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大靖景和三年,江南梅雨季,雨丝如愁,缠缠绵绵落了整月。姑苏城外寒山寺旁,
有一处荒僻的临水别苑,名唤听雨轩。轩中无主,只住了一位年方十九的书生,姓沈,名砚,
字清辞。沈砚出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孤身一人,
唯有这祖上留下的听雨轩容身。他性清冷,喜静,不善与人往来,
每日只在轩中读书、临帖、煮茶、观雨,日子清苦,却也安稳。世人皆道听雨轩邪祟,
夜半常有女子低泣,风吹窗棂如鬼语,故无人敢近。沈砚却不信鬼神,
只当是风雨声、林鸟声,反倒觉得这荒寂之地,最合他孤冷心性。他不知,
自他住进听雨轩的第一夜,轩中那缕徘徊不去、已困守三载的孤魂,便已悄悄凝眸,
望着灯下执笔的少年,一眼,便是生生世世,再也放不下。那魂,名唤苏晚卿。三年前,
她是姑苏城中苏记绣坊的独女,貌美温婉,一手苏绣冠绝江南,年方十六,
与青梅竹马的世家公子定下婚约,本该是十里红妆,一世安稳。却在出嫁前三日,
被歹人推入听雨轩旁的寒潭,溺水而亡。尸首沉入潭底,魂魄被潭中怨气与轩中旧煞困住,
不得入轮回,不得离此地,只能日日夜夜,守着这方空寂庭院,看春去秋来,听雨打芭蕉,
从日出到月落,从鲜活到枯寂。她是枉死的孤魂,无依无靠,无亲无故,
连姓名都被世人遗忘,连尸骨都无人寻得,唯有这听雨轩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记得她曾来过,记得她曾笑着说,要与心上人,在此处看一生江南雨。直到沈砚到来。
少年清瘦,眉眼温雅,一身素色长衫,立于雨中时,如青竹映水,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不惧怕她的存在,不驱赶她的魂灵,甚至在夜半她忍不住低泣时,
会轻声叹一句:“风雨太急,姑娘莫要伤心。”便是这一句温柔,
让困守三载、心已成灰的苏晚卿,骤然活了过来。她开始悄悄跟着他,看他晨起读书,
看他午后煮茶,看他夜中执笔,看他对着寒潭发呆,看他独自一人,吃着简单的饭菜,
却依旧眉眼温和。她是鬼,他是人,阴阳相隔,咫尺天涯,她触不到他,他看不见她,
唯有风,能将她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衣袂。可她偏要守着。
守着这束照进她无边黑暗里的光,
守着这个唯一不嫌弃她、不惧怕她、甚至愿意对一缕孤魂说一句安慰的人。人鬼殊途,
天道难违,可情之一字,一旦生根,便纵是阴阳两隔,纵是魂飞魄散,也断不了,放不下,
渡不过,忘不掉。这一段始于听雨轩、终于三生石的人鬼之恋,便在江南的绵绵雨幕里,
悄然拉开了序幕。第一章 寒潭孤魂,雨夜初逢景和三年,六月初六,梅雨最盛的一日。
沈砚晨起时,窗外雨势滂沱,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如碎玉落盘。他起身推开木窗,
湿冷的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江南独有的水汽与草木清香。听雨轩不大,一进庭院,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一,院中有一方小池,种着几株睡莲,池边栽着芭蕉与翠竹,再往外,
便是那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终年冰冷,即便盛夏,也泛着森森寒气,潭边草木稀疏,
唯有几株老柳,垂着枯瘦的枝条,探入水中。沈砚端了一盏冷茶,立在窗前,
望着雨幕中的寒潭,微微出神。他来此已半载。初来时,邻里皆劝他离开,说此处闹鬼,
夜半有女子哭声,曾有樵夫路过,见轩中有白衣女子飘行,吓得魂飞魄散,
从此再无人敢靠近听雨轩百步之内。沈砚自幼读圣贤书,信孔孟之道,不信怪力乱神,
只当是乡野流言,以讹传讹。况且他无处可去,这听雨轩虽荒僻,却遮风挡雨,有书可读,
有茶可饮,已是人间难得的清净地。半载下来,他从未见过什么鬼怪,只偶尔在深夜,
听到窗外似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细若游丝,混在风雨里,若不仔细听,
便以为是风吹竹林的声响。他心善,每听到那哭声,便会放下书卷,轻声道:“风雨寒凉,
姑娘早些歇息吧。”他不知,每一次他开口,那藏在廊下的白衣孤魂,便会浑身一颤,
泪落得更凶。苏晚卿就站在西廊的柱子后,白衣胜雪,裙裾无风自动,
容颜依旧是十六岁时的模样,眉眼温婉,唇畔带笑,只是面色苍白如纸,
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几不可察的寒气。她是魂,无实体,穿廊过柱,如入无人之境,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前的少年,看着他清俊的侧脸,看着他温和的眉眼,
