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千米生命禁区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林昭停下脚步,
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道拉吉里峰。灰色的岩壁直插云霄,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冷酷的光。
海拔8172米,世界第七高峰,此刻距离她只有不到四百米的垂直距离。
但她不打算继续了。“林昭!你干什么?!”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和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
队长王铮快步追上来,脸色因为高原反应而呈现病态的灰白,嘴唇发紫,眼睛里却满是怒意。
“前面就是冲顶路段,你这个时候停?”林昭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西边的天空。
那里,一片铅灰色的云层正在迅速堆积,像一堵移动的墙。“天气变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晴好!”“天气预报是死的。”林昭终于转过身,摘下雪镜,
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我是活的。”王铮被她这句话噎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这是林昭跟王铮搭档的第四天。出发前她就知道,这位队长是国内登山圈小有名气的人物,
带队登顶过八座五千米级雪山,在圈子里被称作“王教”。但这次道拉吉里的商业登山,
是他第一次挑战八千米级技术型山峰。而她林昭,只是报名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女性。
三十一岁。自由职业。出发前的行前会上,王铮的目光扫过她时,连一秒都没有停留。
“队伍里有女生,大家多照顾点。”他只说了这一句。林昭当时什么都没说。她习惯了。
“林昭,我知道你担心。”王铮的语气软下来,试图讲道理,“但我们已经到这儿了,
只差最后一段。登顶和下撤,一共不会超过六个小时。这点时间,天气变不了。
”林昭看着他。王铮今年三十五,体能不错,但八千米的经验几乎是零。他身后的六名队员,
有四个人状态已经明显不对——走三步喘一步,眼神涣散,
那是高原反应加体力透支的典型症状。“你回头看一眼你的队员。”林昭说。
王铮下意识地回头。五个身影散落在雪坡上,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黑色棋子。最远的那个,
离他们至少有两百米。“再往上走,会死人。”林昭的语气很淡,
但那个“死”字像一颗钉子,狠狠扎进王铮的耳膜。他的脸色变了。
“你凭什么……”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两人同时转头。队伍最末端,
一个红色身影跪倒在雪地里,旁边的人正在拼命挥手。林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没有说话,
直接解开安全绳,转身向山下冲去。王铮愣了一秒,反应过来时,
林昭已经滑降出去三十多米。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冰镐在雪面上点出完美的弧线,
整个人像一只贴着山壁滑翔的鹰。等他跌跌撞撞赶到现场时,
林昭已经跪在那个叫小周的队员身边。小周的脸埋在雪里,身体在轻微抽搐。
林昭把他翻过来,面色瞬间凝重——他瞳孔散大,口鼻处有粉红色的泡沫溢出。“肺水肿。
”她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几个人,“立刻下撤。”“下撤?”一个队员声音都变了,
“我们离登顶就差……”“差一条命。”林昭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她摘下自己的氧气面罩,扣在小周脸上,然后抬头看向王铮。“我背他下去。你带其他人,
原路返回。”“你背他?”王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海拔七千六,
你一个女人……”林昭没有理他。她已经把小周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弯腰,发力,
整个人稳稳地站了起来。一百四十斤的成年男性,加上二十斤的装备。
王铮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被他一眼扫过的女人,此刻像一根钉子,
钉在八千米的风雪里,纹丝不动。“林昭!”她没回头。“我去叫救援,你等我!
