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行的庆功宴，排场铺得极大。浦江边最烧钱的酒店，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光线打在每个人脸上，油光水滑，笑意盈盈，又假得要命。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空气里那股味儿，香水混着酒，还有钱烧出来的热气，熏得我犯恶心。
周景行就站在那片热气的中心，高定西装把他那副好皮囊衬得越发挺拔。他端着杯子，
正偏着头，听那个新晋小花许微说话，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人人都夸他，
说他这次把濒死的公司救回来，是商业奇迹。没人知道这奇迹的代价。是我收起画笔，
砸了理想，换上根本不合身的晚礼服，把脸笑僵，替他一杯杯挡下那些不怀好意的酒。
是我舔着脸，动用我爸大半辈子攒下的人脉，去求那些曾经看我爸面子才高看我一眼的叔伯。
是我爸，最后拍板，拿家族基金堵上了他公司最大的窟好窿。现在，他站在台上，手握话筒，
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感谢各位的支持，尤其要感谢许微小姐。
”他举起杯，冲台下遥遥一敬。“在我最难熬的时候，是她的设计理念，
给了我灵感和撑下去的勇气。”满场都是巴结的掌声。许微站起来，
给了他一个又羞又甜的笑。我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活脱脱一个见不得光的贼。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我半小时前发给他的微信。“景行，我爸突发脑溢血在医院抢救，医生让家属签字，
你过来一趟。”已读。无回。我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心脏被一只手攥住，
慢慢收紧，汁水都挤了出来，又酸又苦。我又拨了他的电话。电话响到快要自动挂断，
才被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接起来，是他的助理。“太太，周总在台上致辞，
现在真的不方便……”话没说完，背景里，我听见了周景行下台的脚步声，
然后是他压得极低，却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是对许微说的。“香槟喝这么急干吗？
别呛着，慢点喝。”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有根绷了七年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手包，把差点驼下去的背，硬生生挺直。高跟鞋踩在地胶地板上，
每一步都敲得我心口疼。我穿过一张张虚伪的笑脸，穿过一句句客套的恭维，
走到周景行面前。他看见我，眉头拧了一下，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麻烦，
不耐烦里还掺着点警告。“你来干什么？”他压着嗓子问。他旁边的许微，
装出副天真无辜的样子打量我，眼睛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我没看她，也没回周景行。
我从手包里抽出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拍在了那座亮闪闪的香槟塔底座上。全场的嗡嗡声，瞬间停了。音乐也停了。
周景行那张从容得体的面具，当场裂开，先是错愕，跟着就是压不住的火气。“秦筝，
你发什么疯？”我笑了，结婚三年，恋爱四年，他大概头一回见我笑得这么开怀。
我顺手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端起一杯酒，举到他面前。“周景行，”我的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足够清楚，“恭喜你，迈过坎儿了，又要上新台阶了。”我停了停，
眼神溜过他，溜过许微，溜过全场那些看好戏的脸。“也祝你，从此高枕无忧，青云直上，
再也不用为我这种拿不出手的糟糠，费半点心思。”话音一落，我手腕一歪，
一杯酒全泼在离婚协议上。然后，指尖轻轻一碰。多米诺骨牌倒了。
那座代表他荣耀和成功的香槟塔，从最顶端开始，“哗啦——”塌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脆得吓人，也响得动听。金黄的酒泼了他一身，也浇了许微一脸。
满世界的尖叫和玻璃碎裂声，听着……真他妈解气。一片混乱里，我转过身，一步，一步，
走出这个让我喘不过气的金笼子。身后，是周景行气急败坏的吼声：“秦筝！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周景行，以前是我瞎了眼，非要往你这堆火里跳。现在，我不玩了。有些账，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清的。它得用以后每一个睡不着的晚上，慢慢还。
---### 2出了酒店，我打车奔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白惨惨的灯照着ICU紧闭的门，那就是一道生死线。我妈坐在长椅上，背影都缩水了一圈。
她看见我，通红的眼睛里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筝筝，你爸他……”我快步走过去抱住她，
嗓子哑得厉害：“妈，没事的，爸会没事的。”手术同意书递了出来，要直系亲属签字。
我妈的手抖得连笔都攥不住。我拿过笔，在“家属”那一栏，一笔一划，
签上我的名字：秦筝。没了他周景行，天塌不下来。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八个小时。我坐在冰凉的椅子上，脑子空空荡荡，过去七年的事儿，
却跟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往外闪。我记得头回见周景行，是在大学的画展上。
他站在我那幅叫《日出》的画前面，看了好久，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你的画里有光。
”就这一句话，我栽了。我这个被秦家捧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开始学着给他做饭，
学着帮他应酬，学着为了他，放弃了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机会。我们结婚那会儿，
他公司刚起步，穷。他说：“筝筝，委屈你了，婚礼只能从简。等以后我出息了，
