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还是那道熟悉的裂缝,从去年夏天漏雨之后就一直没修。
窗外有鸟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今天是周六,厂里倒休,
不用上班。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不是邻居老张两口子吵架那种大,
是那种带着扩音器的大。我竖起耳朵听了听,
模模糊糊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往这边走”“保持队形”。我骂了一句,
心想谁家大早上在小区里搞活动,也不看看才几点。躺了五分钟,睡不着。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吵,除了人说话,还有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听动静人还不少。我爬起来,
披了件外套,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这一看,我愣住了。楼底下站着二三十号人,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正仰着头往我这边看。一个穿红马甲的小伙子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印着字,
离得远我看不清。人群里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探出脑袋往下喊:“喂,你们干吗的?”底下的人没理我,还在那儿拍。
那个举旗子的红马甲抬头看了我一眼,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人群就跟着他往楼洞口走。我听见他说:“下一站是三楼,王建军旧居,大家跟紧,
不要掉队。”旧居?王建军?王建军是我爸。我在三楼,我家就在三楼。我脑子有点懵,
站在窗户边愣了好几秒。等回过神来,我穿上裤子,趿拉着鞋拉开门往外走。刚走到楼梯口,
就看见一帮人正往楼上走,那个红马甲打头,一边走一边举着旗子解说。“大家注意脚下,
这个楼梯建于1998年,是典型的九十年代职工住宅楼风格,水泥台阶,铁艺扶手,
扶手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这些都是岁月的痕迹……”我站在楼梯口,挡住他们的路。
“你们谁啊?”我问。红马甲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很专业,
像导游看见游客问路那种:“先生您好,我们是幸福旅程旅行社的,这是今天的参观团。
麻烦您让一下,我们要上去了。”“上去?上去哪儿?”“三楼,王建军旧居。
”“那是我家。”红马甲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又看了看我,
压低声音说:“您是王建军的家属?”“我是他儿子。”红马甲的表情变了几下,
像是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他往后退了一步,从兜里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人群堵在楼梯上,有人开始不耐烦,问怎么不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二三十号人,
心里乱七八糟的。我妈听见动静也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咋了这是?
”我妈问。“我也不知道。”我说。红马甲打完电话回来了,脸上堆着笑,
客客气气的:“王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是这样,您父亲王建军同志是我们市的老劳模,
他的事迹很感人,我们旅行社跟社区合作,开发了一条红色旅游线路,
您家是其中一个参观点。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游客进去参观参观?就十分钟,
保证不破坏东西。”我妈听完,脸都白了。“我家成景点了?”我妈说,“谁让你们来的?
社区?哪个社区?我怎么不知道?”红马甲还在赔笑:“阿姨,您别激动,这都是好事儿,
宣传正能量嘛。您父亲当年在纺织厂的事迹,感动了多少人啊,
现在的人就应该学习这种精神……”“我爸早没了。”我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
你们现在来参观,参观什么?”红马甲愣了一下,又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嘴里念叨着:“资料上写的是王建军,1938年生人,纺织厂机修工,
1995年被评为市级劳动模范,2003年病逝……咦,那应该是……”我妈听到这儿,
眼圈红了。“你们走吧。”我说,“这不让参观,回吧。”红马甲还想说什么,
后面的人群已经开始起哄了。有人喊“到底还看不看了”,有人说“退钱”,
有个老太太挤到前面来,扒着扶手往上看,嘴里说着“我年轻时在纺织厂干过,
跟王师傅一个车间,让我进去看看”。我妈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看着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件碎花衬衫,扶着扶手喘气。我妈上下打量她,
问:“您跟我爸一个车间?”老太太点头:“是啊,我缝纫车间的,王师傅是机修,
我们那会儿机器坏了都喊他。你,你是他闺女?”“我是他儿媳妇。
”老太太眼睛亮了:“哎呀,那可不就是一家人嘛!小王师傅人可好了,我那会儿刚进厂,
机器不会用,他还教过我。后来听说他走得早,可惜了。我今天就是听说这儿开放参观,
专门过来的。”我妈站在那儿,没说话。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拉着我妈的手:“闺女,
让我进去看看呗,就看看,不给你们添麻烦。”我妈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红马甲这时候又凑上来了:“阿姨,您看,这都是老同事,感情深嘛。要不这样,
就让这位老大娘进去看看,其他人先在楼下等着,行不行?”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侧开身子。
“就她一个人。”我妈说,“其他人不能进。”老太太高兴了,跟着我妈往屋里走。
红马甲还想说什么,被我瞪了一眼,没敢动。他回头对身后的人群说:“大家稍安勿躁,
咱们先下楼,待会儿再看别的点。”人群开始往下走,有人不满,嘟囔着“什么破景点”。
我没理他们,跟着我妈进了屋。老太太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我家客厅不大,十几平米,
摆着老式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我爸的黑白照片。老太太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瘦了。”老太太说,“走那会儿瘦了吧?”我妈点点头:“最后那几个月,吃不下东西。
”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摸了摸扶手:“这沙发还是那会儿的吧?我记得厂里发过一批,
劳模能优先买。”我妈说是。老太太又看了看四周,问我妈:“这些老物件都留着呢?