”她的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漫天风雪里。王铮站在原地,攥紧冰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出发前说过的话——“队伍里有女生,大家多照顾点”。可笑。太可笑了。
2 八年前,一张照片2015年,杭州。林昭在出租屋里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窗帘拉着,屋里一片昏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裂缝,
脑子里空空荡荡。手机响了一声。她懒得看。又响了一声。她伸手摸过来,屏幕亮得刺眼。
是银行的还款提醒。林昭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是她毕业后的第三年。第三份工作。第三次裸辞。旅游公司销售,干了八个月,
受不了每天被客户骂,辞了。外贸跟单,干了一年零两个月,受不了天天加班到十点,辞了。
电商运营,干了七个月,受不了老板画的大饼和同事的甩锅,又辞了。每次辞职,
她都会告诉自己:下一份会更好。但从来没有。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升职加薪,买房买车,只有她,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存款永远不超过五位数。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这天晚上,她饿得受不了,
爬起来煮泡面。等水开的间隙,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刷到一个健身博主发的帖子。
帖子内容她已经忘了,但帖子里那张配图,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是一个外国女孩的照片。
女孩穿着运动背心,站在阳光下,腹部清晰可见两条马甲线。不是那种干瘦的线条,
而是有力量感的、流畅的、像雕塑一样的线条。女孩对着镜头笑,自信、明亮、张扬。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二十三岁,一米六三,一百一十五斤。不胖,但也不瘦。皮肤暗沉,
肩背因为常年伏案有点驼,整个人透着一股……灰扑扑的感觉。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吃了泡面,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破天荒地自然醒了。
不是因为想通什么,也不是因为被打了鸡血。只是醒得早,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
不如出去走走。她走到附近的公园,看到一群大爷大妈在打太极,几个年轻人在跑步。
她在健身器材区停下来,对着那几个锈迹斑斑的器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
她做了一个引体向上。——当然是不可能的。她连吊着都费劲,手臂酸得发抖,
五秒钟就掉了下来。旁边一个大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昭的脸有点热。她拍拍手,
若无其事地走了。但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
她终于能在单杠上吊满三十秒。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路过一家健身房。门口摆着易拉宝,
上面写着:新店开业,周卡体验价99元。她站在门口,
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那些陌生的器械,那些挥汗如雨的人。第一次,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有了一点好奇。她掏出手机,查了查余额。还剩一千二。房租还有一周才交。她咬咬牙,
推门进去。那一刻,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改变她的一生。3 第一次,
被人看见林昭第一次走进健身房,像个闯入异世界的外星人。跑步机不会调,器械不会用,
看着那些练得热火朝天的人,她连站都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她硬着头皮走向一台看起来最简单的器械——坐姿推胸机。坐上去,把重量调到最轻,
推了两下。不对,这感觉不对。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别扭。肩膀在抖,腰在晃,
使不上劲儿。“你这个动作不对,肩膀要沉下去。”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林昭转头,
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紧身运动服,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像杂志里走出来的人。“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样。”女孩笑了笑,“你核心没收紧,
肩膀代偿了。”核心。代偿。林昭一脸懵。女孩被她逗笑了:“要不要一起练?
正好我也在练胸。”那天下午,林昭跟着这个叫苏蔓的女孩练了一个半小时。
苏蔓教她怎么调器械,怎么呼吸,怎么感受肌肉发力。她学得很慢,
一组动作要做五六遍才能找到感觉,但苏蔓一直很有耐心。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昭坐在健身房门口的台阶上,浑身酸痛,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她发现自己……在笑。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之后的日子,她成了健身房的常客。一开始还是断断续续,
一周去两三次。后来变成每天下班都去,哪怕只是跑半小时步、练几组核心,也要去一趟。
她发现运动有一个神奇的作用:当你累到大脑缺氧的时候,就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辞职的焦虑,工作的迷茫,对未来的恐惧——在举铁的间隙,它们都会暂时消失。
三个月后的一天,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腹部有了隐约的线条。
两条浅浅的、需要侧着光才能看见的线条。她愣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拍了张照片,
发给了苏蔓。苏蔓秒回:“卧槽!!!!!马甲线!!!”那天晚上,苏蔓非要请她吃火锅。
“你知道吗,”苏蔓隔着沸腾的锅底冲她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灰的,
眼睛里没有光。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现在……会发光。”林昭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没说话。
但她知道苏蔓在说什么。因为她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个灰扑扑的林昭,正在一点点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自己。4 辞职去西藏2016年夏天,
