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体温是烫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柠檬清新剂试图掩盖、却反而发酵得更恶心的霉味。
那种味道像是一块湿抹布捂在鼻子上,混杂着下水道反上来的腥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药皂味。我屏住呼吸推开门,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瞬间裹满了全身。
这间八平米的次卧没有窗户,像个不透气的罐头。为了省电,
房东只装了一个 5 瓦的节能灯泡,惨白的光线照在墙皮剥落的角落里,显得格外阴森。
但我顾不上嫌弃。我把公文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床边。
手掌按在床单上的瞬间,我像被针扎了一样缩了回来。热的。
那不是电热毯那种均匀干燥的热,而是一种黏腻、带着潮气的温热。那是人的体温。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0:05。那个女人刚走不到半小时。胃里一阵翻腾,
我把手在裤子上用力蹭了两下,试图蹭掉那种想象出来的油脂感。这不仅是洁癖,
更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生理性排斥。房东管这叫“分时租赁”。一张床,两个人睡。
她是夜班,晚八点走,早八点回。我是白班,早八点走,晚八点回。我们在同一个空间,
却活在两个世界。除了这张该死的、永远带着余温的一米二单人床。
隔壁主卧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紧接着是一口浓痰吐在空铁皮桶里的闷响。
那是二房东老赵。这里的隔断墙薄得像纸,
薄到我甚至能听见他挠痒时皮屑掉落的细微沙沙声。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的一线城市,
隐私是奢侈品,矫情是富人的特权。我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我的枕套,套在那个已经泛黄的枕芯上。
这是我们唯一的约定:床单共用,枕套各用各的。这是最后的尊严防线。关灯,躺下。
黑暗放大了触觉。那种残留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床单渗进我的后背,
让我在这个燥热的夏夜更加烦躁。我翻了个身,试图找一块凉快点的地方,
手指却在枕头底下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硬塑料的质感,冰凉,圆柱形。我愣了一下。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有时候是她落下的发卡,有时候是一包没吃完的苏打饼干。
但这次的手感不对。我摸索着打开手机手电筒,刺眼的白光切开了黑暗。是个白色的小药瓶。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损得卷边了,但我还是认出了那行字:草酸艾司西酞普兰片。
我看过这个药名。抗抑郁的。瓶子很轻,我晃了一下,里面大概只剩下两三片,
撞击着瓶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除了药瓶,枕头和床垫的夹缝里还塞着一张纸。
不是平时那种贴在床头柜上骂我“不倒垃圾”的黄色便利贴,
而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压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笔。
我把纸抽出来。纸很皱,像是被揉成团又重新展开抚平的,上面还有几处圆形的褶皱,
看形状像是干透的泪痕。借着手机的微光,我看清了上面的字。字迹很乱,
笔锋透着股歇斯底里的劲儿,有几个字甚至划破了纸背。没有称呼,也没有日期。
“就在今天吧。”“不想熬了。太累了。连呼吸都觉得肺里全是灰。”“药只有三片了,
不够死。但我查了,加上这瓶二锅头,再烧一盆炭,应该够了。”“对不起,
给这间屋子添麻烦了。”“不用找我。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烂掉。
”我的头皮猛地炸了一下,那一瞬间,那股闷热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冰水,
顺着脊梁骨浇了下来。这不是恶作剧。那种字里行间的死气,装不出来。我猛地坐起来,
额头狠狠撞到了上铺用来堆杂物的床板,但我顾不上疼。我拧开那个药瓶,
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三片白色的药片,还有一张卷得很细的小纸条。
手抖着展开那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密码是 950824。
这是我手机和银行卡的密码。卡里还有 1200 块钱,算我欠这半个月的房租和清理费。
”“还有,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有半袋猫粮。
