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八点五十五分,林薇几乎是掐着最后一口气冲进启明科技大楼的旋转门。
电梯厅人满为患,她低着头,手里攥着半凉的拿铁,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心里第一百遍诅咒这该死的早高峰和永远不准时的地铁。眼风扫过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心里估算着打卡的极限时间——还有四分三十秒。叮一声,旁边的高管专用梯开了。
林薇下意识瞥过去,呼吸一滞。里面走出来一个女人。米白色的修身西装套裙,
剪裁利落得像刀锋,衬得身形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副略显冷淡的眉眼。手里拎着的不是电脑包,
而是一只林薇在时尚杂志内页才见过的、小巧的鳄鱼皮手袋。她脚步不疾不徐,
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经过拥挤的普通电梯等候区时,
带过一阵很淡的、清冷的雪松香气。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那就是新来的市场部总监?看着好年轻,气场好强……
听说是总部直接空降的,姓苏,苏晴。她身上那套,是定制款吧?啧啧。
林薇把头埋得更低,心里那点因为可能迟到的焦虑,莫名其妙被一种更模糊的不安覆盖。
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通往高层办公区的走廊转角,那嗒、嗒
的脚步声似乎还在耳朵边回荡。打完卡,冲进开放办公区自己的工位,刚把气喘匀,
内线电话就响了。是总监助理安娜,声音平板无波:林薇,
苏总监让你现在来她办公室一趟。林薇心里咯噔一下。她才是一个入职半年的市场专员,
手里最大的案子不过是些边角料的社交媒体维护,和新总监能有什么直接交集?
她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没发现什么纰漏,可那点不安却像滴入清水的墨渍,
迅速洇开。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她走到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前,敲了敲。进。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清晰,但没什么温度。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
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蓝色的天际线。苏晴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抬头,
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阳光给她轮廓镀上一层冷硬的边。苏总监,您找我?
林薇站在桌前,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苏晴这才缓缓抬起眼。她的眼睛很亮,
看人的时候有种穿透力,目光从林薇脸上滑到她手里那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拿铁,
又扫过她因为奔跑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并不算特别挺括的衬衫袖口。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情绪,
却让林薇觉得自己像一件被评估的商品,每个细节都被放大检视。林薇是吧。苏晴开口,
声音平稳,上季度『悦活』子品牌的社交媒体月度分析报告,是你做的?是的,总监。
林薇点头,心里稍微定了定,那是她花了大力气做的,自认为数据详实,分析也有亮点。
苏晴将平板电脑转向她,指尖在屏幕某处点了点:第三章,用户画像与互动行为关联分析,
这里,你引用的第三方数据平台『洞察』Q2 的市场趋势概览,
原始报告发布日期是今年 4 月 15 日。林薇不明所以:对,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苏晴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牢牢锁住她,
『洞察』在 5 月 8 日发布了该季度的数据修正补充说明,
对 18-25 岁女性用户线上消费决策的影响因子权重做了重大调整。
你的所有后续推导,都建立在未修正的原始数据上。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记得那份补充说明,当时邮件提醒了,但她那周正忙另一个紧急活动,想着只是细微调整,
过后再同步,结果……就彻底忘了。冷汗瞬间就爬上了背脊。我……抱歉,总监,
这是我的疏忽,我马上修正……疏忽?苏晴打断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却字字清晰,市场部的工作,数据是基石。基石不稳,
上面所有光鲜的创意、策略都是空中楼阁。一份忽略基础数据时效性的报告,不仅没有价值,
还会误导决策。她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重做。今天下班前,
我要看到修正后的完整版本,以及,基于修正数据,你的新分析简报。另外,她顿了一下,
目光再次扫过林薇:我希望我的团队成员,无论职位高低,
都具备最基本的数据敏感度和严谨性。出去吧。林薇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那周的情况,
但看到苏晴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平板电脑,侧脸线条冷淡而疏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低声说:是,总监。退出办公室,带上门,隔绝了里面那个充满压迫感的空间,
林薇才觉得能喘上气。后背一层黏腻的冷汗。重做报告,还要新简报,
这意味着今天别想按时下班了。而那句最基本的数据敏感度和严谨性,像根细针,
扎在她刚刚积累起的一点工作自信上。她坐回工位,打开那份该死的报告,找到洞察
的修正说明邮件。果然,调整不小。这意味着她第三章几乎要推倒重来。她深吸一口气,
灌了一大口已经凉透的拿铁,苦得她皱起眉,开始埋头敲键盘。接下来的几天,
林薇感觉自己像被套上了无形的紧箍咒,而念咒的人,似乎就是那位新总监苏晴。她的工作,
无论大小,总能以某种方式恰好被苏晴关注到,然后就是各种建议和调整。
她花了两天时间精心排期的社交媒体内容日历,苏晴看过后,批注是:节奏拖沓,
热点结合生硬,缺乏爆点预判。重新规划,明天中午前给我。
她为线下快闪活动设计的物料小样,苏晴指着颜色说:主色调饱和度太高,缺乏高级感,
和我们本季想要传达的『静谧探索』主题不符。换。甚至有一次,
她提交的周报里用了大概、可能、我觉得这类略带不确定的词汇,
都被苏晴用红色标出,批复:用数据说话,不要用感觉。职场不是写散文。
同组的张晓私下跟她吐槽:我的天,这位苏总监是装了雷达专门扫描你吗?
