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都在逃离,留下的人在想什么---周雨把简历投到第七十三家的时候,
秋招已经结束了。宿舍楼越来越空。对门寝室的女生签了深圳的跨境电商,
走之前把囤的螺蛳粉全塞给她:“你慢慢挑,好工作要等的。”她等了一个月,
等来三封感谢信。感谢她投递,感谢她参与,感谢她——不合适。辅导员打电话催就业。
电话里背景音嘈杂,辅导员似乎在食堂排队,一边刷卡一边说:“实在不行先签个保底的,
别把自己拖进往届生池子里。”周雨说好。她没说自己其实过了县城的定向选调笔试。
说出来太丢人了。省城那些央企、大厂、人才引进,她一个都没考上。进面的三个,
两个倒在终面,一个倒在体检——心率过快,医生让她深呼吸,她越深呼吸越快。
最后收留她的,是老家隔壁那个从来没在地铁图上出现过的县。同学聚餐,
有人问:“签哪了?”她说:“还没定。”同学说:“哦,那你再等等。
”那个“哦”的语气她记了很久。不是嘲笑,不是怜悯,
是一种很轻的、确认自己已不在同一赛道之后的礼貌疏离。她没有再等。腊月二十三,小年。
周雨拖着行李箱走出青石镇汽车站。她妈来接她,骑电动车,后座绑了两捆葱。“上车。
”她妈说。周雨抱着行李坐在葱上。腊月风硬,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露出两只眼睛。
路过镇口的腊肉摊,路过废弃的供销社,路过贴了半张“旺铺转让”的玻璃门。
她妈没问她工作的事。腊月二十九,她在镇政府报到。人事科在一楼,暖气不足,
老科员穿着羽绒服翻她的档案。翻了两遍,抬头看她一眼。“985硕士,来这儿?
”周雨说是。老科员没再问。盖章,签字,发饭卡。饭卡是空白的,她问去哪里充值。
老科员说食堂不收现金,你拿卡去财务科开权限。她去了财务科。
财务科说饭卡系统正在升级,下个月才能开。她问那这月怎么吃饭。财务大姐看了她一眼,
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旧饭票:“先用这个,食堂认的。”周雨接过饭票。
饭票上印着“青石镇政府·职工食堂”,出版日期是2018年。她领到一张靠窗的办公桌。
桌面有层薄灰,前任走得很急,抽屉里还留着一盒没拆的红茶茶包。窗外是停车场,
再远一点是山。冬天山上没绿色,灰扑扑的一片。她盯着那片灰看了很久,想起七年前高三,
班主任让大家在便利贴上写理想大学。她写: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便利贴还在老家抽屉里,
泛黄卷边。很远的地方没留她。她回来了。除夕夜,家族群抢红包。
表姐在群里发年夜饭照片。九宫格,背景是深圳湾的落地窗,窗外灯火璀璨。
配文:今年终于把爸妈接来过年了。表妹发了年终奖截图。五位数,岗位绩效A+,
配文:明年继续卷。周雨的微信余额还剩482块。镇政府的年终绩效要等开年,
刚入职不满三个月不参与考评。她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她爸看春晚,
没头没尾地说:“回来也好,离家近。”电视里小品演员在抖包袱,笑声罐头式地往外冒。
周雨没回答。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熄灭,再炸开。
她想起高中时读过一句话:二十岁之后,每一年都在和上一年的自己告别。但她不知道,
告别之后,该去哪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室友群。有人在发各家大厂的开工红包截图,
有人说年后要去杭州出差,有人问初几返深,拼车吗。没人@她。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烟花还在炸。她想,这就是我的二十几岁了。不是逆袭爽文,不是镀金履历,
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所有人都往海里游的时候,转身游回了岸边。
她不知道自己选对了没有。她只是没有力气再游了。正月初七,上班第一天。
镇长把她叫进办公室。“小林调走了,”镇长说,“镇上缺个写材料的,你顶上。
”“我没写过……”“你是硕士,还不会写字?”她不会。第一份报告被打回来三次。
第一次批注:逻辑混乱。第二次批注:重点不清。第三次没批注,只有一个红圈,
圈在她写的“综上所述”四个字上。她对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下午。隔壁办公室的老陈路过,
探进头。老陈是镇上的老人,头发花白,抽烟抽得牙齿发黄,在镇政府待了二十三年。
“镇长就这脾气,”他说,“不是针对你。”她嗯了一声。老陈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他靠在门框上,像突然想起什么。“你是考来的还是分来的?”“考来的。”“外地人?