看着他手中那盏温热的茶,却连一丝暖意,都触碰不到。三载孤苦,三载寂寥,
三载无人问津的漂泊,她早已习惯了黑暗与冰冷,习惯了无人应答的孤独。可这个少年,
偏偏要在她心死之时,递来一句温柔的安慰,像一束微光,刺破她无边的黑暗,
让她重新生出了念想,生出了贪恋,生出了连自己都觉得罪孽的情意。她不敢靠近,
不敢出声,只敢远远地看着,看着他读书,看着他写字,看着他独自一人吃饭,
看着他在雨中立着,像一株孤独的青竹。她想,若是人,该多好。若是人,她便可上前,
与他说一句话,为他煮一盏茶,为他缝补衣衫,为他打理庭院,与他一同看江南的雨,
听山寺的钟,过一生安稳平淡的日子。可她是鬼。
是一缕被困在寒潭旁、不得轮回、不得超生的枉死孤魂。人鬼殊途,天道昭昭,
她连靠近他三尺之内,都会让他沾染阴寒,损他阳寿,伤他根基。她只能忍。
忍着重逢的欢喜,忍着靠近的渴望,忍着阴阳相隔的痛楚,
忍着连一句“你好”都无法说出口的绝望,守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沈砚搬了竹椅,坐在院中芭蕉下,翻开一卷《诗经》,低声诵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
在寂静的庭院中缓缓散开,落在苏晚卿的耳中,让她心头一颤,眼眶微热。她生前最爱读诗,
最爱听人诵读《诗经》,未婚夫也曾为她读过,可那时的欢喜,远不及此刻听沈砚诵读时,
心头的悸动与酸涩。她悄悄飘到他身后,立在芭蕉叶下,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望着他握着书卷的修长手指,望着他鬓边被雨丝打湿的碎发,心中柔肠百转,千言万语,
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沈砚似有所感,忽然停下诵读,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雨丝从叶间落下,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微微蹙眉,
轻声道:“是风吗?”苏晚卿连忙后退,躲入柱后,心脏狂跳,魂体都微微颤抖。
她怕被他发现,怕他害怕,怕他厌恶,怕他从此离开听雨轩,让她再无念想。沈砚望了片刻,
未见异常,便回过头,继续诵读,只是声音更轻,更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晚卿立在柱后,静静听着,泪水无声滑落,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守着他,看着他,听他读书,看他写字,陪他看雨,陪他度日夜,
即便他不知她的存在,即便她永远只能是个旁观者,即便终有一日,他会老去,会离世,
会离开这方庭院,她也心甘情愿。只要能陪着他,便足够了。可她不知,有些缘分,
一旦开始,便再也由不得天,由不得命,由不得阴阳相隔的阻隔。情之一字,渡人,也渡魂,
可也能让人,万劫不复。第二章 魂影相护,暗生情愫沈砚虽清贫,却极爱干净,
每日都会清扫庭院,打理花木,即便无人欣赏,也将听雨轩收拾得整洁雅致。这日清晨,
雨停了,天光大亮,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庭院中,水汽蒸腾,草木青翠,
空气清新得让人沉醉。沈砚拿了扫帚,清扫院中的落叶与残花,扫到寒潭边时,脚下一滑,
竟朝着冰冷的潭面跌去。潭水深且寒,壁陡滑,若是跌下去,即便不死,也必重伤。
沈砚心中一惊,下意识闭了眼,只觉浑身一凉,以为必死无疑。
可预想中的冰冷与疼痛并未到来。他只觉腰间似有一双轻柔的手,轻轻一扶,将他稳稳托住,
往后带了半步,让他站稳在潭边的青石板上。那力道极轻,极柔,带着一丝沁骨的寒意,
却又无比安稳,像被春风拂过,被流云托住。沈砚猛地睁眼,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潭边只有老柳垂枝,水波微漾,阳光洒在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连一丝风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衣衫平整,无任何痕迹,可方才那双手的触感,却清晰无比,温软,
轻柔,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寒凉。他心头一震,第一次,对“鬼神”二字,生出了真切的感知。
“是……是谁?”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恐惧,只有疑惑与好奇。
无人应答。只有潭水轻响,竹叶沙沙。苏晚卿立在他身侧,魂体微微透明,方才情急之下,
