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带着警察来抓我。门外五个人。三个穿制服的，一个是我哥赵建军，一个是我姐赵丽萍。
我姐眼圈通红，手里攥着纸巾，鼻子抽了一下。我哥指着我的脸：“就是她！我妹赵小慧！
把我爸锁在屋里，不让人探望！”领头的警察看了我一眼。我靠在门框上。没解释。笑了。
“请进。”1.三个警察走进来，我哥抢在最前面。他穿了件挺括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一进门就四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爸？爸！你在哪？”客厅不大。沙发旧了，
扶手上的皮都裂了。茶几上摆着一排药瓶，旁边是叠好的纱布和一次性手套。我姐跟在后面，
踩着高跟鞋，踮着脚走，像怕踩到什么脏东西。领头的警察姓方，三十来岁，看着稳重。
他拦住了我哥，说：“赵先生，我们来处理。您先别急。”我哥不听。他指着里屋的门。
“我爸就在那间！她把门锁了，不让人进！”方警官看向我。“赵小慧女士，
有人举报您涉嫌限制老人人身自由。我们需要确认老人的状况，可以吗？”我点了下头。
“可以。”我姐突然抓住方警官的胳膊，声音发颤：“警察同志，我爸七十一了，中风瘫痪，
生活不能自理。她一个人把我爸关在这儿，我们想来看都不让看——”说到这儿，
她眼泪掉下来了。掉得很准时。我没接话。方警官示意同事做好记录，
然后对我说：“请带我们去老人的房间。”“好。”我转身，走向那扇关着的门。走廊很短，
七步。我走了七年。——这个故事要从八个月前说起。不对。要从七年前。2016年秋天，
我爸赵德厚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地上躺了四个小时，
右半边身子不会动了。脑溢血。送到县医院，ICU住了十一天。我哥从省城赶回来。
我姐从南京赶回来。ICU门口，一家人站了一排。医生说，命保住了，但右侧偏瘫，
以后生活不能自理。需要长期护理。我哥当时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那谁来管？”沉默。
我姐低头翻手机。我嫂子孙桂兰扯了扯我哥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我哥看了我一眼。
“小慧，你没结婚，也没正式工作。你来照顾爸，最合适。”我当时在一家私企做文员，
月薪三千四。没结婚。没买房。租的房子离老家骑电动车四十分钟。我说：“哥，
咱们三个轮流吧？一人俩月——”“我在省城，公司离不开我。”我哥说。
“我家到这儿高铁三个小时，志明工作也忙——”我姐说。我嫂子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慧，
你离爸最近，这不是正好嘛。”正好。这个词我记了七年。出院那天，
我把我爸接回了老家的房子。三间平房，我爸住东屋。我辞了工作。我哥说：“放心，
钱的事我们不会不管。”我信了。从那天起，我一个人，照顾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热水、擦身、翻身、喂饭、喂药。上午做康复，活动他的手和腿。
中午做饭，打成糊，一勺一勺喂。下午洗衣服、晒被子、消毒尿垫。晚上每两小时起来一次，
看他有没有侧过去压到胳膊。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每一天都一样。我没和任何人说过苦。
因为我哥说了——放心，钱的事不会不管。他确实没完全不管。每个月，
他往我卡上转两百块。我姐，每个月转两百块。四百块。我爸每个月的药费，两千三。
尿垫、护理垫、营养粉、蛋白粉，加起来一千出头。电费、水费、煤气、米面油，刚需支出，
八百左右。四百块。我没问过他们能不能多给。因为我知道答案。我哥会说：“我这边也紧，
房贷车贷孩子学费。”我姐会说：“志明今年效益不好，我都在省着花。”四百块够什么呢？
够我闭嘴。2.第一年最难。我爸脾气大，中风以后更大。他说不清楚话，
着急了就拿左手砸床栏。有天晚上，我去翻身，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不是故意的，
是肌肉痉挛。但他的手劲大得吓人，我整个头被按在床栏上，磕出一道血口子。我没喊。
怕把隔壁的邻居吵醒。我自己掰开他的手，用纱布按住额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流，
滴到他的病号服上。他瞪着眼睛看我，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我说：“爸，没事，
手滑了。”后来我在床栏上缠了三层棉布。那道疤现在还在。刘海盖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没有人问过我额头上的伤。因为没有人看。第二年，我爸在床上翻身，摔到地上。半夜三点。
