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护士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削苹果。刀片划过果皮,一圈一圈,没断。
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他嘴唇动了。我把苹果放下,凑过去。他说了一个名字。两个字。
不是我的。我直起身。手上的苹果皮断了,卷在地上。走廊里护士在喊“家属家属快来”,
声音很远。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有一个弧度。是笑。
我慢慢松开了攥着他的手。八年了,第一次。手心里全是汗。不是他的,是我的。
1.病房的灯是白的。那种白,我看了八年,比谁都熟。周志远又叫了一声。
这回声音大了点。“雪莹……”床边的仪器在响。护士在调什么东西。主治医生赶过来,
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睛。“周志远,能听到我说话吗?你看看这是几?”他偏了偏头。
没看医生。看门口。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走廊上空的。他在找那个名字的主人。
“敏芝。”婆婆钱桂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一把抓住我胳膊,“志远醒了?真醒了?
”我说:“醒了。”婆婆冲到床边,趴在周志远手上就哭。“儿啊,你可算醒了,
妈等了你八年啊——”我站在旁边。八年。她说她等了八年。
我把手里的苹果刀放到床头柜上。刀刃上还粘着果汁。医生让婆婆别太激动,说病人刚苏醒,
需要观察。婆婆一边哭一边点头。周志远的眼睛完全睁开了。他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的目光又飘向门口。他还在找。“志远,”我喊了他一声。他看着我,眼神很空。
像看一个认识但想不起名字的人。三秒钟。他说:“你是……敏芝?”你是。不是“敏芝”。
是“你是……敏芝”。带着迟疑,带着确认。好像需要想一想才能叫出我的名字。
他刚才叫“雪莹”的时候,可没有迟疑。我笑了一下。“嗯,是我。
”“你……怎么……这儿?”他说话还不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这张病床的床单是我换的。他身上的病号服是我买的。
他的指甲是我每周二剪的。他的褥疮是我每天翻身三次才没有长出来的。我怎么在这儿。
“我是你老婆。”我说。他愣了一下。好像也需要想一想。门口传来脚步声。
婆婆擦着眼泪抬起头。一个女人站在病房门口。白色羽绒服。长头发。手里拎着一束花。
她看见周志远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志远……你真的醒了?
”周志远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整张脸都不一样了。像开了灯。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没有这个亮度。婆婆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雪莹来了?快,
快进来。”韩雪莹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她看了我一眼。“嫂子。”嫂子。她叫我嫂子。
我在这间病房守了八年。她拎着一束花走进来,喊我“嫂子”。周志远看着她,嘴唇又动了。
这回他没喊名字。但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往她的方向。我看见了。
婆婆也看见了。婆婆假装没看见。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八年的手。指关节有点变形,
中指上有一道旧疤,是第三年给他翻身的时候被床栏刮的。我把这双手放进口袋里。“妈,
我出去一下。”婆婆头都没回:“去吧。”我走出病房。走廊的白灯打在头顶。
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护士叫住我:“赵姐,周先生醒了?太好了!
