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湿血我蹲在地下祭坛中央。手指抹过石台上的暗红色。还是湿的。
手机屏幕的光照上去,反出黏腻的亮。不是锈。是血。刚流下不久的血。我缩回手,
在裤腿上蹭了蹭。四周太静了。静得像有人捂住了整座山的嘴。然后我听见身后——咔嚓。
踩断枯枝的声音。我没回头。脊背僵成一根冰柱。“这儿不对外。”苍老的男声,
像砂纸磨铁。我慢慢举起记者证,反手递过去。“《深蓝调查》。来采风的。
”手电光扫过证件,又移到我脸上。“采风?”他冷笑,“采到地底下?”我站起身。
腿有点软,但不能露怯。“您哪位?”他没答。光柱下移,照在石台的血迹上。沉默三秒。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说,“出去。”我盯着他的眼睛。“五年前,
有个学者来过这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是我爸。再没出去过。”光柱抖了抖。
他没说话。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手机屏一明一暗。我等着。半晌,
他哑声说:“他留了东西。”“在哪?”“村长家。”他转身。佝偻的背脊没入黑暗。
我握紧兜里的折叠刀。跟上去。第二章:老鹰咀出洞口才发现天快黑了。林子黑得像泼了墨,
树影晃,像无数只手在抓。老人走得很快,鹿皮靴子踩在落叶上没声。我深一脚浅一脚,
喘成破风箱。“慢点。”我喊。他没停。“天黑了还在林子转悠,嫌命长?”我噎住。
五年前我爸也是这么说的——“天黑了别进林子。”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临走前丢下这句话。我当时忙着剪辑片子,头都没抬。三个月后收到失踪通知。老人停下。
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像看故人遗物。“你叫什么?”“李言。言语的言。”他点头。
“你爸叫李正民。”不是疑问句。“您认识他?”他没答。继续走。穿过一片白桦林,
眼前豁然开朗。山谷里趴着个村子。炊烟从十几户屋顶爬起来,歪歪扭扭。“老鹰咀。
”老人说,“五年前你爸就住这儿。”我攥紧背包带子。他指着村东头三间瓦房。
“那是村长家。你爸的笔记本在他那儿。”“笔记本?还有别的吗?”“自己去问。
”他转身要走。“等等——”我追两步。“您叫什么?”他背对我。“老顾。”“顾叔,
我爸他——”“死了。”两个字。硬邦邦砸过来。我愣住。他走了。鹿皮靴子踩碎落叶。
嘎吱。嘎吱。像在嚼骨头。第三章:村长村长叫张德厚。六十出头,鹰钩鼻,眼窝深陷。
看我掏出记者证,眼皮都没抬。“采风?”他翻着证,“老鹰咀有屁可采。”我把证收回来。
“五年前李正民来过这儿。您有他留下的东西。”他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漫出杯沿。
“不知道。”他把茶壶放下,“没留东西。”“顾叔说在您这儿。”“老顾?”他眯眼,
“你见老顾了?”“他带我出林子。”沉默。张德厚盯着我。
那眼神像猎户打量掉进陷阱的狍子。“李正民是你什么人?”“我爸。”他放下茶杯。
瓷底碰在木桌上,咚。“你爸坠崖了。”他说,“公安局来查过。意外。”“我不信。
”“爱信不信。”他起身。“天晚了,村头有空房,明早下山。”“我没说要走。”他停住。
回头。“老鹰咀不留外人。”“我不是外人。”我站起来,“我爸死在你们这儿,这叫外人?
”他脸沉下来。门帘掀开,钻进来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猎装,腰间别着刀。“爹。
”张德厚没理他,盯着我。“阿木,送客。”年轻男人看我一眼。“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那就明早走。”张德厚掀帘进里屋。阿木转过来。“我带你去空房。”我站着没动。
他凑近一步,压低嗓子:“笔记本在我这儿。”第四章:羊皮阿木把我带到村西头一间空屋。
土炕,木桌,一床薄被。他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东西。不是笔记本。是卷羊皮。巴掌宽,
对折。“你爸留给你的。”他把羊皮放在桌上。我没接。“你怎么拿到?”“他托付给我爹。
我爹藏了五年。”“你爹说没留东西。”阿木低头。“他不愿给外人。”“我不是外人。
”他没应。羊皮在油灯下泛着旧黄。我打开。边缘烧焦了。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上面是钢笔字。我爸的字。我认得。“鹰咀非穴,祭非牲。”“腊月廿三,血养石胎。
”“勿信……”最后一截烧断了。“就这些?”我抬头。阿木点头。“背面还有。
”我翻过来。几道刻痕。不是字。是符号。三个圆圈套在一起。圆心是只眼睛。
眼睛下坠着滴血。我手心发凉。这符号我爸笔记里画过。他管它叫——萨满血祭符。
第五章:五年前“你爸来那年,”阿木坐在炕沿,“也是腊月。”油灯火苗跳。
他脸半明半暗。“他住你隔壁那屋。天天往山里去。”“找什么?”“说找古祭坛。
”我攥紧羊皮。“找到了?”阿木沉默。良久。“他进过那个洞。”“你指给我看的那个?