”“留着的。”我妈说,“他那些工具,那些奖状,都在里屋收着呢。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行了,看到了,走了。”老太太说,“谢谢你们啊,
让我进来看看。”我妈送到门口,老太太走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然后慢慢往楼下走。我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看见那帮人已经走到楼下了,
正在往另一栋楼走。红马甲的旗子在人堆里晃来晃去,上面印着几个字,
这回我看清了:“红色记忆之旅”。我回到屋里,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妈,”我说,
“这事儿不对劲。”我妈没吭声。“我爸都走这么多年了,”我说,“怎么突然就成景点了?
谁组织的?社区知道这事儿吗?”我妈抬起头看我:“打电话问问你舅。
”我舅在街道办上班,干了二十多年了,什么事儿都知道。我掏出手机,给我舅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我舅在那头声音沙哑,像是刚睡醒。“舅,我问你个事儿。”“说。
”“我们家楼下今天来了一帮人,说是旅行社的,搞什么红色旅游,要到咱家来参观,
说是看我爸的旧居。这事儿你知道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等会儿。”我舅说。
我听见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穿衣服,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再然后我舅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回清醒多了。“你说什么?到你家参观?”“对,就在刚才,二三十号人,打着旗子,
说要上三楼看我爸旧居。我妈不让进,就放了一个我爸当年的老同事进来坐了坐。
”我舅在那边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你别急,”我舅说,“我打听打听。”挂了电话,
我坐在我妈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窗外又传来人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帮人已经走到对面那栋楼了,正在往楼上走。红马甲的旗子在楼道口晃了一下,
消失在里面。我回到沙发上坐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舅打电话过来了。“问清楚了。”我舅说,“是区里搞的一个项目,叫‘寻访城市记忆’,
把咱们这片老小区都划进去了,说是要打造一个红色旅游街区。你爸是劳模,事迹上过报,
就被列为重点了。”“他们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我问。“社区那边说发过通知,
贴过告示,可能你们没注意。”“没注意?我们家门口贴没贴我能不知道?
”我舅沉默了一下,说:“这事儿我去协调,你先别急。”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
越想越气。我妈看了我一眼,说:“算了,别闹了,你爸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让他们看看也没啥。”“这不是看看的事儿。”我说,“这是我们家,不是公园,
不是博物馆。他们想来就来,想参观就参观,凭什么?”我妈没说话。中午我下楼去买菜,
走到楼洞口,发现墙上贴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王建军旧居”几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介绍我爸的生平事迹。牌子是新做的,边角还带着塑料膜没撕干净。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菜市场里碰见老张,他看见我,一把拉住我。
“你家出名了。”老张说。“我知道。”老张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昨晚上居委会来人,
挨家挨户登记,说是什么旅游资源普查。我们家也被登记了,说老张头以前是搬运工,
也能算一个点。我呸,我爸早没了,他们登记什么?”我愣了一下:“你家也被登记了?
”“可不是嘛,”老张说,“不光我家,老李家,老刘家,好几家都登记了。
说是什么老职工、老劳模、老先进,都能算。你说这算什么事儿?”我没说话,
买了菜往回走。走到楼下,又看见那帮人,这回换了个导游,举着另一面旗子,
正带着一队人往楼上走。我跟着他们上了楼,果然,他们停在三楼,正在敲我家的门。
我妈开的门,站在门口,一脸无奈。“阿姨,您就通融通融,”新导游是个年轻姑娘,
说话甜甜的,“我们就进去看一眼,拍几张照片,很快的。”我妈看见我回来,
眼神里带着求助。“别敲了。”我说,“不让进。”年轻姑娘转头看我,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笑起来:“您是王先生的儿子吧?我们这是正规的旅游项目,
跟社区合作过的,这是批文,您看看。”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盖着社区居委会的章,写着什么“配合旅游开发”“共建和谐社区”之类的话,
落款是三天前。我把纸还给她。“我不认这个。”我说,“这是我家,不是景点。
你们再敲门,我报警。”年轻姑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扭头对身后的人群说:“不好意思,
这户人家不配合,咱们先去看下一个点。”人群里有人抱怨,有人说“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