如果……如果你看见楼下那只流浪的大黄猫,帮我喂一次吧。最后一次。”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隔壁老赵的呼噜声像电钻一样钻进我的脑子。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0:15。
她走了四十五分钟。这张纸是压在枕头底下的。如果我不翻身,
或者像平时那样累得倒头就睡,我根本发现不了。她在赌,
赌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会在意这最后的求救,或者是赌她能不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抓起那瓶药,塑料瓶身被我捏得咔咔作响。那是“她”的味道,
那股硫磺药皂味此刻仿佛变成了某种求救的信号,死死缠绕在鼻尖。如果是平时,
我会骂一句“神经病”,然后报警,接着搬家。但我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贴着一张昨天的便利贴。字迹很清秀,和遗书上的潦草截然不同。
“你的胃药落在桌子上了。我看你昨晚回来一直在吐,帮你倒了杯热水。还有,少抽点烟,
这屋没窗户,呛。”那杯水,我当时以为是房东倒的。我盯着那张便利贴,
又看了看手里的遗书。950824。大概是她的生日。24 岁?比我还小两岁。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发霉的柠檬味呛进了肺里。我不认识她,甚至没见过她的脸。
但我知道那种感觉。那种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被挤压得喘不过气,
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烂掉的感觉。我抓起公文包,甚至没来得及换鞋,转身冲出了房门。
第二章 电子墓碑楼道里全是陈年积灰的味道,被我急促的脚步声一激,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老式居民楼特有的气息,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内脏。我一口气冲下了六楼,
皮鞋砸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钝响。因为跑得太急,脚后跟被硬皮鞋帮磨破了,
每一步都钻心地疼。但我没停,直到冲出单元门,撞进了一闷热潮湿的夜风里。
外面黑得像一口锅。轰隆。远处天边滚过一声闷雷,低沉,压抑,
像是谁在云层后面拖动着沉重的铁链。暴雨要来了。我站在路灯下,大口喘着气,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我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张写着遗书的皱纸,右手是一部屏幕碎裂的 iPhone 8。那是她留下的。
就在刚才冲出门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它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压在那个空药瓶下面。
屏幕黑着,像块冰凉的墓碑。她没带手机。在这个离了手机连买瓶水都困难的年代,
她把手机留下了。这意味着她没打算回头,也没打算让任何人找到她。我手抖得厉害,
试了两次才按亮屏幕。屏保是一张风景照。灰蒙蒙的海边,没有滤镜,构图也很歪,
只有一只孤零零的海鸥停在礁石上。输入密码:950824。解锁成功。界面很干净,
甚至可以说是荒凉。没有微信红点,没有未接来电,桌面只有几个基础 APP。
我点开微信。置顶的只有一个群:“A组项目工作群”。最新的消息是三个小时前,
一个叫“王经理”的人发的语音条。我没敢点开听,
但我看到了转换出来的文字:“方案重做。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明天不用来了。
”下面没有回复。我往下翻。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只有房东、外卖员和快递员。
最近的一条私人对话是在半年前,备注是“妈妈”,
内容只有转账记录:她转过去 2000,对方收了,回了一个系统的“收款成功”。
这就是她的人际网络。像一座孤岛。我关掉微信,手指滑向蓝色的“饿了么”图标。
如果她要烧炭,总得买炭。订单记录里空空荡荡。最近一单是昨晚的“麻辣烫不加葱”。
不是网购。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种名为“来不及”的恐惧感像即将到来的暴雨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45 分钟。
如果是烧炭,这个时候一氧化碳浓度可能已经让人昏迷了。
“去哪里了……到底去哪里了……”我咬着牙,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支付宝账单、高德地图历史记录、甚至是大众点评的收藏夹。全是空的。她像是一个幽灵,
在离开这个世界前,细致地抹去了所有的脚印。突然,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是一个视频软件的会员到期提醒。我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视频 APP。