”他点头。“出洞那天晚上,他在村委会借电话。打给他一个学生。”“打给谁?”“姓周。
女的。”周敏。我爸带了三年的研究生。毕业那年我爸失踪,她去了国外。“他说什么?
”“我没听全。”阿木皱眉,“就听见几句——”他顿了顿。“他说,‘胎动了’。
”“‘石胎会动。’”“‘来不及了。’”我头皮发麻。“然后呢?”“然后第二天。
”阿木声音低下去,“他进山,再没回来。”油灯爆个灯花。噗。“搜了三天。”他说,
“崖底找到他的鞋和相机。人没有。”我闭眼。五年了。那画面还是鲜的——警车开不进村,
我爸同事徒步进山。回来时只带回一台摔碎屏的单反。存储卡碎了。数据恢复公司说救不了。
“你爹说意外。”我睁开眼,“你信?”阿木没答。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半晌。
“我爹不是坏人。”“没说他坏。”“他只是……”他咽口唾沫,“怕。”“怕什么?
”“怕山神发怒。”第六章:山神老鹰咀供的山神叫查班。满语。黑的意思。阿木说,
祖上传下来,查班不是神,是“那东西”。“那东西”没具体称呼。老人们提起它,
只用大拇指朝黑处戳戳。阿木小时候问过奶奶。奶奶捂他嘴,三天没和他说话。
“你信有山神?”我问。他没答。“你爸信没有?”他看着我。“你爸也不信。
”“所以我爸死了?”阿木没接话。他把羊皮翻过来,指那符号。“这个,”他说,
“村里老人认识。”“什么意思?”“血养石胎。”他顿了顿,“石头会喝血。
”我等他往下说。他没说。门突然被推开。冷风灌进来。老顾站在门口。他盯着阿木。
“你多嘴了。”阿木站起来。“顾叔。”老顾没理他,看着我。“你爸进那个洞之前,
交代我一件事。”我屏住呼吸。他沉默很久。“他说——”话卡在半截。村东头忽然锣响。
咣——咣——咣——阿木脸色变了。“出事了。”他冲出去。老顾跟两步,回头看我。
“别出屋。”他跟出去。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挤进来。油灯晃。我攥着羊皮。
外面锣声歇了。人声嘈杂。隔着窗,我看见火光往村东聚。我推开门。冷风灌进领口。
没人注意我。我往火光方向走。第七章:开膛村长家院子里围满了人。男人举火把,
女人抱着孩子站远处。我挤进去。地上躺着东西。不是人。是羊。成年公羊,喉咙割开了。
血还没凝。但这不是最骇人的——肚腹剖开一条长口。内脏拖在外面。肠子冻成冰棍。
有人蹲下,拿火把照伤口。老顾。他拨开皮毛,看切面。“刀。”他说,“不是野兽。
”张德厚铁青脸。“谁干的?”没人应。老顾站起来。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我脸上。
停了两秒。移开。“抬走。”张德厚挥手,“埋远点。”两个年轻人上来,用麻袋裹羊。
人群开始散。女人拽孩子往回走。我站在原地。火光下,羊腹那道伤口很规整。不是乱砍。
像祭祀。我突然想起羊皮上的字——祭非牲。祭品不是牲畜。那是什么?老顾走过来。
擦肩时他低声说:“回屋去。”“这是警告?”他没停。“你爸当年也见过这。
”我追上两步。“他见过什么?”老顾没回头。鹿皮靴子踩进雪里。“死的。
”他声音飘过来。“先死牲口。后死人。”第八章:石胎我没回屋。摸黑走到村口。
白天阿木带我进的那个洞。洞口三块大石垒成品字。白天没注意。
现在看——石头表面有刻痕。风化了,摸不出形状。手电照进去。洞不深。七八米就到头。
尽头是石台。白天那摊血迹还在。我用指甲刮了一点。凑近闻。腥。确实是血。但不是羊血。
羊血膻。这是……门后忽然有响动。我关手电。屏息。脚步声。很轻。在石壁间回响。一步。
两步。停在洞口。我贴着石壁。心跳撞肋骨。手电亮起。光束扫进来。从我脸边擦过。
照在石台上。沉默。光束移开。脚步声往外退。我攥紧折叠刀。“谁?”脚步声停。
一个女声。“你是谁?”很年轻。我从石壁后探出脸。光束对着我。晃得睁不开眼。
“我问你是谁。”她把光移开。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短发,黑色羽绒服。
她手里也有个手电。不是普通家用手电。是强光战术手电。和我同款。“你也是来找祭坛的?