她耗尽大半魂力,强行凝出实体,扶了他一把,此刻魂体虚弱,几乎要散入风中。
她不敢出声,不敢停留,只能忍着魂体的剧痛,悄悄后退,躲入竹林深处,看着他安然无恙,
才松了一口气,泪水再次滑落。她明知,以魂体触碰生人,会损耗自身魂力,
更会让生人沾染阴寒,可方才见他遇险,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
是她三载孤苦中唯一的念想,她宁可自己魂飞魄散,也绝不让他受半分伤害。沈砚立在潭边,
久久未动。他方才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双手的存在,温软,轻柔,带着寒意,绝非幻觉。
他想起了夜半的低泣声,想起了方才回头时的空无一人,想起了邻里口中的白衣女子,
想起了这半载来,庭院中那些莫名的暖意——晨起时窗台上总会有一朵新鲜的栀子花,
读书时案头总会有一杯温度恰好的茶,夜凉时披在肩上的薄毯,刮风时关好的窗棂。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疏忽,是风的作用,可此刻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这听雨轩中,
真的有一个“她”。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默默守护他,照顾他,
陪伴他的……存在。是人,是鬼,是妖,是仙,他不知。可他知道,她无恶意,她温柔,
她善良,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陪着他,护着他,守着这方荒寂的庭院。
沈砚心中无恐惧,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暖意与怜惜。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深深一揖,
声音温和而郑重:“多谢姑娘相救,沈砚感激不尽。”话音落下,风轻轻吹过,竹林微动,
似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苏晚卿躲在竹林中,听着他的道谢,魂体颤抖,
泪水汹涌。三载了,第一次,有人对她道谢,有人承认她的存在,有人不惧怕她,不厌恶她,
反而对她心怀感激。她这一生,短暂而凄惨,生前被人背叛,推入寒潭,枉死异乡,
死后魂魄被困,无人祭奠,无人思念,连尸骨都沉在潭底,无人问津。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孤独地困在这方庭院,直到魂飞魄散,归于虚无。可这个少年,
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柔,从未有过的尊重,从未有过的暖意。她对他的情意,
便在这一次次的守护,一次次的相伴,一次次的无声交集里,悄然生根,发芽,
长成参天大树,再也无法拔除。自那日之后,沈砚不再刻意回避那些“异常”。
他会在晨起时,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说一句“姑娘早”;会在读书时,
轻声将诗文念给她听;会在煮茶时,多煮一盏,放在案头,
说一句“姑娘也饮一杯吧”;会在夜中,对着窗外说一句“姑娘安歇,我也睡了”。
他从不追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在此,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接纳她的存在,
尊重她的陪伴,温柔地,与她共处一方庭院,共看一场江南雨。
苏晚卿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她会在他读书时,悄悄坐在他对面的案前,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一看便是半日;会在他煮茶时,轻轻吹动火苗,
让茶煮得更香浓;会在他夜中熟睡时,守在他的床前,为他驱赶蚊虫,
为他挡住风寒;会在他出门采买时,悄悄跟在他身后,护他一路平安,
避开路上的歹人与灾祸。她是鬼,不能见阳光,白日里只能躲在阴影处,可即便如此,
她也不愿离开他片刻。她知道自己不该动情,人鬼殊途,终无结果,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爱他的温和,爱他的善良,爱他的清俊,爱他的孤独,爱他对世间万物的温柔,
爱他对一缕孤魂的接纳与尊重。她爱他,爱到甘愿魂飞魄散,爱到甘愿永坠幽冥,
爱到甘愿永远困在这方庭院,守着他,直到地老天荒。而沈砚,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
对这个看不见的“姑娘”,生出了深沉的情意。他不知她的容貌,不知她的姓名,