他一百四十斤。我一百零二斤。我蹲下去，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使了全身的劲儿。
搬不动。我打电话给我哥。响了十二声，没人接。打给我姐。关机。
我一个人把被子铺到地上，把他滚到被子上，再把被子连人一起拖上床。用了四十分钟。
拖完我靠在墙上，衣服全湿透了。后背的肌肉在抖。第二天一早，
我发了条微信到家族群：爸昨晚摔了一下，没大事，我自己处理了。我哥回了个表情包。
大拇指。我姐回了一句：辛苦了小慧。辛苦了。三个字。我手机屏幕暗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去给我爸熬粥。过年的时候，我哥带着全家回来了。嫂子、侄子，
三个人，拎了两箱牛奶一箱苹果。我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十个菜，两个汤。
饭桌只有五把椅子。我哥一家三口坐了三把，我姐和姐夫坐了两把。我端着碗，
站在厨房门口吃的。没人叫我。不是没看见，是没想起来。吃完饭，我哥拍了张全家福。
他把手机支在柜子上，定时拍照，自己跑过去搂着我爸。“来来来，笑一个！”嫂子站左边。
我姐站右边。侄子蹲前面。我在厨房洗碗。后来我在我哥朋友圈看到那张照片，
配文是：“回家陪老爸过年，一家人整整齐齐。”一家人，整整齐齐。照片里没有我。
三十二个赞。没有一个人问：小慧呢？我把那张照片截了图。不知道为什么要截。
截完放在相册里，再也没点开过。那年除夕夜，我一个人给我爸换尿垫。外面鞭炮响得震天。
电视里在倒计时。三，二，一。新年快乐。我把脏的尿垫叠好，装进塑料袋。
去院子里扔垃圾。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我哥给我爸的红包。我拆开看了一眼。
六百块。里面夹了一张字条：爸，新年快乐，建军。六百块。从省城开车回来，
过路费加油费大概四百。牛奶和苹果，大概一百五。六百块。我把红包放回去。
去院子扔了垃圾。站了一会儿。风很大。然后我回屋给我爸掖了掖被角，关灯，
回自己那间屋。没哭。躺下来的时候想，明天初一，得包饺子。我爸喜欢白菜猪肉馅的，
但他嚼不动了，得把馅剁碎再剁碎，打成泥。我爸过生日那天。我买了个小蛋糕。
二十八块钱。我在上面插了一根蜡烛。我爸不能吹，我帮他吹的。“爸，生日快乐。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肌肉抽搐。我用勺子刮了一点奶油，
放进他嘴里。他咽下去了。我又刮了一勺。就我们两个人。从头到尾，
没有人打电话来说一句“爸生日快乐”。我把剩下的蛋糕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
吃了一个星期。3.我姐赵丽萍，每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国庆一次。每次待不超过三天。
她每次来都穿得很体面。指甲做了新的，包也换了新的。她会在我爸床边坐十分钟，
握着我爸的手，说：“爸，你瘦了。小慧有没有好好给你做饭？”我在旁边站着。
我爸看着她，不说话。她会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小慧，你辛苦了。但爸真的瘦了，
你是不是该给他加点营养？”我说：“蛋白粉一个月一罐，一罐三百二。营养液每周两瓶，
一瓶八十五。”她不接这个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和志明给爸的生活费。
”我当着她面打开。两千块。她说：“我知道不多，但我们现在也困难。志明刚换了车，
贷款还没还完。”两千块。她一年回来两次，给两次。全年四千块。她的新包，
我在网上搜过，九千八。我没说话。她临走前，会把她带来的水果摆到我爸床头柜上。
然后拍张照。发朋友圈：“回家看老爸。身体硬朗，家人最重要”九十七个赞。
没有人知道那些水果最后是我吃的。因为我爸的牙咬不动苹果。
我姐每次走之前都会拉着我的手，一脸心疼：“小慧，你受累了。我也想把爸接到南京去，
可是你姐夫那个脾气你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的不方便，你的困难，
你丈夫的脾气，你孩子的学费，你的车贷，你的房贷。我都知道。我的呢？我今年三十四了。
没有正式工作。没有社保。没有积蓄。没有对象。连完整地睡一夜都做不到。这些，
你知道吗？第四年的时候，我爸肺部感染住院。县医院住了十二天，花了三万两千块。
我打电话给我哥。“哥，住院费三万二，咱仨分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慧，
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我等了三个月。没有等到。我又打了一次。“哥，