你这八年——”我说:“嗯。”她还想说什么。我没停。我走到走廊尽头。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楼梯间没有灯。我在黑暗里站了三分钟。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不是为了别的。我就想算一算——八年,我到底花了多少钱。2.周志远出事那年,
我二十七岁。念念八个月。车祸那天我在给念念喂米粉。接到电话的时候米粉糊了,
我没来得及关火。后来那个锅糊了一层黑底,怎么都洗不掉。我拿钢丝球刷了一个小时。
凌晨三点。念念在婴儿床里睡了。我蹲在厨房地上,手上全是黑渣,膝盖跪麻了。
那个锅最后还是扔了。周志远没扔。他进了ICU。第一个月,ICU费用每天两千三。
三十天。六万九。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三万八。那个月我把结婚时攒的金镯子卖了。
第一年,ICU转普通病房。自费部分十一万四。婆婆拿了三万。是她的全部积蓄,这我认。
剩下的八万四,我找人借了四万,贷了四万。念念一岁半。我要上班,要还贷款,要去医院。
婆婆来帮忙带念念。那时候她见我一次说一次:“敏芝啊,辛苦你了。”辛苦你了。
第一年她说了很多次。第二年就少了。
第三年变成了“念念该打疫苗了你记得预约”“这个月的尿不湿你路上带回来”。第四年起,
她不说辛苦了。只说需要。志远该换护理垫了。志远的营养液快没了。
志远的指标不太好你去问问医生。志远,志远,志远。好像我是一台机器,投了币就该出货。
我的日常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念念吃完送幼儿园。八点到单位上班。
中午不吃饭,去医院给周志远翻身、擦洗。护工一个月四千五。我请了两年,
后来实在付不起了。从第三年开始,中午翻身我来,晚上下班再去一趟,
夜里十一点的那一次闹钟叫我起来,自己去。凌晨三点那次——最开始我也去。
后来实在撑不住,买了一个定时翻身的气垫床,花了四千二。四千二。我分了三期。
周志远不会长褥疮。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会。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躺在那里,
体温36.5度,心跳72次,呼吸平稳。活着的一切指标都正常。只是不醒。
这八年我最怕一个声音——手机响。不是怕医院打来说他不好。是怕银行打来说还款。
房贷每月三千八。是婚前周志远买的房,写的他一个人的名字。他出事之后,贷款没人还。
如果断供,房子会被收走。念念住哪里。我接过来还。每月三千八,直到今天。
工资发下来那天是每个月最难过的日子。因为要算。房贷3800。
周志远的医疗费用医保后自费部分月均1200。护理耗材月均2200。
念念的吃穿学费月均1800。水电物业月均600。加起来,9600。我月薪一万一。
9600。剩1400。一千四百块。够我吃一个月的饭。如果这个月没有意外的话。
意外很多。周志远发过三次烧。每次都是半夜。打车去医院,急诊,检查,每次自费两三千。
念念第二年得了手足口病。第五年我自己住了一次院。胆结石。疼了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
同事杨红把我拖去的。住院三天。第二天晚上我拔了针头回了医院。周志远两天没人翻身了。
杨红在电话里骂我:“赵敏芝你不要命了?”我说:“我没事。”她说:“你看看你,
脸都是黄的。”我说我知道。我确实很久没照过镜子了。3.念念三岁那年问过我一次。
“妈妈,爸爸为什么一直睡觉?”我说:“爸爸生病了,睡一觉就好了。”她信了。
三岁的小孩什么都信。五岁那年她又问。“妈妈,爸爸的病什么时候好?”我说快了。
她又信了。七岁她上小学。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念念写的是:“我的爸爸在睡觉。他睡了很久很久。妈妈说他睡一觉就好了。
我等他醒来带我去动物园。”老师用红笔在末尾写了两个字:加油。那个本子我收着。
念念上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来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晚上洗完澡,她突然抱住我。“妈妈,张一鸣说我没有爸爸。”我蹲下来。
“你有爸爸。爸爸在医院。”“那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来接他们,我的爸爸不来?