给你补个全世界最风光的。”我笑着说不用，有你就行。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身上的香水味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直到许微出现。新锐设计师，
有才华，陪他加班，陪他喝酒，陪他见客户。所有人都说，他们俩才是天生一对。我呢，
就成了那个挂名的“周太太”，一个活在他影子里的摆设。我也不是没闹过。我生日，
做了满桌子他爱吃的菜，从天亮等到天黑。凌晨三点，他一身酒气地回来，
烦躁地推开我：“不是说了要陪客户吗？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第二天，
我却在他助理的朋友圈，刷到他和许微在高级餐厅捧着蛋糕的照片。
配文是：“祝最懂老板的许大设计师生日快乐。”操。原来那天，也是许微的生日。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烧得天旋地转，给他打电话。
他说他在开会，很重要。后来我才知道，他陪许微去看了场午夜电影。原来，
压垮人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一件，堆成了坟。直到今晚。
ICU的大门终于开了。医生摘下口罩，一脸疲惫，但笑了：“手术很成功，人脱离危险了。
”我和我妈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那一刻，活过来的庆幸盖过了一切。我突然觉得，
为了一个周景行，把自己的人生搅和成一锅烂粥，真他妈不值。这世上，比男人重要的东西，
多得是。### 3我爸转进普通病房，我过上了医院、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周景行的电话和信息，轰炸一样地来。从最开始劈头盖脸的质问：“秦筝，你到底想玩什么？
你知道那晚让我多丢人吗？”到后来的不耐烦：“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有话不能坐下来说？非要这样？”再到我始终不理之后的妥协：“行了，我认错，
那天是我不对。你在哪儿，我去找你，我们谈谈。”我一条没回。直接拉黑，清静了。
他派来的助理，也被我堵在了病房门外。闺蜜姜莱来看我爸，顺便给我削苹果。“你可真行！
现在圈子里都传遍了，说周景行攀着岳家上位，翅膀一硬就踹了糟糠妻。他公司股价都跌了。
”姜莱“咔嚓”咬了一口苹果，幸灾乐祸，“不过，真他妈解气！这种狗男人，
就该让他身败名裂！”我看着窗外，没回头：“我不是为了报复他。”“我知道，
”姜莱把削好的苹果塞我手里，“你是为了放过你自己。”她懂我。跟周景行耗着的这几年，
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那个想用画笔涂满整个世界的秦筝，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我爸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有天，他拉着我的手，拍了拍：“筝筝，爸对不住你。
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他。”我摇头：“爸，路是我自己选的，跟您没关系。这坑，
我也得自己爬出来。”“想好以后干什么没？”“嗯。”我看着他，眼里终于又有了点光，
“我想……把画笔捡回来。”出院那天，我干了两件事。第一，回了趟那栋别墅，收拾东西。
我只拿了我的画具、我爸妈送的礼物和几件常穿的衣服。那些他买的名牌包、珠宝首饰，
我一个没动。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费心布置，却冷得像冰窖的“家”。
一点感觉都没有。第二，我用自己的钱，在郊区租了个带院子的小房子当画室。然后，
我买了去景德镇的机票。姜莱来送我。“真想好了？一个人跑那么远？”“想好了。
”我抱了她一下，“等我回来，请你看我的个人画展。”“行啊你，秦筝！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拽姐！”姜莱捶了我一拳，眼圈倒红了，“照顾好自己！
那狗男人要是敢去骚扰你，立马给我打电话，我飞过去撕了他！”我笑着说好。
飞机冲上云霄，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城市，我心里一片空白。再见了，周景行。再见了，
那个傻逼的自己。---### 4景德镇这地方，有股子魔力。青砖黛瓦，雨雾蒙蒙，
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儿和烟火气。我没住酒店，在个叫“三宝”的陶瓷村里，
租了个当地人的小院，院里有棵大香樟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清香味儿。
我开始跟疯了似的，扎进这个新世界。我去看那些老手艺人怎么把一坨烂泥，
变成一件件漂亮得不像话的瓷器。我每天闷在工作室里，揉泥，拉坯，
上釉……两只手整天都糊着泥，但心里却无比踏实。我发现，做陶瓷和画画一样，得有耐心。
也和过日子一样，不开窑，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烧出来的是个宝贝，还是个垃圾。
我烧坏了不少东西。有的裂了，有的花了，有的直接塌了。每次失败都挺丧气的，
但我会很快把碎片扫了，重新再来。不破不立嘛。我的人生也是。就在这儿，我认识了温屿。
他是我隔壁工作室的主人，一个年轻的陶艺师。第一次见他，是个下雨天。
我的窑炉出了毛病，温度死活上不去，我急得满头大汗，绕着炉子干转。
他就那么撑着一把青布伞，悄没声地站我院门口。“要帮忙吗？”声音很干净，
跟雨滴落在石板上的动静似的。我一抬头，看见一张清清秀秀的脸。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
身上有股淡淡的柴火味和泥土香。跟周景行身上那股子精心调配的古龙水味，
完全是两个世界。他没等我回话，就自己走了进来，收了伞，特熟练地帮我检查窑炉。
“风门堵了。”他三两下搞定，还顺手塞给我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刚出炉的烤红薯，
热的，尝尝？”我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红薯，看着他被炉火映红的侧脸，突然觉得，
这江南的雨，好像也不那么冷了。---### 5温屿这个人，挺特别的。话不多，
但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冒出来。我拉坯拉不匀，他会过来，握着我的手，带着我找感觉。
他的掌心干燥又暖和。“别急，”他总这么说，“用心跟它说话，它就听你的。”我画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