林昭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她辞职了。第四次。但这回不一样。这次辞职,
不是因为干不下去,而是因为她想去西藏。“你要一个人去西藏?”苏蔓瞪大眼睛,
“你疯了吧?那边海拔那么高,你高反怎么办?一个人出事了怎么办?”“我查了。
”林昭说,“火车进藏,慢慢适应,问题不大。而且我已经练了一年了,体能应该够。
”苏蔓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你变了。”苏蔓说。
林昭笑了:“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苏蔓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变陌生了。以前的林昭,
不会一个人跑那么远。”火车坐了四十八个小时。林昭靠着窗户,
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草原,从草原变成雪山。
她第一次看见那么蓝的天,那么近的云。在拉萨待了三天,她适应了海拔,开始往周边走。
纳木错。羊卓雍措。珠峰大本营。每到一个地方,她都拍很多照片。雪山,湖泊,经幡,
还有站在风景里的自己。在珠峰大本营,她第一次亲眼看见那个传说中的山峰。世界最高峰。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它,望了很久。旁边一个同样独行的男生问她要帮忙拍照吗,
她点点头。男生接过她的手机,取景框里,她站在经幡前,背后是珠穆朗玛。“咔嚓。
”照片定格。回去的路上,她翻看这张照片,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不是那种“茄子”式的假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那一刻,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原来有这么多地方她还没去过。原来,
她可以不是那个被困在出租屋里、在无数个深夜焦虑失眠的林昭。回到拉萨的青旅,
她在公共区域认识了几个同样爱户外的人。其中一个听她说这一路的经历,
问了一句:“你这么能走,有没有考虑过徒步?”“徒步?”“嗯,就是背着包走长线。
新疆禾木那边有条线,风景特别美,你可以试试。”那个人给她看了几张照片。
金色的白桦林,碧蓝的河流,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山峰。林昭盯着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我行吗?”她问。“有什么不行的?”那个人笑了,“慢慢走呗,谁不是从小白开始的。
”一周后,她坐上了去乌鲁木齐的火车。出发前,
她给苏蔓发了条消息:“我要去新疆徒步了。”苏蔓秒回:“你他妈真是疯了。
”林昭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也许是。但疯了的这个林昭,
比从前那个小心翼翼、什么都不敢做的林昭,快乐太多了。5 活着回来禾木喀纳斯徒步线,
入门级,全程五天。林昭出发前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登山包、冲锋衣、登山杖。
她背着一个普通户外背包,穿着运动鞋,揣着一袋子干粮,就这么上路了。
同行的有两个陌生人,是在青旅临时搭伴的。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比她有经验。第一天,
她的鞋就湿了。过河的时候踩空,整只脚泡进冰水里。十月的北疆,气温只有几度,
她的脚冻得像两块石头,每走一步都钻心疼。“没事,坚持一下,到营地烤火。
”那个叫阿坤的男生安慰她。她点点头,咬着牙走完了当天的十五公里。晚上,
围着篝火烤湿透的鞋袜,阿坤问她:“第一次走长线?”“嗯。”“感觉怎么样?
”林昭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想死。”阿坤和另一个女生都笑了。“正常,
我第一次也这样。”阿坤说,“等走完回去,你就会想了。”林昭不太相信。但第三天,
她信了。那天走到一个山坡上,视野突然开阔。眼前是一片金色的白桦林,
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像碎金一样铺在地上。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蓝得透明的天空,
还有一朵一朵的白云。她站在那里,忘记了脚痛,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呼吸。“值了吧?
”阿坤在她旁边说。林昭点头,眼眶有点酸。值了。太值了。最后一天,
她走到终点禾木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五天,七十公里。她走下来了。
脚上磨了三个血泡,膝盖疼了好几天,回去之后躺了整整两天。但躺在床上,
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次去哪里?半年后,她走了第二条线。
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从轻装到重装,从北疆到川西,从入门线到进阶线。
她开始在论坛上发帖子,写攻略,把自己踩过的坑、走过的弯路,分享给后来的人。
有人回复她:写得真好,对我帮助很大。她看着那条回复,愣了很久。原来,
她也可以帮助别人。原来,她也可以是个“大神”。6 上海四年2017年,
林昭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去上海。“上海?”苏蔓一脸震惊,
“你不是一直说讨厌大城市的快节奏吗?”“我想换个活法。”林昭说。
真正的原因她没有告诉苏蔓——她想离那些山更近一点。去上海,是为了赚钱。
户外是吞金兽,每一次徒步、每一次登山,都要花不少钱。她需要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
来支撑这个越来越烧钱的爱好。她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新工作的压力比她想象的大。
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是常态,周末也要随时待命。但她没有放弃健身。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去健身房练一小时再去上班。周末只要不加班,就泡在健身房里,或者去周边的山里拉练。
同事问她:“你不累吗?”“累。”“那为什么还要练?”林昭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因为健身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因为举铁的时候,
大脑里不会塞满那些KPI、OKR、周报月报、各种糟心的人和事。因为练完的那一刻,
洗个热水澡,从健身房走出来,整个人都是通透的。2018年,
她完成了第一个全程马拉松。4小时12分。跑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太累了。最后十公里,她无数次想放弃。腿像灌了铅,
每一步都在咬牙。她告诉自己:再跑一公里,就一公里。跑完这公里,再跑下一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