”她问。我没答。她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手背。我刚抹过血迹。没擦干净。她看见了。
“你碰了石台的血。”“你认识那血?”她没答。走近两步。低头看石台。“山羊血。
”她说,“但不够。”“不够什么?”“不够喂石胎。”我脊背一凉。“你知道石胎?
”她转过来。手电从下往上照,她脸半阴半阳。“你爸叫李正民?”我僵住。“你是他女儿。
”不是疑问。“你是谁?”她从兜里掏出东西。皮面笔记本。巴掌大。封皮烧过。“周敏。
”她说。“我爸带的研究生。”她点头。“五年前,他打给我最后一通电话。
”“阿木说你出国了。”“是。我去了俄罗斯。”“查什么?”她看着石台。
“查‘查班’的源头。”第九章:萨满周敏说,查班不是山神。是旧神。旧神不是神。
是上古时期,萨满驱不掉的东西。驱不掉就封。封在石头里。石胎是封印。血是喂封印的。
“你爸发现,”她顿了顿,“封印在松动。”“血祭是加固封印?”“不是加固。”她摇头,
“是延缓。”“延缓什么?”“延缓石胎开眼。”我喉咙发紧。羊皮上那个符号。
圆圈套圆圈。圆心是只眼睛。“开眼之后呢?”周敏没答。她蹲下,手电照着石台侧面。
“你看这儿。”石台侧面有道细缝。头发丝粗细。从台面一直裂到底座。
“五年前还没这道缝。”她说。我摸那道缝。冰手。不是石头的冰。是另一种冷。
像摸到冰库里冻了三年的肉。“怎么加固?”周敏站起来。“杀牲。”“喂血。
”“越多越好。”我想到村东那只开膛的羊。“腊月廿三。”我说。她点头。“冬至。
”第十章:冬至冬至是三天后。阿木告诉我,老鹰咀几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冬至夜,
祭山神。以前杀牛。后来牛贵,改杀羊。再后来羊也贵,改杀鸡。“今年呢?”阿木没答。
他蹲在灶台边,往灶膛添柴。火光映他脸上,明暗不定。“今年牲口不够。”他说。
“不是刚杀了一只羊?”“那是有人偷杀的。”他顿了顿。“祭山的牲口要村长亲自选。
选了不能杀。要养到冬至夜。”“那只羊是祭品?”“是。”阿木把柴折断,“养了三个月。
”我沉默。有人在破坏祭祀。或者说——有人在提前喂石胎。周敏说封印在松动。
喂血能延缓开眼。那提前喂血呢?是加速还是延缓?我问她。她摇头。“你爸没查到这一步。
”笔记本在她手里。她只给我看了几页。剩下的她说没整理完。我不信。但她不给我,
我抢不来。“明天进山。”她说。“找什么?”“你爸最后去的地方。
”第十一章:崖阿木带路。老顾听说我们进山,没拦。只丢一句:“天黑前回。
”进山的路我爸走过。我来之前在谷歌地球上研究过。但真踩在落叶上,发现地图都是屁。
林子密得透不进光。太阳悬在树梢,照下来只剩碎屑。周敏走在最前。她脚下很稳,
像走了一百遍。“你五年前来过?”我问。她没回头。“来过。”“进过那个洞?”“进过。
”“和我爸一起?”她停下。转身看我。“你问过三遍了。”我噎住。她没再说话。继续走。
阿木凑近我。“这女的,”他压低嗓子,“不太对劲。”“哪不对劲?”“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她看你爸那些笔记的眼神,不像看老师。”“像看什么?”他没答。
前方林子忽然开阔。崖。十几米高,仰头看不见顶。崖底堆着落叶。
五年前搜救队在这里找到我爸的鞋和相机。鞋一只。相机摔碎了。阿木带我走到落叶堆边。
“这儿。”他拨开落叶。露出来的不是土。是块石板。长方。一米见方。边缘刻着符号。
圆圈套圆圈。圆心是只眼睛。“底下是空的。”周敏走过来。她蹲下,手掌贴着石板。
“你爸那天进了这里。”第十二章:石板石板撬不开。边缘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
阿木绕着走几圈。“要等冬至。”“等什么?”他指着石板正中的眼睛刻痕。“这眼睛,
”他说,“冬至那天,太阳落山前,光会照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睛中间有个孔。
光从孔穿进去,里面机关才开。”我低头看。刻痕中央确实有个针尖大的孔。头发丝粗细。