那个住院费——”“最近手头紧，等年底奖金发了我一起给你。”年底了。我没再打。
因为我知道，打了也白打。那三万二，到今天，他一分钱都没给过。我姐倒是主动提过一次。
她发微信说：“住院的事我听说了，我出五千吧。”我说好。她说：“你发个收款码。
”我发了。三天过去，没收到。我问了一句：“姐，方便了吗？”她说：“哎呀忘了，
这两天忙。”又过了一个星期。“姐，五千块——”“小慧，你再等等，
志明把钱投到基金里了，取不出来。”后来我没再问。不是忘了。是不想再看到那些借口了。
三万二。我自己扛的。从那以后，我不再在群里说我爸的病情。他们不问。我不说。
我一个月到底花多少钱？我算过。药费两千三。尿垫护理用品一千一。
买菜做饭日常开销一千二左右。水电煤气加起来三百多。偶尔买个蛋白粉什么的，几百块。
每个月，四千五到五千。他们给多少？加起来四百。余下的全是我的。我没有工作。
我的钱从哪来？我当文员那几年存了不到四万块。那四万块在第二年就花完了。后来，
我接了一些手工活，在家做。串珠子、缝布袋、贴标签，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块。
手工活不够贴的。我开始在晚上我爸睡着以后，用手机接一些文字校对的活儿。
一个字两分钱。熬到凌晨三点，赚四五十块。五点又得起来，因为我爸要翻身。
有一天我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嫂子孙桂兰发的朋友圈。一家三口在三亚。海滩。落日。
我哥穿着花衬衫，搂着嫂子笑。侄子在挖沙子。
配文：“生活需要仪式感”发布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三点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爸抠脚趾甲。
他脚趾甲长太快，不剪会扎进肉里。我蹲在床尾，弓着背，光线不好，差点剪到他的肉。
三亚。脚趾甲。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剪。4.第七年的四月。我哥突然来了。
没提前打招呼。开着那辆新换的SUV，轮胎上还粘着高速的泥。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我爸擦身。我爸赤着上半身，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我哥站在门口，
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爸怎么瘦成这样？”我把毛巾搭在盆沿上。“他就这样，
吃不进去多少东西。”我哥没再看我爸。他绕到东屋的窗前，拍了拍墙皮。“小慧，
我跟你商量个事。”他说，老家要拆迁了。不是确定要拆，是有风声。镇上在做规划，
这一片可能列进改造范围。“爸这房子在爸名下，我想提前把手续理一理。”我擦着手，
看着他。“什么手续？”“过户。先过到我名下，省得到时候拆迁分钱麻烦。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明天降温，多穿件衣服”。“哥，这是爸的房子。”“对啊，
爸的房子，以后也是咱们的。我是老大，先过到我名下，回头给你们分。
”“为什么过到你名下？不能三个人的名字？”他笑了一下：“三个人的名字，
到时候拆迁办怎么弄？乱套了。一个人代表就行，我是老大，天经地义。”天经地义。
又是这四个字。我照顾爸七年天经地义，房子过你名下天经地义。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我不同意。”他脸色变了。“小慧，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爸还活着呢。
你别急着分他的东西。”他走到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阴影罩下来。“我告诉你赵小慧，
这个家是我赵建军说了算。你一个没嫁人的丫头，在这待着白吃白住——”“白吃白住？
”我声音不大，但他停了。“你说什么？”“你说我白吃白住？”我看着他。“哥，
我问你个问题。你一年回来几次？”他不说话了。“一次。过年回来一次，待两天。
去年国庆你说忙，没回来。”“那又怎么了？我工作忙——”“你每个月给爸多少钱？
”“两百。”“两百块够什么？你知道爸一个月药费多少吗？”“你别跟我说这些。
钱不够你跟我说，我——”“我说了。三万二的住院费，你说回头给。回头是什么时候？
”他往后退了一步。“总之，房子的事你考虑一下。”他走了。车发动的声音，
在院子里响了很久。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七年，他不是“没空管爸”。他是“不想管爸”。不想管，但想要房子。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特别清楚。清楚得让人发冷。