我怎么觉得她盯你盯得特别紧?上次我的方案也有问题,她就说了两句让改,没这么……嗯,
具体入微。林薇只能苦笑。她也不明白。她自问工作认真,从不偷奸耍滑,
能力在同期里也算中上。苏晴对她的挑剔,已经超出了普通上级对下属的指导范畴,
更像是一种……针对。那种冷淡的、精准的、无处不在的审视,让她如芒在背,
工作时神经都绷紧了,生怕又落下什么把柄。午休时,她躲在楼梯间,
给闺蜜发消息:我觉得新来的女主管好像特别不喜欢我。
我是不是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她了?闺蜜回复得快:是不是你想多了?空降高管,
新官上任三把火,拿新人立威很正常。你稳住,别自己先慌了。林薇看着手机屏幕,
叹了口气。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吗?可那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那么真切。周五下午,
季度业务复盘会。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场部全员,还有其他相关部门接口人。
苏晴坐在长桌一端,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干练模样,听着各组的汇报。
轮到林薇负责的悦活子品牌线上部分汇报。她站起来,走到前面,连接电脑,
打开 PPT。前几天被苏晴打回重做的分析报告,她已经修正并整合了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起初有些紧张,但进入状态后,逐渐流畅起来。……所以,
基于修正后的数据,我们认为在下一阶段,应该着重强化 KOC 的真实体验分享,
结合微短剧植入,打穿……打断一下。清冷的声音响起。林薇心里一紧,看向苏晴。
苏晴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眉头微蹙:你刚才提到,
要增加在 B 站和抖音的垂直类 UP 主合作投入。预算是多少?依据是什么?
ROI 预估模型做了吗?林薇卡了一下。这部分她本来打算放在后面详细说,
而且预算和 ROI 是更后续的细化工作,她手头只有一个初步的估算方向。
预算……还在初步测算中,依据主要是过往类似合作的数据参考,
以及本次调整后的用户偏好分析。ROI 模型会结合具体合作对象再细化……
初步测算?数据参考?苏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林薇,公司每一分投入都要看到回报的可能。
你用一个『初步测算』和『过往参考』,就想申请资源?你的分析报告,修正了数据,
但思维还停留在『大概』、『可能』的层面。这是做市场,不是做学术猜想。每一个建议,
都必须有坚实的预算支撑和可量化的收益预期。否则,就是浪费大家的时间。
她的话速并不快,甚至算得上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也敲在林薇的耳膜和心上。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好奇的、同情的、看好戏的……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翻页笔的边缘。
我……她想辩解,想说这只是一个方向性的汇报,具体细节需要后续推进,
但苏晴没有给她机会。你的整体思路,依然散漫,重点不清。
苏晴翻动着手里的纸质报告,继续道,从数据修正到策略建议,中间的逻辑跳跃太大。
你的 PPT 第七页,那个用户行为路径图,和第八页的渠道选择,关联性在哪里?
我看不到清晰的推导。还有,最后的风险评估部分,过于笼统,应付了事。她抬起眼,
看向僵在前面的林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冷静:林薇,
我希望你明白,在启明,在市场部,我要的不是半成品,不是『可能』和『大概』。
我要的是经得起推敲的方案,是能落地执行、能看到结果的计划。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林薇站在那里,
手里攥着冰凉的翻页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口发疼。
苏晴的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在脑子里回放,不是批评,是近乎全盘的否定。
那些她熬夜修改的数据,反复推敲的措辞,在这一刻好像都成了笑话。委屈,巨大的委屈,
混着连日来积压的紧张、疲惫和此刻当众被羞辱的难堪,像决堤的洪水,
轰然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防线。理智的弦,在众人各色目光的注视下,
在那片冰冷的寂静中,嘣一声,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蓄满眼眶,
模糊了苏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模糊了会议室里其他的一切。她甚至没有试图去忍,
或者说,根本忍不了。喉咙发紧,鼻尖酸涩得厉害。然后,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
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哽咽的抽泣,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紧接着,
更多更急促的抽泣声无法控制地涌出。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滑过脸颊,
有的滴在手中的报告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抬起手,似乎想捂住脸,又徒劳地放下,
只是紧紧抓着那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报告,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对……对不起……她哭出声,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总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很努力在改了……您给我的每一条意见,
我都认真去调整了……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凶,
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特别不好?