“你怎么知道?”阿木沉默。“我爹年轻时开过一次。”“开过?他进去过?”他点头。
“他进去过。出来躺了三个月。”“里面有什么?”他摇头。“他一个字不说。我奶问他,
他就哭。”周敏站起来。“不用等冬至。”她从背包掏出东西。一小瓶。透明液体。“硝酸。
”阿木后退一步。“你要炸?”“不是炸。”她把瓶口凑近石板边缘,“只腐蚀接缝。
”“这石头——”“不是普通石头。”她打断,“是石灰岩。硝酸能咬动。
”我看着她把液体滴进缝。白烟冒起。滋滋声。像烤肉。石板边缘起泡。阿木脸色发白。
周敏收瓶,拿刀尖撬。咔。石板翘起一道缝。她没停。撬到拳头宽。手电照下去。黑洞洞。
一股风从缝隙钻上来。不是冷。是腥。像地窖里腌了三年的酸菜。周敏往洞里丢颗石子。
三秒。没有回响。“深。”她说。她把背包收紧。“我下去。”第十三章:下我拽住她。
“我下去。”她看我。“你爸失踪在这底下。”“所以我下去。”她没争。
把强光手电递给我。“绳子绑腰上。十分钟不上来,拉你。”我把手电咬嘴里。
侧身挤进石板缝。先是肩膀。然后胸腹。卡住了。肋骨硌着石头边。我闭气,收腹。
硬挤过去。背上的衣服刮破。冷风舔着皮肤。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绳子猛勒。
阿木在头顶喊什么。听不清。我荡在半空。手电咬在嘴里,光束乱晃。照见脚下——地。
五六米。我松口气。蹬着岩壁往下滑。落地。脚陷进泥里。烂泥。没过脚踝。我拔脚。
手电照四周。这是个地下空间。不大。五六平米。三面石壁,一面是通道。通道黑。
手电照不进去。我回头望头顶。石板那缝只剩拳头大光。阿木的脸贴在那儿。“看见什么?
”“通道。”我喊,“我往前走几步。”“别——”他话没说完。我走进通道。手电往前扫。
通道两侧有壁画。赭红色。颜料剥落。勉强辨认。第一幅:一群人围坐,中间蹲着个圆东西。
第二幅:有人割破手腕,血滴在圆东西上。第三幅:圆东西裂开缝。缝里伸出——手。
一只人手。五指张开。抓向人群。我手电一抖。光束晃开。照到通道尽头。尽头是——门。
石门。半开。第十四章:门我没敢动。站在原地。手电照着门缝。缝里黑。
黑得像那东西张着嘴。风从缝里挤出来。贴在脸上。不是风。是气。潮的。腥的。
像屠宰场下水池子的味。我往后挪一步。脚尖碰到东西。低头。手电照下去。是鞋。解放鞋。
老款式。绿色帆布面,黑塑料底。鞋帮沾满干泥。泥里掺着暗色。血。五年前的雪地上。
我爸失踪前最后一晚穿的。周敏说他在村委会打电话。阿木说他在电话里讲“胎动了”。
那晚他穿的就是这双鞋。鞋怎么在这儿?他不是坠崖了?我蹲下。手电搁地上。翻鞋帮。
鞋垫抽出来。底下压着纸。叠成小方。巴掌大。打开。我爸的字。挤。
“言言:”“底下没路了。”“不怨人。”“记着——别信——”后面几个字洇了。血。
他的血。还是什么东西的血?我攥着纸。手在抖。门缝里忽然有响动。嗤。
像皮靴底碾碎沙砾。我抓着手电站起来。光柱指向门缝。没东西。但声音没停。嗤。嗤。
越来越近。从门缝里往外走。我看不清。手电晃。那东西迈出门槛。半条腿。不是人的腿。
太细。灰白色。皮贴着骨头。膝盖反弯。像马后腿。但不是马。马没这么细。蹄。是蹄。
但不是马蹄。马蹄是圆的。这是叉蹄。像牛。像鹿。都不是。牛的蹄子没这么长。
那东西整条腿迈出来。然后是身子。身子裹着东西。不是衣服。是皮。烂了。
窟窿里露出的不是毛。是鳞。细密。指甲盖大。手电照着。鳞反光。绿荧荧。
像夏天水沟里晒死的鱼。它转过脸。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魂飞。脸是人的脸。
干缩了。皮贴着骨。眼窝两个窟窿。嘴张着。舌头没了。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它脖子上挂着东西。绳穿。指甲盖大。是我五年前送我爸的。红玛瑙。
那年他本命年。他说不要。我非塞给他。他笑着挂进领口。那东西站在原地。脸朝我。
眼眶空洞。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声音。不是喊。是气。从肺里硬挤出来的气。“爸?