就在“我的-订阅服务”那一栏,我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按钮:“已取消自动续费”。
操作时间:20:12。也就是她出门后的第七分钟。我的指尖猛地一颤。
一个人在决定去死的时候,竟然会记得取消视频会员的 15 块钱续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绝望?是一种对“未来”这个概念的彻底放弃。连下个月的 15 块钱,
对她来说都是多余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在用这个 APP。
我点开“历史记录”。大部分是那种解压的猫猫视频,或者是综艺切片。
但在这一堆花花绿绿的缩略图里,我不停地往下拉,终于在昨晚的记录里,
找到了一个画风完全不同的视频。视频标题很长:《城市探险:废弃的烂尾楼,
孤独者的最后乐园》。进度条停在 14 分 25 秒。我点开视频。画面很抖,
是一个主播拿着手电筒在探险。“兄弟们,这里是咱们区最有名的烂尾楼,锦绣江南三期。
看这地下室,积水都半米深了,据说以前淹死过人……”锦绣江南三期。我猛地抬起头,
看向街道尽头。那个楼盘我太熟了。就在我们这栋老破小的后面,隔着两条街,
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那是五年前烂尾的,一直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围着,
像个巨大的伤疤横在城市中间。我以前下班路过那里,总能看见几个流浪汉钻进钻出。
那里没人管。安静。而且……封闭。视频里,
主播把镜头对准了一个地下室的铁门:“这门锈死了,里面就是个天然的密室,
一点光都没有。”密室。对于一个想烧炭的人来说,那是最好的坟墓。我关掉视频,
看了一眼时间。20:35。距离她离开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出租车!”我冲到路边,
伸手拦车。一辆空车滑了过来,停在我面前。“师傅,去锦绣江南三期!快!”我拉开车门,
几乎是摔进了后座。“哪儿?”司机是个谢顶的中年人,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眉头皱成了川字,“那破地方全是泥,车进不去,而且马上要下暴雨了……”“去那边!
我给你加钱!”我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司机被我的样子吓住了。
大概是我那身满是汗臭的西装,或者是那双充血的眼睛,让他觉得我是个刚杀了人的逃犯。
他没敢再废话,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我坐在后座,
死死攥着那部碎屏的手机。车窗外,第一滴雨终于砸了下来。啪。雨点很大,砸在玻璃上,
洇开一片模糊的水痕。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暴雨如注。
整个城市瞬间被雨幕吞没,路灯的光晕在水雾里拉成了长长的、扭曲的光带。车厢里很闷,
混杂着车载香水的劣质柠檬味和司机身上的烟草味。雨刮器疯狂地摆动,
发出“刮擦、刮擦”的单调声响,像是在给谁做最后的心肺复苏。我盯着手机屏幕。
电量还剩 12%。我想报警,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
我在 110 接警中心干过实习。我知道流程。失踪不足 24 小时,成年人,
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虽然有遗书,但要定位、要出警、要排查烂尾楼那么大的区域,
哪怕是最快的速度,也至少需要半小时到四十分钟。而且,如果那里真的是烂尾楼的地下室,
信号极差,警方定位根本定不准。来不及。如果她真的在那儿,现在的每一秒,
都是在和死神抢人头。“师傅,再快点!”我拍着前座的靠背。“快不了!前面堵了!
”司机指着挡风玻璃。前面是一片红色的刹车灯海。暴雨加上晚高峰的尾巴,
把这条路堵成了一条死蛇。“操!”我骂了一句,推开车门。“哎!还没给钱呢!
”“不用找了!”我把微信里的两百块钱扫给了司机,一头扎进了暴雨里。冷。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透了我的衬衫,贴在身上,带走了体温。脚下的皮鞋踩进水坑里,
那股浑浊的泥水灌进鞋帮,混合着磨破脚后跟的血,疼得钻心。但我感觉不到。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个没有窗户的八平米房间,
那个总是把枕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女人,那张写着“少抽点烟”的便利贴。
我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知道,她是这个城市里,
唯一一个会在半夜给我倒一杯热水的人。锦绣江南三期的蓝色围挡就在前面。因为年久失修,
铁皮围挡已经倒了一半,露出了里面张牙舞爪的钢筋和黑洞洞的楼体。
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正张着嘴,等待着吞噬掉这点微不足道的生命。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翻过倒塌的围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烂泥里。“喂——!