”“本县的。”她顿了一下,“青石的。”老陈重新打量她。
那种眼神她后来见过很多次——不是鄙视,是意外。像在荒滩上捡到一块玉,先怀疑是塑料,
再怀疑自己看错。“青石,”他慢慢说,“好多年没出过大学生了。”他给她倒了杯茶。
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根根直立。“以前青石种茶,”他说,“九十年代茶厂倒了,
年轻的全出去了。你爸妈也在外面打工?”她点头。“你是留守儿童?”她点头。
老陈没再问了。他把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喝完回家过年吧。”她捧着茶杯,没动。窗外,
暮色四合。镇政府大院里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卷起边角又落下。她忽然想起七年前,
高三班主任让大家在便利贴上写理想大学。她写: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如今她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是走投无路之后,那条唯一没有关闭的门。她把茶杯放下。
“我想去青石看看。”她说。老陈抬头。“明天,”她说,“村里应该有人。
”老陈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拒绝。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初八才有班车,
”他说,“我让人捎你。”第二天,正月初八,周雨搭了去青石镇的第一班车。
她不知道这一去就是三年。青石比她想象的更安静。不是宁静,
是安静——安静得像一件被遗忘在仓库角落的旧家具。村口的小卖部还开着,
门匾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个“石”字。货架上积着灰,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几袋过期的蛋黄派。
老板娘坐在门口剥豆子,围裙上沾着泥,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继续剥。她往里走。
晒谷场上晒着萝卜干。竹篾编织的晒席有好几处破洞,用布条打着补丁。
几只鸡在箩筐边啄食,一只黄狗躺在阳光里睡觉,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没做完的鞋底,针插在布面里,睡着了。
嘴唇翕动,像在梦里说着什么。周雨站了一会儿。她想起小时候暑假回外婆家。
村口也是这个味道——稻草灰、腌菜、鸡粪。那时候她觉得这味道臭,捂着鼻子跑进屋。
现在她不觉得臭了。她只是觉得陌生。村委会在青石小学旧址隔壁。院子里的旗杆光秃秃的,
旗子收了一冬,还没挂出来。村支书姓陈,六十出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尾音。
他翻周雨的介绍信,翻了两遍。“镇上让你来的?”“嗯。”“你是青石人?”“我爸是。
”她说,“他二十岁出去的。”老陈把介绍信放下,没说话。周雨等着。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但没有一种包括“他二十岁出去的”这句话。
“你爸还回来过年吗?”“不回了。”“奶奶还在吗?”“走了。前年。”老陈点点头,
像早就知道。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青石户籍人口两万三,常住人口七千二。
”他说,“留在村里的,平均年龄六十三。”他转过身。“你知道六十三是什么概念吗?
”周雨没说话。“六十三,再过十年,这批人就带不动锄头了。再过二十年,这批人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天气预报。“青石会消失的。”周雨看着他。
她想起表姐的深圳湾落地窗,想起表妹的五位数年终奖,
想起秋招时那些写了又删的“自我评价”。她想起自己毕业前在宿舍楼下看到的一张海报。
海报是县人社局贴的,红底黄字,落款是县政府。她路过,没停下。上面写着:振兴乡村,
等你回家。此刻她站在青石村委会。窗外是一群平均年龄六十三岁的老人,
和一个正在消失的村庄。“您需要我做什么?”她问。老陈看着她。“你会做什么?
”她想了想。“我会考试。”周雨在青石待了三个月。她帮村里的老人填社保表格。
表格是省里统一印发的,很多老人不认识字,
更不知道“参保人证件类型”那一栏该勾哪个框。她把表格一张一张念给他们听。
“这里是您的姓名。这里是身份证号。这里填您儿子的手机号,有事我们联系他。
”老人把手机号报给她。她填好,念一遍确认。老人点点头,
又迟疑地问:“这个……不用交钱吧?”“不用。国家帮您交。”老人哦了一声,
把表格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她把二十年前的纸质档案扫描成电子版。
档案堆在村委会阁楼,落满灰尘,纸张脆得一碰就掉。她一张一张翻,一张一张扫,
扫了整整一周。1987年的青石村公所会议记录。1992年的茶厂职工花名册。
1998年洪灾受灾名单。2003年第一笔外出务工汇款登记表。
她在一张泛黄的表格里看到了她爷爷的名字。那一栏写着:务工地点,深圳。
她没跟任何人说。她教小卖部老板娘用微信收款码。老板娘六十二岁,
在这间铺子里坐了三十四年。三十四年里,她从收粮票、收硬币、收皱巴巴的毛票,
到现在收现金。有人来买盐,掏出一张十块,她翻遍抽屉找不出五块零钱。
“你教婶子用那个码,”老板娘说,“娃儿回来弄过,我记不住。”周雨教了三遍。
打开微信,点右上角加号,收付款,二维码收款。老板娘学了三遍。
第三遍还是忘了“收付款”在哪里。周雨没有不耐烦。她拿出一张便签纸,
把步骤画成简笔画。第一步,点开绿色图标。画一个微信图标。第二步,点右上角这个圈。
画一个放大镜。第三步,点这个。画一个二维码。第四步,给客人扫。
老板娘把便签纸贴在收银台正中央。“那婶子以后不用备零钱了?”“不用了。
”“那我去县城进货也不用带现金了?”“嗯。”老板娘把手机翻来覆去看。屏幕是裂的,
钢化膜碎了一个角,她用透明胶带粘着。“这玩意儿还挺方便。”她说。周雨看着她。
她想起外婆。外婆也是这样的。拿到智能手机那天,把屏幕擦了又擦,问她:“这多少钱?