”我没说话。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没哭。八岁的小孩已经学会了不哭。这不是她学的。
是看着我学的。念念九岁的时候问过我一次外婆的事。“妈妈,外婆长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我妈走的时候,念念才两岁。她不记得了。“外婆……很瘦。”我说。
我妈是真的瘦。一辈子没胖过。种了一辈子地,后来进城给人做保洁,膝盖不好,
走路有点跛。“但她抱你的时候很用力。”每次来看念念,她都抱着不撒手。念念那时候胖,
她抱着喘粗气,也不放。“她老说‘我们念念真沉’。”念念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外婆要是还在就好了。”我说:“嗯。”那天晚上我没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没力气。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我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银行的。“您的还款日为本月15日,本期应还3800.00元。”我点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还是银行。
的信用卡本期账单金额2367.14元——”是上个月给念念买的冬装和周志远的护理垫。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黑了。我坐在阳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那天是十一月十九号。
我的生日。没有人记得。我自己也忘了。翻手机的时候看到日历提醒才知道。
提醒是三年前自己设的。设的时候大概觉得会有人记得。后来就只剩提醒记得了。
那天是念念问外婆的同一天。同一天。一个孩子在想她死去的外婆。
一个女人在阳台上过没有人记得的生日。——周志远住院的第六年,有一次我感冒发烧。
三十八度七。头疼得厉害,但第二天要上班。我吃了两片退烧药,烧没退,又加了一片。
半夜起来上厕所,差点摔倒。我扶着墙走到客厅,喝了口水。然后想起来——今天没去翻身。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我穿上外套出了门。十一月。外面很冷。打车到医院。
进病房。给他翻了身。查了管子。换了尿垫。做完这些,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发烧的人怕冷。医院的椅子是铁的。我把腿缩起来,抱着自己。他躺在旁边,呼吸平稳。
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我闭上眼睛。我已经很久没想过“周志远什么时候醒”这个问题了。
最开始每天都想。后来每周想一次。再后来每个月。再后来——不想了。不是不盼了。
是不敢盼了。盼着太累了。——护理耗材的账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有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的,很普通。念念五岁的时候在封面上画了一朵花。本子里记的是每个月的支出。
一笔一笔的。最开始记是为了报销,后来发现很多项目不能报。但我还是记了下去。
变成了习惯。有天晚上翻到最前面几页,
我看了一眼第一年的数据——每月护理耗材:尿不湿+护理垫+营养液+棉签纱布,
一共2200左右。2200。这个数字八年几乎没变。因为东西是固定的,价格涨了一点,
但品牌降了一档。八年的耗材费我没算过总数。我翻了翻。2200乘以96个月。
21万1200。光是耗材。我往后翻。婆婆每月转给我的“生活费”——500。
从第二年开始转的。每个月15号。很准时。500。96个月里她转了84个月。
第一年没转——那年她拿了三万块。后面有几个月漏了,她没提,我也没问。
84乘以500。42000。四万二。对二十一万一。4.第七年的时候,
周志远的主治医生找我谈过一次。“赵女士,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说病人的各项指标维持得不错,这跟家属的护理水平有直接关系。但植物人苏醒的概率,
随着时间推移是递减的。七年了。从统计数据来说——他没把那个数字说出口。
我说:“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去超市买了一袋米。十斤装的,扛上六楼。没有电梯。
我们住的是周志远婚前买的老房子。扛到四楼的时候我歇了一下。靠着墙。我想,
他要是一直不醒呢。我就这样过一辈子吗。这个念头以前也有过。但以前冒出来,
我会赶紧压下去。觉得不应该想这些。他是我丈夫。他出了车祸。我不管他谁管他。
第七年的时候,这个念头冒出来——我没有压。我就那么站在四楼的楼梯间里,扛着十斤米,
想了三分钟。然后我继续上楼了。——第七年冬天,有一次我去医院,碰到隔壁床的家属。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照顾他中风的老伴。他看见我,说:“你老公真有福气,