”我喊了一声。声音瞬间被暴雨和雷声吞没。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水砸在废弃钢筋上的叮当声,清脆得像是招魂的铃铛。
第三章 最后的9%烂尾楼的地下入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把外面暴雨的喧嚣吞掉了一半,
只剩下雨水顺着坡道灌进地下室时发出的哗啦声。那种声音在空旷的混凝土腔体里回荡,
被放大成了某种类似巨兽喘息的低频轰鸣。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照亮了空气中密密麻麻的灰尘颗粒。屏幕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已经变成了红色,
数字显示:9%。那个红色的数字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我咬了咬牙,
关掉了手电筒,改用屏幕的微光照明。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能照亮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
我必须省电,在这个像迷宫一样的地下工事里,如果手机黑屏,我也得死在这儿。
空气里全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混杂着生锈金属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喂——!
”我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水泥墙壁上,折射出一串空洞的回音,然后迅速被水声淹没。
没人回应。脚下的淤泥没过了脚踝,那双廉价皮鞋早就湿透了,
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沉重得像是挂了两个铅块。但我顾不上这些,
凭着记忆里那段视频的画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闯。左拐,再左拐。这里应该是地下二层,
原本规划的停车场。巨大的水泥柱子像墓碑一样矗立在黑暗中,地上到处是积水坑,
头顶不时落下冰凉的水滴,砸在脖子里,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突然,我停住了脚步。
在浓重的霉味和泥土腥气之间,我闻到了一丝异样。很淡,但很刺鼻。
像是在冬天烧过枯草的荒野上,那种焦糊和烟尘混合的味道。是炭味。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血液直冲头顶。那个视频里说,最深处有个铁门锈死的配电室,
密闭性最好。我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疯了一样跑了起来。
膝盖重重磕在一根横出来的钢筋上,剧痛钻心,但我没停。我甚至感觉不到疼,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泥水的飞溅声。前面没路了。
一堵满是涂鸦的水泥墙挡在尽头。不对。我举起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扫过墙角。在那里,
有一扇几乎被黑暗吞没的铁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锈迹。
而在门缝的位置,贴着一圈黄色的宽胶带。胶带贴得很仔细,层层叠叠,封死了所有的缝隙。
那股炭味,正透过胶带的边缘,顽强地渗出来。找到了。我冲过去,手掌拍在冰冷的铁门上。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这门是向内开的,
或者是在里面锁死了。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不到呼吸声,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隔着这层铁皮,透出一股让人绝望的寒意。我看了一眼手机。
20:55。距离她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在这个密闭空间里烧炭一个半小时,
意味着里面的氧气可能已经耗尽,一氧化碳浓度足以让人不可逆脑损伤,甚至死亡。“该死!
”我后退两步,借着微弱的光线寻找可以破门的东西。地上除了一堆烂木头和塑料袋,
什么都没有。这栋烂尾楼早就被拾荒者搜刮过无数遍了,连根像样的铁棍都找不到。最后,
我的视线落在几米外的一块残缺的空心砖上。那大概是唯一的硬物。我跑过去抓起那块砖头,
很沉,边缘锋利,磨得掌心生疼。我冲回门前,抡起砖头,狠狠砸向铁门的门锁位置。咣!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震得我虎口发麻,砖屑飞溅,崩进了我的眼睛里。铁门发出痛苦的呻吟,
凹下去一块,但锁芯依然咬合得死死的。“出来啊!你不是想死吗!你出来啊!”我嘶吼着,
又是一下。咣!砖头碎了一半。我的手被反震力震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和砖红色的粉末混在一起。没用。这是防盗门,靠蛮力根本砸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