很贵吧?”她说不贵。外婆不信。后来她用外婆的手机给自己拨了一通电话。接通那一刻,
外婆吓了一跳。“这里面有人?”“有人。是您孙女。”外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是我孙女的声音。”外婆说,“真的是。”那天晚上,
外婆给村里的老太太们打了七个电话。周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个。老板娘收了手机,
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蛋黄派,塞进她手里。“过期的,别吃。”老板娘说,“拿着玩。
”周雨拿着。蛋黄派的包装袋在掌心沙沙响。生产日期:2022年8月。她忽然笑了。
蜂蜜滞销的事,周雨是第一个知道的。老李头蹲在村委会门口,面前摆着二十个塑料桶。
桶是旧的,印着“金龙鱼食用调和油”的字样,洗得很干净,盖子边沿用保鲜膜缠着。
桶里是去年的蜜。结晶了,泛着浑浊的白,像冻住的猪油。“卖不掉。”他说,
“收蜜的人今年不来了。”周雨蹲下来。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
隔着裤子也能感到那股烘人的热。她拧开一桶盖子。很香。是野桂花蜜。她小时候吃过。
每年冬天外婆都要买一罐,冲水喝,说是止咳。其实不怎么止咳,但那个甜味她能记很久。
“以前都有人收的。”老李头说,“前年两块五,去年一块八。今年人家说不来了。
”“为什么?”“嫌我们路远,量小,不够油钱。”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
六十多岁的人了,背还直着,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粗大。“周干部,”他抬起头,
“你帮我想想办法。”周干部。周雨第一次被人这么叫。她看着那二十桶蜜。她不会卖蜜。
她学的是行政管理,考的是公文写作,没有任何一门课教过她怎么把农村土特产变成钱。
但她会考试。她回宿舍打开电脑,搜了一夜。
品地理标志、SC认证、食品经营许可证、小作坊备案……她把这些词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写满了三页,像当年整理错题集。第二天,她把本子拿到老陈面前。“我想做一场直播。
”老陈看着她,像看一个说梦话的人。“直播?用手机?”“嗯。
”“对着那个……屏幕说话?”“嗯。”“谁看?”“不知道。”老陈沉默了很久。
“你会吗?”“不会。”他更沉默了。“那你怎么做?”周雨翻开笔记本。“我先学。
”第一场直播在村小。废弃六年的教室,黑板还写着“距离中考100天”。
粉笔字褪成浅灰色,但依然能看清——那年中考,青石小学考点,十七个考生。
周雨带着张桂芳打扫了三天。扫出三麻袋麻雀屎,两窝老鼠崽,
一本1999年的《新华字典》,扉页写着“张小芳,三年级”。没有补光灯。
老陈把摩托车大灯拆了,用铁丝绑在课桌上。没有隔音棉。张桂芳从家抱来两床棉被,
钉在墙上。被子是她当年的嫁妆,大红缎面绣着鸳鸯,针脚细密。
张桂芳是周雨说服的第一个主播。四十五岁,离异。女儿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电子商务。
周雨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山腰的竹林里。张桂芳在掰笋,蹲在地上,腰弯得很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汗粘在脸上。“我?直播?”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小学都没毕业,字都认不全……”“不用认全。”周雨说,“你只要说,
这个笋是你自己挖的,这个笋干是你自己晒的。”张桂芳看着她。山风吹过竹林,
发出簌簌的声响。“对着那个……手机,说话?”“嗯。”“说错了怎么办?
”“说错了就重来。”周雨说,“重来多少次都行。”张桂芳低下头,看着自己开裂的手。
虎口有一道旧疤,竹篾划的,结痂又被磨破,反反复复。“……我试试。”第一场直播,
在线人数5人。周雨在镜头外举提词板。提词板是纸壳子做的,
毛笔字是她自己写的——“这是青石野生笋干”“三蒸三晒”“无添加”。
张桂芳紧张得把“家人们”说成“同志们”,把“三蒸三晒”说成“三蒸三煮”。
她的眼神不断地飘向镜头外的提词板,又飘回镜头,像刚学飞的小鸟,一次次起飞,
一次次栽跟头。弹幕飘过一条:“这是电报式带货?”还有一条:“主播别紧张,慢慢说。
”周雨看不清张桂芳的表情。她只看到她的背越来越僵,声音越来越小。下播的时候,
张桂芳蹲在墙角哭了。“我是不是很没用?”周雨蹲下来,和她平视。“我第一次写报告,
”她说,“被镇长打回来三次。第三次他只画了一个红圈,什么批注都没写。
我对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下午,不知道哪里错了。”张桂芳没说话。眼泪还在流,她用手背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