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我笑了一下。他又说:“你婆婆呢?不来帮忙?”“她年纪大了,
身体也不好。”他摇摇头。“你一个人扛,太难了。”我说:“习惯了。”习惯了。
这三个字,我说了很多年。——周志远出事之后,我自己的体检一直没做过。不是不想做。
198块。每年都想约,每年都算了算这个月的开销,然后划掉。
198块够买念念一周的早餐奶了。第七年,单位组织免费体检,我才做了一次。报告出来,
好几项指标不正常。甲状腺结节。轻度脂肪肝。腰椎间盘突出。
医生问我:“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的?”我说我在社区当文员。
他说你这个腰不像坐办公室坐出来的。我没解释。每天翻一个七十多公斤的成年男人,
翻了七年。腰不出问题才怪。——有天晚上我翻那个账本。不是为了算什么。就是睡不着。
翻到第四年,有一页的字写得特别乱。我想了想,想起来了。那个月念念在幼儿园摔了,
额头缝了三针。同一周周志远发烧,连着三天夜里去医院。我那页账是在公交车上记的。
800念念缝针自费:380念念幼儿园学费:1850水电物业:580我看着这些数字。
然后往后翻了一页。同一个月,婆婆的转账:500。我又翻到第六年。
周志远的一次评估检查——CT+核磁+血全套,自费部分:6800。同一年念念上小学。
学费、校服、课本费、午餐费。第一年:7400。加上课外的英语班——念念同学都在上,
她回来跟我说“妈妈我也想学”。一学期3200。我翻到那一页。上面的字写得很工整。
7400+3200=10600。旁边画了个圈,写着两个字:想办法。
我想了一下怎么办的。那年把年终奖全搭进去了。再往后翻——第七年。
周志远需要做一次康复评估,换一套营养方案。评估费:3200。
新营养液一个月贵了400,加起来一年多4800。同一年,婆婆过七十大寿。她没请我。
是念念放学回来说的:“奶奶过生日请了好多人,没叫我们。”我问:“谁告诉你的?
”“奶奶自己发的朋友圈。”我没说话。念念说:“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说:“奶奶年纪大了,可能忘了。”她没信。十岁的小孩不信这种话了。
——数字递进到这里,我没有再翻。不是因为翻完了。是因为再翻下去,
我怕自己会做一个决定。一个我在第七年的楼梯间想了三分钟但没做出的决定。
我关上了本子。封面上念念画的花,花瓣已经被摸得有点模糊了。
——周志远醒来之后的第三天,婆婆带着韩雪莹来病房了。不是偷偷来的。大大方方的。
韩雪莹拎着一箱进口牛奶。包装很好看。我扫了一眼侧面的价签——298。“敏芝,
”婆婆拉着我到门口,“雪莹来看看志远,她也是好意。你别多想。”我说:“妈,她是谁?
”“志远以前的……同学。”婆婆眼神闪了一下。同学。他昏迷八年,
醒来第一秒喊的“同学”的名字。婆婆说:“你别小气。志远刚醒,心情好对恢复有好处。
”我看着她。她六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但这张嘴,还是那么会说。
她说“别小气”。八年。我花了多少钱。我扛了多少事。我跑了多少次医院。
我签了多少张知情同意书。她说别小气。我没说话。转身进了病房。周志远半靠在床上。
韩雪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剥橘子。那把椅子。铁的。我发烧的时候缩在上面睡过。
现在韩雪莹坐在上面,给周志远剥橘子。周志远在笑。
他看着韩雪莹的眼神——和看我的不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五秒钟。然后我走过去。
拿起我的包。“敏芝?”周志远叫我。“我去接念念放学。”“哦。”他说。
然后继续看韩雪莹剥橘子。5.那件旧棉袄一直在衣柜最里面。墨绿色的。洗得发白。
拉链坏了,我用针线缝死了——反正也不拉。是我妈留下的。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
一个乡下女人,做了一辈子保洁,能有什么。棉袄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的。
她来看念念。那时候念念刚过两岁生日。她抱着念念满屋子转,说“外婆的念念真沉”。
那天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敏芝,志远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说:“妈,我知道。”她点点头。走的时候把棉袄脱给了我——“你太瘦了,
晚上去医院披着。”两个月后她走了。脑溢血。没来得及说任何话。棉袄我一直没扔。
冬天去医院的时候我会披。不为保暖。就是……就是。——那天我下班回来,换季收拾衣柜。
念念的衣服长得快,每年都要换一轮。我把她穿不下的叠好,放到箱子里。
然后翻到了最里面那件棉袄。我拿出来看了看。
领口有一块深色的渍——好像是念念小时候吐的奶。洗过了,但印子还在。
我把它往垃圾袋里塞。塞到一半,手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在腋下的位置。棉袄夹层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