让您这么不满意……您是不是……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啊?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疑问,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会议室凝滞的空气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林薇,又看看长桌尽头面沉如水的苏晴,
连呼吸都放轻了。苏晴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发展。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把精心准备的会议搅得一团糟的年轻下属,眉头紧紧蹙起,
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是错愕,是不可思议,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吐出两个冷硬的字:散会。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霍然起身,
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急促、响亮,很快消失在门外。
留下满会议室面面相觑的人,和站在投影幕布前,还在小声啜泣、浑身发抖的林薇。
会议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混乱方式戛然而止。同事们交换着复杂的眼神,有惊讶,有同情,
也有几分隐秘的兴味。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上前,低声安慰着林薇,递上纸巾。
林薇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抓起自己的东西,
踉跄着冲出了会议室。她没有回工位,径直躲进了无人的安全楼梯间。
冰冷的混凝土台阶硌着腿,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放任自己哭了个够。
委屈、难堪、后怕,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怎么就突然失控了。可那一瞬间的情绪爆发,又那么不受控制,仿佛积蓄了太久的压力,
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轰然倾泻。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终于慢慢止住,
只剩下时不时的抽噎。眼睛肿得发疼,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空茫。她看着楼梯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下完了。在季度复盘会上当着全部门的人哭成这样,
还质问总监是不是讨厌自己……职业生涯是不是走到头了?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晓发来的消息:薇薇,你还好吗?别太难过了……大家都惊呆了,苏总监脸都青了。
你先冷静一下,需要我给你带杯水下来吗?林薇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苏总监脸都青了……是啊,自己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以她那种强势又追求完美的性格,怎么可能容忍?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她抹了抹脸,
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事已至此,后悔没用。
她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衬衫和头发,对着手机黑屏看了看自己红肿的眼睛,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推开安全门,走了出去。办公区里异常安静,
但当她走过时,能感觉到那些刻意压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她目不斜视,回到自己座位,
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是还没关掉的、被批得一无是处的 PPT。她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移动鼠标,点击了保存,关上。下午余下的时间,她像个没事人一样,
处理一些零碎的邮件和事务性工作。只是敲键盘的手指偶尔会顿住,眼神发直。
周围的同事也默契地保持着安静,偶尔有人投来一瞥,也很快移开。那种无形的隔膜,
比任何议论都更让人难受。快下班时,内部通讯软件上,苏晴的头像跳动起来。
林薇心脏猛地一缩,点开。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关于今天会议的内容,
我们需要谈谈。公事公办的语气,看不出情绪。该来的总会来。林薇盯着那行字,
手指微微发抖。是谈,还是直接宣判?她不知道。回复了一个好的,总监,
然后看着那个头像灰掉。一整晚,林薇都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会议室的一幕,
苏晴蹙起的眉头,自己丢脸的哭嚎,同事们惊愕的脸……还有那句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用被子蒙住头,恨不得当场消失。后半夜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
也是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苏晴冷着脸递给她辞退通知,
一会儿是自己抱着纸箱在众人注视下离开。第二天,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林薇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她特意化了个稍浓的妆,试图掩盖憔悴,
但眼底的疲惫和红肿的眼皮,不是粉底能完全盖住的。她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宁,
不断看向苏晴办公室的方向。玻璃门紧闭,百叶窗也合着,看不清里面。九点五十五分,
她站起身,觉得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那扇门前,做了两次深呼吸,才抬起手,敲了敲。进。
声音传来,依旧平稳。推门进去。苏晴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签一份文件。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长发披散下来,柔和了面部一些线条,
但那股子冷淡疏离的气场依旧。她没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林薇依言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苏晴签完字,合上文件夹,这才看向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明显妆容也盖不住的眼睛上。林薇垂下眼,
不敢与她对视。昨天的事情,苏晴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林薇心上,