”第十五章:不应它没应。站在门边。腿反曲着。蹄子扣在石板上。我往前迈一步。腿软。
差点跪。“爸。”声音不是我的。劈了。像生锈的剪刀裁布。它不动。风从门缝往外灌。
它身上那层烂皮被吹得掀起来。露出的不是鳞。不是。是刺。一根根。一寸长。密密麻麻。
从皮肤里钻出来。像刺猬。不是刺猬。刺猬的刺是硬的。它身上的刺是软的。风一吹就倒。
风停又竖起来。我后退。背撞上石壁。手电摔地上。滚两圈。灭了。黑。死黑。我摸刀。
折叠刀攥手里。刀尖抵着掌心。疼。撑着眼皮没闭。前面有呼吸声。不是我的。太粗。太慢。
像破风箱漏气。嗤。嗤。它往前挪一步。蹄子磕石板。哒。然后是另一条腿。哒。
我贴着石壁往旁边蹭。脚踢到手电。捞起来。摁开关。不亮。摔坏了。我攥着铁壳子当家伙。
它停下。距离三步。我闻到味。不是尸臭。是另一种。像腌过头的咸菜。
又像雨淋透的旧棉被。闷。腥。它抬手。皮包骨。五根指头。指甲没了。指尖露白骨。
手伸向我胸口。我闭眼。刀往外抡。手腕被握住。凉的。那凉顺着手腕爬上胳膊。我睁眼。
它脸就在眼前。眼眶黑洞。嘴张着。没舌头。喉咙里有声音。咕。像水泡从深潭往上冒。
我听见它说话。不是嘴说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碾碎了往外吐。
“走——”第十六章:走我忘了怎么出的洞。阿木说我上来时脸白得像纸。
周敏往我嘴里灌热水。呛了。咳。咳出来的是胆汁。苦。蹲地上吐了五分钟。吐完腿还抖。
“看见什么?”周敏蹲我面前。我没答。没法答。我爹那张脸还在眼前。皮贴着骨。
眼眶两个窟窿。他说走。我爹让我走。他自己呢?他还困在那门后头。“你爸在里面。
”周敏说。不是疑问。我点头。“他还活着。”“不算活。”“那算什么?”她没答。
阿木把石板挪回原位。边缘硝酸腐蚀的印子还在。他找了片枯叶盖上。手抖。
“这东西……”他喉结滚动,“这东西不能出来。”我抬头。“你说的这东西是我爸。
”他沉默。周敏站起来。“那东西不是你爸。”“我认得出那块玛瑙。”“玛瑙是玛瑙。
”她看着我。“五年前他坠崖。山崖搜遍了,只有鞋和相机。”“所以呢?
”“所以他没死在那天。”她顿了顿。“他死在那门后头。
”第十七章:笔记周敏把笔记本给我了。不是全部。是其中几页复印件。她说原件在俄罗斯。
等她导师整理完才能公布。我不信。但当下没力气撕破脸。油灯下翻那几页。
我爸的字挤在纸边。“第五十三天。”“石胎不是卵。”“是茧。”“裹的不是神。
”“是人。”我停住。重新读一遍。是人。不是神。不是东西。是人。“查班不是单数。
”是世代传下来的称呼。每任查班都是上一任选的继任者。继任仪式在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