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巷尾的仪表先生我与仪表先生同住一条巷子，我居住巷子头，他住在巷子尾。巷子不深，
他每日骑着一辆二十八寸自行车进进出出，抬头低头间，总能相见几回。
仪表先生本名叫李显贵，可没人愿唤他真名，皆喊他“仪表先生”。并非他通晓仪表学问，
而是他对衣着仪容的讲究，到了旁人望尘莫及的地步。只要踏出家门，无论去街口买瓶酒，
还是往别处办点事，他的头发永远梳得油光发亮，服服帖帖贴在头皮上，
光滑得连苍蝇落上去都得打个趔趄、站不稳。一条笔直的发路从头顶正中分开，
将他那张瘦长的脸衬得更显棱角。淡眉、小眼、高鼻、薄唇，偶尔戴副眼镜，偶尔不戴，
没人说得清他的眼睛是近视还是老花，只觉那眼镜多半是种装饰，
为添几分“讲究人”的派头。他总习惯着一身灰色西装，多数时候还系着领带，
衣服永远干净挺括，裤子折边烫得像用尺子量过般笔直。一双半新不旧的黑皮鞋，
更是他的心头喜好，隔三差五就打上一层鞋油，擦得锃亮一尘不染。就因这份极致注重，
他总爱显摆派头，爱面子，做事总想抢在人前，争个体面。可他偏没半点做事的本事，
空有一身讲究，撑不起半点家业。
坊们背地里偷偷给他起了一堆绰号：“仪容先先”“派头先生”“面子先生”“架子先生”，
“阔佬”“大老板”。这些名字各有意思，却都不够贴切——“仪容先先”太庄重，
“派头”“面子”少新意，“架子先生”空洞，“阔佬”“大老板”更是离谱，他两袖清风，
兜里比脸还干净，用了反倒有讥讽之嫌。大伙儿挑来拣去，
最后定了“仪表先生”：既点出他痴迷衣着仪容的性子，又藏匿着他手头拮据的实情，
喊起来不直白，也不惹尴尬。起初没人敢当面叫，后来在他背后传用得多了，
有些辈分高、性子直的人便当面喊起来。他起初还抗议，可架不住人人都这么叫，
叫着叫着便默认了，不管老幼大小喊他，都应声答应，反倒将真名李显贵淡忘了。
2 体面下的贫贱夫妻我搬到巷子没多久，对他底细了解不多，
只从街坊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模糊轮廓。他在巷尾有间单间二层小楼，宽四米、长八米，
一层三十二平方米，二层共六十四平方米。虽不大，却是父母留下的遗产，能遮风挡雨安身。
他有个老婆，是父母生前多方帮忙才讨上的。妻子不算漂亮，却任劳任怨，
还替他生养了个十多岁的女儿。妻子是扫街道的清洁工，每月领着微薄工资，
死死撑着这个家。仪表先生自称“自由职业”，实则没个正经工作。他出去找活，
只因衣着仪容太讲究，用人单位、或是老板一见他，就误以为是某位达官显贵、落魄大老板，
哪里像肯干活的人，大神般供养不起，个个不敢录用。苦力活他干不了，也不愿干，
觉得放下架子有失身份；清闲又高薪的活，他又没本事找得上。就这样不上不下，
每天骑着车闲逛。偶尔找到三五天轻松能赚钱的活，就得意非凡，到处炫耀，
干完了还回味许久。他挣来的钱，从不用在家庭急需上，
只落得两大嗜好：一是上馆子充阔佬，专点名菜佳肴。常常因囊中羞涩，付不起昂贵餐费，
就和服务生争论价钱，受尽旁人冷眼嗤笑。到了这地步，馆子老板只能索尽其所有，
不够的余额当作无奈赠与，再把人驱出门，骂道：“这是你来充阔爷的地方吗？快滚！
”仪表先生灰溜溜走时，也会硬撑着回敬：“什么鸟馆子？现在我暂时缺钱，就狗眼看人低，
等我有钱了，去更高级的馆子让你看看。以后八大轿抬请，也不来你这破地方！
”二是拿钱买新衣饰，把自己装扮得像家财万贯的成功人士。在外头晃荡，钱没花完，
不肯回家。次数多了，老婆实在忍不下去，难免埋怨：“就知道下馆子充阔佬，
买新衣服装体面，却不知道家中无米下锅，孩子等着吃饭！”仪表先生把头一扬，
反驳道：“你头发长，见识短，懂啥？人靠衣装，马靠鞍。别人眼里看见的，
是你的衣着仪表，是你吃过的山珍海味。不是你躲在家里，啃那些只能填饱肚子的烂东西！
”老婆还想呛他：“是不是穿名牌、下馆子，就真的证明家底殷实？要真能这样，
我天天让你穿名牌、下馆子。可穷就是穷，冒充不来富的……”话没说完，
仪表先生如闻辣椒味，呛得眼晕，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啰哩啰嗦！
要不是你这副贫贱劳苦相，我的日子至于这么难捱吗？”他自认自己相貌堂堂是富贵命，
眼下难处全是老婆“命贱”招来的。“我贫贱，你富贵，你就挣钱回来养家！”老婆不示弱，
顶了回去。“你！”仪表先生理屈词穷，恼羞成怒，抬手“啪”地扇了老婆一巴掌。
老婆捂着脸，睁大眼睛定定看着他，泪珠滚滚而下。女儿扑过去抱住妈妈，
泪眼汪汪哀求：“爸爸，别打我妈妈——”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这个家。不久后，