后来我从邻居王婶那里听到了更让人发冷的事。王婶说，我哥过年回来那次，
在镇上饭店请了几个亲戚吃饭。席间说起我爸的身体，
我哥叹着气说——“小慧一个人带我爸，也是辛苦，但确实没带好。你看老爷子瘦的，
皮包骨头。”“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了，该吃什么该怎么护理，她也不听。”“我也没办法啊，
我在省城，鞭长莫及。”王婶看着我，说得很小心：“小慧，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但你哥那意思……”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了。他在铺路。
他在亲戚面前把“没照顾好爸”这个锅提前扣在我头上。等房子拆迁，
他就可以拿着“我妹照顾不好爸”当理由，把房子拿走。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屋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我开始记账。不是从今天开始。是从七年前开始。
每一笔药费。每一笔住院费。每一笔尿垫、蛋白粉、营养液的支出。我有记账的习惯。
所有的收据我都留着。转账记录、银行流水、药店小票，全在一个鞋盒子里。
我打开那个鞋盒。小票已经发黄了。我一张一张地看。一笔一笔地录。录到第三年的时候，
我手停了一下。因为那一年，我的手工收入加起来才一万一千块。但支出是五万四。差额，
全是我之前的积蓄在填。我继续录。录到凌晨四点。总数我没看。还没到看的时候。
5.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个细节都想了很多遍。
我先找了一家养老护理院。离县城四十分钟车程，叫“康泰养护中心”。我去实地看了两次。
设施不算新，但干净。护工是专业培训过的，二十四小时值班。有康复室，有营养餐配送，
每周有医生查房。费用：一个月六千二。六千二。
是我哥和我姐每月给的“赡养费”的十五倍多。我交了三个月的押金。一万八千六。
这几乎是我全部的存款了。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我去了镇上的婚庆用品店。
老板问我要什么。我说：“有没有那种仿真假人？模特那种。”老板说有。
婚庆布置用的仿真人偶，硅胶材质，脸部可以定制表情，身高体型可选。我选了一个。
一米七二。和我爸差不多高。体重轻得多。只有四十来斤。但裹上被子看不出来。
一千六百块。老板问我：“要什么表情？”我说：“闭着眼就行。”假人送到那天，
我在东屋的床上试了一下。穿上我爸的旧衣服。盖上被子。露出半张脸。远看还真像。
近看当然不像。皮肤太光，没有老年斑，没有口角歪斜。但这不重要。因为不会有人近看。
不会有人来。安排好一切以后，我给养老院签了合同。入住时间：九月十二号。
九月十一号晚上，我给我爸多做了一顿他喜欢的白菜猪肉饺子。剁成泥，一勺一勺喂他。
“爸，明天送你去一个地方。有专门的人照顾你，比我专业。”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懂。但我看到他的眼睛是亮的。第二天，我叫了一辆无障碍出租车。
把我爸从床上抬到担架上，从担架抬到车上。司机帮我搭了把手。车开走的时候，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看东屋的窗户。窗帘是拉着的。从外面看，和往常一样。安静。
像里面还有一个人。我回到屋里，把假人模特搬到我爸的床上。穿好衣服。盖好被子。
把床头柜上的药瓶重新摆好。一切照旧。然后我把东屋的门关上。
从外面挂了一把锁——不是真锁，是虚扣着的，看着像锁上了。我站在门外看了一眼。
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因为这间屋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第二个人进来过了。
6.九月。十月。十一月。没有人来。我每天照常早起。
在院子里晾衣服、洗尿垫——不是我爸的，是我提前备好的旧尿垫，隔几天沾点水晾出来。
邻居看到，会说：“小慧又洗尿垫呢？”我说：“嗯。”“你爸最近怎么样？”“老样子。
”没人多问。十月中旬，我姐来电话了。“小慧，国庆我没回来，忙。爸还好吗？
”“挺好的。”“那就好。我下个月给你转钱。”“嗯。”挂了。她没说要来看。十一月。
十二月。家族群偶尔有消息。嫂子发了侄子的期末考试成绩，九十七分，群里一片夸。
我哥发了一条：这周末团建，喝多了，哈哈。我姐发了一条：给爸买了件羽绒棉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