不知她的过往,可他知道,她是这世间最温柔,最善良,最孤独的存在。
她陪他度过清苦的岁月,陪他熬过孤独的日夜,护他平安,予他温暖,在他无人问津时,
默默相伴,在他遇险时,舍身相护。他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中,
系在了这个看不见的魂灵身上。他开始渴望见到她,渴望触碰到她,渴望与她说话,
渴望与她一同看日出日落,看江南烟雨,过一生平淡安稳的日子。
他开始不信“人鬼殊途”的天道,不信阴阳相隔的宿命,他只想与她相守,无论她是人,
是鬼,是仙,是妖,他都不在乎。只要是她,便好。情根深种,两心相许,却阴阳相隔,
咫尺天涯。这是最痛的相恋,也是最苦的相守。可他们都甘之如饴。第三章 魂现真容,
雨夜相认景和三年,中秋。江南难得放晴,夜空澄澈,明月高悬,清辉洒遍大地,听雨轩中,
桂香浮动,静谧而美好。沈砚备了一桌简单的酒菜,一碟月饼,一壶桂花酒,
摆在院中石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道:“姑娘,今日中秋,月圆人圆,
沈砚备了薄酒,与姑娘一同赏月。”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轻轻一敬,一饮而尽。酒入喉,
温热醇香,带着桂花的甜香,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涩。他多想,能与她对坐,一同赏月,
一同饮酒,一同说说话,看看她的模样,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只有一刻,也好。
苏晚卿立在石桌旁,望着桌上的酒菜,望着月下清俊的少年,泪水无声滑落。
她也想与他对坐,与他饮酒,与他赏月,与他诉说三载的孤苦,诉说心中的情意,可她不能。
她是鬼,见不得月光,月光会灼伤她的魂体,让她痛苦不堪,更会让她魂体不稳,险些消散。
她只能躲在廊下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独自饮酒,看着他望着明月,
眉眼间满是孤独与思念。沈砚饮了几杯酒,微醺,心头的思念与渴望愈发浓烈。
他对着廊下的阴影,声音带着一丝酒意,温柔而坚定:“姑娘,我知道你在。
我知道你一直陪着我,护着我,我……我喜欢你。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人是鬼,
我都喜欢你,我想与你相守,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话音落下,庭院中一片寂静。
只有月光流淌,桂香浮动,虫鸣声声。苏晚卿僵在原地,魂体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说……他喜欢她。他知道她是鬼,却还是喜欢她,想与她相守,
一生一世。这是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话,此刻却真切地传入耳中,让她欣喜若狂,
也让她痛彻心扉。她也喜欢他,爱他入骨,可她不能答应,不能与他相守。人鬼殊途,
天道难违,与鬼相恋,会折损他的阳寿,会让他沾染阴寒,会让他百病缠身,甚至短命而亡。
她宁可自己永远孤独,永远困守,永远魂飞魄散,也绝不能害了他。
“不……不能……”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声音破碎,
带着无尽的痛楚与绝望。这是她死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轻柔,温婉,
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又冰冷而虚无,像从遥远的幽冥传来,却清晰地传入沈砚耳中。
沈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廊下的阴影。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温柔,轻柔,
带着无尽的痛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的心上,让他心疼不已。“姑娘!”他起身,
快步走向廊下,声音颤抖,“我听到了,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出来,好不好?我不怕你,
我真的不怕你,我只想见你一面,只想与你说说话!”苏晚卿后退,魂体被月光灼伤,
泛起淡淡的白光,痛苦不堪。她不能出来,不能让他看见她的模样,
不能让他知道她是一缕孤魂,不能让他因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