我希望你能明白,在职场,情绪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也让你自己显得很不专业。林薇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对不起,总监。
我昨天……是我没控制好情绪,影响了会议,非常抱歉。道歉的话干巴巴的,
但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的报告,我昨晚又看了一遍。苏晴的话锋一转,
出乎林薇的意料,数据修正部分,做得可以。但整体框架和策略推导,确实还有很大问题。
逻辑不够严密,细节经不起推敲。我之前的批评,可能方式让你难以接受,但内容,
并没有错。林薇的心沉了沉。所以,还是否定。我看了你的入职记录和之前参与的项目。
基础是有的,但缺乏系统性的思维训练和抗压能力。苏晴语气平淡,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职场不是学校,没人有义务哄着你、手把手教你。激烈的批评,
有时候是最直接的成长方式。如果你连这都承受不了,那可能真的不适合这里,
至少不适合我的团队。最后那句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林薇心里。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晴。
苏晴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的极限。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残余的委屈和不甘,
再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没有眼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木,
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我明白了,总监。
是我的问题。我能力不足,心态也不好,让您失望了。我……我会主动提交离职申请,
不给您和团队添麻烦。说完,她站起身,对着苏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
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脚步有些发飘,但走得很稳。她没再回头,所以没看到,在她身后,
苏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快得让人抓不住。回到工位,林薇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真的打开内部系统,
开始填写离职申请表。敲下个人原因四个字时,手指有点抖。
周围有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过来问。也好。下午,她去茶水间接水。精神恍惚,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晴冷淡的脸,一会儿是空白的简历,一会儿是下个月的房租。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交谈声,是苏晴和销售部一个经理。李经理,
关于下季度联合推广的资源倾斜,我认为还需要再评估。市场部的数据显示,
你提出的那个重点渠道,近期转化率在持续下滑。是苏晴的声音,冷静,不容置疑。
苏总监,不能只看短期数据嘛,那个渠道的用户粘性很高,长期价值……
李经理试图解释。我需要的是可量化的回报预期,不是『长期价值』这种模糊概念。
苏晴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压力,如果拿不出更有力的数据支撑,
市场部无法配合倾斜资源。我的团队,不做没有把握的投入。林薇脚步顿在门口。
又是这种语气,这种不留情面、公事公办的否定。哪怕对象是其他部门的经理。
她心里那点残余的委屈和怨气,像是被滴入了滚油,刺啦一下,冒起了灼人的青烟。她低头,
看着自己手里空空如也的马克杯,又看了看旁边咖啡机上刚刚煮好、冒着滚烫热气的黑咖啡。
一个念头,疯狂而清晰地窜了出来,迅速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茶水间的门。
苏晴和李经理站在咖啡机旁,苏晴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看到林薇进来,李经理点头笑了笑,
苏晴则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对李经理说:总之,
我希望在下周会议前,看到更详细的数据分析……林薇垂着眼,走到咖啡机旁,
拿出自己的马克杯,放在出水口下。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有点冒汗。
她按下了黑咖啡的按键。深褐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注入洁白的瓷杯,热气蒸腾。
她端起那杯滚烫的咖啡,手指捏着杯柄,很稳。然后,她似乎是要转身离开,
脚下却不小心绊了一下——也许是被并不存在的地毯接缝,也许是自己虚浮的脚步。
她的身体轻微地晃了晃。小心!李经理出声提醒。但已经晚了。
林薇手里那杯满满的、滚烫的黑咖啡,随着她身体的倾斜,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褐色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泼在了苏晴的身前。啊!苏晴低呼一声,
猛地向后撤了一步,但已经来不及。滚烫的液体大部分泼在了她米白色的西装套裙上,
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沿着精致的面料纹理迅速蔓延。
还有几滴溅到了她握着水杯的手背和衬衫袖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茶水间里弥漫开浓郁苦涩的咖啡香气,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震惊。
苏晴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狼藉一片的裙装,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愕然,随即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手背上,
被咖啡溅到的地方,迅速红了一小片。李经理也惊呆了,张着嘴,看看苏晴,
又看看手里还维持着失手姿势、脸色煞白的林薇。对、对不起!苏总监!对不起!
林薇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连声道歉,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放下自己空了的马克杯,
抓起旁边擦手的纸巾盒,抽出一大把,就要往苏晴身上擦,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脚下滑了一下……我、我帮您擦擦……别碰我!苏晴猛地抬手,
格开了林薇伸过来的、沾着咖啡渍的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怒意,
眼神锐利如刀,射向林薇。林薇被她眼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拿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
眼圈迅速红了,眼泪说掉就掉,大颗大颗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