仪表先生和老婆离了婚。女儿判给母亲，那间两层小楼归他，老婆带着女儿净身出户。
母女俩在离市区不远的公路桥洞下，搭了个简易小棚安身，母亲依旧扫街道，
用微薄工资供女儿读书，日子过得艰难却踏实。两年后，经熟人介绍，
老婆认识了一位丧偶的生意人，比她大十岁，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儿子。两人相处融洽，
便组成了新家庭。而仪表先生没了牵绊，倒落得无牵无挂，过着自以为的“单身贵族”生活。
有时和人闲聊，总以上等人自居，总想压制别人。久而久之，大家都觉得没趣，
见了他便躲着走，不搭理他，仪表先生渐渐变得孤单，依旧整天无所事事，
要么在巷子里晃悠，要么骑着那辆陈旧的二十八寸自行车，在街道上游魂般窜来荡去。
他的模样，熟人老远就能认出：油光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梳得贴实，
那条清晰的发路在阳光下亮着一道白印。天热了，不穿西装，换了衬衫，依旧系领带，
裤子笔挺，旧皮鞋锃亮。人瘦了些，可那股讲究劲儿半点没减。若不是骑着旧自行车，
如果是坐着一辆廉价的轿车，挽着一位租来的女人，那模样活脱脱像位大腕，
可惜现实从不是这样。“仪表先生，捞返啦？”熟人笑着打招呼。那年代的问候语，
跟着时代变了味。六七十年代，人们常因饥饿，
见面就问“吃了吗”“吃了什么”；八九十年代，温饱不愁，
问候变成“你好”“去哪里旅游”；新世纪初，又多了几分假意亲情的客套：“好久不见你。
”如今经济飞速发展，问候语更带上了眼红意味，怕别人赚得多，又不敢明问，
便拐弯抹角喊“捞返啦？”——“捞”就是“赚”，粤语味儿的问话：“你赚钱回来了？
”这话学问大得很：若是你正做着能赚钱的事，表面是真心盼你发财，
是奉承；背地里也可能盼你亏本；若是你闲着没事，就是反话，是讽刺，巴不得你比他还惨。
其中滋味，全在问者语气里。“啊！没……没钱路，闲逛，
闲逛而已……”仪表先生涨红了脸，慌慌张张与熟人擦肩而过。他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没活干、无生意可做，这句问候，不是捧杀就是嘲讽。
3 垃圾堆前的体面人行至垃圾池旁，只见一位青菜批发商，
推着一车过期变质的大白菜往池子里倒。眨眼间，一群中老年男女如饿狼扑食般涌来，
争抢翻撬那堆烂菜。仪表先生先是一愣，暗想：抢烂菜太贫贱，有失身价，惹人嗤笑。
可再一看，有位阿婆真翻出几棵剥掉烂叶、内里完好的白菜，堆在一旁看着还挺扎眼，
卖了也值十多块钱。他心动了，反正兜里没钱，弄点回去也能解燃眉之急。便架好自行车，
也加入了争抢行列。可他一走进人群，就显得格外扎眼：唯独他系着领带、穿西裤皮鞋，
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像一只大公鸡混进了抢食的鸭群，格格不入又抢眼。“喂，
这棵是我先发现的！”“是我先看到的！”他正和一位老阿婆拉扯一棵白菜。
老阿婆抬头瞥他一眼，抢白道：“看你面相像个大老板，来捡烂菜干啥？我们捡回去喂鸡，
你要它做什么？放手！”是啊，在旁人眼里，他像个大老板，大老板哪有捡烂菜的道理？
别人捡来喂鸡，他捡来干什么？总不能说是人吃的。仪表先生不敢开口，讪讪地松了手，
拿起挑好的两棵菜，想丢又舍不得，只好拉起车后架夹子，把菜夹稳，
推着自行车羞愧地走了。离开垃圾池那段路，他最怕撞见熟人，一路东张西望，
像做贼似的快步消失，生怕被人看见他捡烂菜的模样，那可就太失面子，羞死人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晃过去，仪表先生没有一技之长，也没别的谋生门路，
生活过得越来越艰难。又过了四五年，他明显老了许多，头发间杂着花白，
胡子重新长岀也懒得刮，留下短短的胡茬。衣服旧了，没钱买新的，
可那股讲究的劲儿却半点没改：依旧是西装、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没了发油，
不再油光发亮。巷子里知根知底的人，都清楚他是个并不富裕，却偏要装成阔绰模样，
外强中干的穷酸。可那些不知情的外地生人，乍一看他这身打扮，反倒生出几分敬意，
暗忖这定是位有来头的爷。世人总爱将衣着与身份、地位轻易画上等号，
觉得身着华丽、昂贵服饰的人，
便是天然拥有卓越的成就、尊贵的社会地位与不俗的文化品位；反之，衣着朴素普通的百姓，
便容易被人轻视。可事实偏偏并非如此。人的贵贱，从来不是由衣着决定的。这背后，
首要依托是一定的经济基础，其次才是社会地位、文化品位、气质、性格、职业等多重因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