可她自卑,
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只能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秋天的时候,
学校组织秋游,去郊外的山上采摘枫叶。山路崎岖,林晚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同学们都往前走了,只有陈念折返回来,蹲在她面前,
眉头紧锁:“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轻轻托起她的脚,查看她的脚踝,动作轻柔。
林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我背你吧。”陈念不由分说,背起她,一步步往山下走。他的后背宽阔而温暖,
让林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她趴在他的背上,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后背,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满是甜蜜。下山后,陈念带她去附近的诊所处理伤口,
又买了热水和零食,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安静又美好。
林晚鼓起勇气,小声问他:“陈念,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陈念转过头,
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容,目光认真而坚定:“因为,我想对你好啊,林晚。
”那一刻,风停了,蝉不叫了,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温柔的声音,
和她失控的心跳。少年的喜欢,直白又纯粹,像夏日的阳光,热烈而坦荡,
照亮了林晚灰暗的青春。从那天起,她们心照不宣地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
没有鲜花和礼物,只是两颗年轻的心,自然而然地靠近,相依相伴。那是她们最快乐的时光。
每天清晨,两人一起骑着自行车上学,晨风拂面,带着花香,她们说说笑笑,
穿过大街小巷;课堂上,偷偷在桌子底下牵着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心里满是甜蜜;放学后,
一起去操场散步,看落日余晖,听晚风轻唱,分享彼此的心事和梦想。陈念喜欢画画,
他的画本里,画满了林晚的样子。安静看书的她,低头微笑的她,生气嘟嘴的她,
每一幅都栩栩如生,满是温柔。他把画本送给她,说:“小晚,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
”林晚喜欢写作,她把她们的故事写在日记本里,一字一句,都是满满的欢喜。
她把日记本藏在枕头底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翻看,嘴角忍不住上扬。冬天的时候,
小城下了第一场雪。陈念牵着林晚的手,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捂得暖暖的。“小晚,”陈念停下脚步,看着漫天飞雪,
眼神温柔,“以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一起看,好不好?”林晚点点头,眼眶湿润:“好。
”“那我们约定好,高中毕业,一起去南方上大学,留在那里,再也不分开。”“嗯,
再也不分开。”两个少年少女,在漫天飞雪里,许下了最真挚的约定。他们以为,
只要足够努力,足够相爱,就可以跨过所有阻碍,一直走到白头。他们一起努力学习,
互相鼓励,互相进步。陈念帮林晚补数学,林晚帮陈念补语文,教室里,图书馆里,
到处都留下了她们并肩奋斗的身影。她们的感情,纯粹而干净,像冬日的白雪,一尘不染。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她们在一起,纷纷祝福,老师也没有反对,只叮嘱她们以学习为重,
不要耽误前程。林晚的奶奶也见过陈念,对这个懂事有礼貌的少年格外喜欢,
总是留他在家里吃饭,给他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奶奶拉着陈念的手,笑着说:“小念,
我们家小晚性子软,你以后可要好好照顾她。”陈念郑重地点头:“奶奶,您放心,
我一辈子都会照顾好小晚。”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一首诗,暖得像一束光。林晚以为,
这样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可她忘了,人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
命运总是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最沉重的一击。变故发生在高二那年的夏天。
陈念的父亲在工地上意外出事,抢救无效去世,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母亲体弱多病,
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要照顾,家里瞬间陷入了绝境。那段时间,陈念变了很多。他不再爱笑,
不再打篮球,总是沉默寡言,眼底满是疲惫和忧伤。他每天放学都要去打零工,赚钱养家,
上课的时候也常常走神,成绩一落千丈。林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偷偷塞给陈念,却被他拒绝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小晚,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是男人,我要撑起这个家。”“我们是一起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晚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陈念,不要一个人扛着,我陪你一起。
”陈念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对不起,小晚,我让你受委屈了。”从那以后,
林晚每天放学都会陪着陈念去打零工,帮他照顾他的母亲和弟弟,
奶奶也常常让她带些吃的喝的去陈念家。日子虽然艰难,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就觉得充满了希望。他们更加努力地学习,发誓要考上好大学,改变命运,
给彼此一个安稳的未来。可命运的残酷,远不止于此。二零零二年,高考结束。
林晚和陈念发挥得都不错,成绩远超本科线,她们填了南方同一所大学的志愿,
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录取通知书,期待着开启新的生活。那段时间,是陈念家里最轻松的日子。
他找了一份临时工作,赚了些钱,家里的情况渐渐好转,母亲的身体也好了一些,
弟弟也懂事听话。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林晚和陈念常常一起去河边散步,
看着夕阳西下,憧憬着未来的大学生活,规划着以后的人生。他们以为,
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幸福就在眼前。然而,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
却成了她们永别之日。林晚收到了南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欣喜若狂,第一时间跑去陈念家,
想和他分享这份喜悦。可推开陈念家的门,她看到的却是一片狼藉,陈念的母亲坐在地上哭,
弟弟也在一旁抹眼泪。“阿姨,怎么了?陈念呢?”林晚心里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念的母亲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递给她一封信:“小晚,小念他……他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林晚的声音颤抖,手里的通知书差点掉在地上。“他去当兵了,
跟着部队走了,留下了这封信,让我交给你。”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颤抖着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是陈念熟悉的字迹。她拆开信,一行行看下去,眼泪模糊了视线,心像是被生生撕裂,
疼得无法呼吸。信里,陈念的字迹潦草而仓促:“小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已经踏上了去部队的火车,原谅我没有和你告别,因为我怕我会舍不得,怕我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