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年，高考恢复的消息传遍红星大队。我点灯熬油复习了整整三个月。考试前一晚，
周卫国却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准考证撕得粉碎。他说城里人心复杂，
我是个又笨又老实的乡下女人，去了会被人骗。他说他已经升了副营，
津贴足够养活我一辈子，我只需要在家给他生儿育女。上一世，我信了他的邪，
留在大院当了一辈子的附属品。看着他步步高升，看着那个女大学生挽着他的手臂谈笑风生，
我抑郁而终。再睁眼，看着地上的碎纸屑，我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这辈子，
你想养金丝雀，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当那个笼中鸟！1、1977年10月，
红星大队的晒谷场上支起了黑板，用白灰写着“恢复高考”四个大字。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手指还在发抖。三个月来，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把赵老师偷偷寄来的复习资料翻烂了。周卫国去师部开会三天，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院门响的时候，我正把准考证往怀里藏。周卫国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身后跟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人，戴着眼镜，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秀禾，
这是师部宣传科的林雪梅同志，来咱们大队做高考动员。”周卫国笑着说，
眼睛却盯着我藏在身后的手，“你手里拿的什么？”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前世就是这一刻，
我傻傻地把准考证拿出来，林雪梅笑着说“秀禾姐也要考大学？真有志气”，
周卫国的脸却瞬间阴沉。当晚，他当着林雪梅的面撕了我的准考证，说“别丢人现眼”。
“没什么。”我把准考证往袖筒里塞，“你们聊，我去烧水。”“等等。
”周卫国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疼得我皱眉，“袖子里藏的什么？
拿出来。”林雪梅站在门口，嘴角挂着笑，眼神却冷。前世我以为那是善意，现在才看懂，
那是猎人看猎物挣扎的兴味。“周副营，”她柔声说，“秀禾姐不想说就算了，别为难她。
”“为难？”周卫国冷笑，手上力道加重，“陈秀禾，我三天没在家，你就反了天了是吧？
”他硬掰开我的手，准考证飘落在地。林雪梅“呀”了一声，弯腰去捡，
却被周卫国抢先一步。“高考准考证？”他盯着那行字，声音发颤，“你要高考？”“是。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前世我不敢，现在我要把每个字咬清楚，“我要考大学。
”“胡闹！”周卫国把准考证举到眼前，像看一张废纸，“你认得几个字？你考什么大学？
”“我复习了三个月。”“三个月？”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转头对林雪梅说，
“雪梅同志，你听听，三个月就想考大学？她连初中都没毕业！
”林雪梅适时地露出担忧的神色：“秀禾姐，高考不是儿戏，竞争很激烈的。
去年积压了十几年的考生，今年起码有几百万人报名，
录取率不到百分之五……”“那是我的事。”我说。周卫国的脸涨得通红。
他最恨我这种语气，平静，坚定，不像那个唯唯诺诺的陈秀禾。前世每次我试图争辩，
他就会用更大的声音压垮我，直到我哭着认错。“你的事？”他逼近一步，“陈秀禾，
你吃我的穿我的，住着我的房子，你说这是你的事？”“我吃的是我自己挣的工分，
穿的是我自己缝的衣服。”我退后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土墙，“这房子，是部队分的军属房，
我也有份。”周卫国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算账，会讲道理。在他眼里，
我应该是个只会抹眼泪的蠢女人。“好，好，你长本事了。”他点着头，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我毛骨悚然，“长本事了，想飞了是吧？”他当着林雪梅的面，
双手捏住准考证的两端。“不要”嘶啦。纸屑像雪片一样落在地上。周卫国撕得很慢，
很用力，确保每一道口子都整齐，确保我没有任何拼凑的可能。“你干什么！”我扑过去，
被他一把推开，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眼前发黑。“我干什么？”他踩住地上的碎纸，
碾了碾，“我在教你做人。陈秀禾，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乡下女人，连字都认不全，
还想考大学？你知道城里多少人精？你去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林雪梅在一旁轻声劝：“周副营，别动气，秀禾姐也是一时糊涂……”“你闭嘴。”我说。
两人都愣住了。我扶着桌子站起来，后腰火辣辣地疼。地上的纸屑里，
还能看见“陈秀禾”三个字，那是我练了三个月才写工整的名字，
那是我偷偷去公社照的照片，那是我唯一的出路。“周卫国，”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像是没听清，眨了眨眼：“你说什么？”“离婚。明天就去公社办手续。”“你疯了？
”周卫国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摇晃，“陈秀禾，你疯了？我对你不好吗？我让你饿着了吗？
你凭什么跟我离婚？”“凭你撕了我的准考证。”我指着地上的碎纸，
“凭你从来不把我当人。凭你”我顿了顿，看向他身后的林雪梅，“凭你心里装着别人，
却要把我在这个院子里关一辈子。”林雪梅的脸色变了：“秀禾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和周副营是清白的……”“我没说你不清白。”我笑了，“我说的是他心里装着你，
这你也知道，不是吗？”周卫国的手松开了。他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前世的我，
从不会这样说话，从不会这样笑。“陈秀禾，”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危险的意味，
“你再说一遍？”我扬起手，用尽全力，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啪。
清脆的响声在土坯房里回荡。周卫国的头偏到一边，脸上迅速浮起红印。林雪梅尖叫一声，
冲过来扶他：“周副营！”“这一巴掌，”我说，“是还你撕我准考证的。
”我转身冲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藏好的私房钱十二块八毛，
是我卖鸡蛋、纳鞋底攒了三年的。又抓起一件换洗衣裳，塞进蓝布包袱。
周卫国捂着脸站在门口，眼神从震惊变成暴怒：“陈秀禾，你敢走？你走出这个门，
就永远别回来！”“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我撞开他，撞开林雪梅，走进十月的寒风里。
身后传来周卫国的咆哮，传来搪瓷缸摔碎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红星大队的土路坑坑洼洼，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直到肺里像着了火，直到听不见他的声音。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
摊开手心那里还攥着一片准考证的碎纸，上面有我的半张照片。前世的我，
此刻应该跪在地上捡纸屑，哭着求他原谅。然后在他的“宽恕”中，
继续当那个温顺的附属品，看着他与林雪梅书信往来，看着他在庆功宴上挽着别人的手，
最后在1979年的一个冬夜，吞下一瓶安眠药。不。这辈子，我要走另一条路。
2、我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了三天，花了一块二毛钱。前台的女同志姓刘，烫着时髦的卷发，
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军属？逃出来的？”我攥着包袱带，点了点头。“周卫国家那个？
”她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同情，“我听说过你，大队有名的老实媳妇。
”我不知道这算是夸奖还是讽刺。前世的我确实“老实”，
老实到被撕了准考证都不敢大声哭，老实到发现丈夫和别的女人合影，还要帮他洗军装。
“我要补办准考证。”我说。刘同志叹了口气：“难。得去地区教育局，还得有大队证明。
周卫国那边……”“我们离婚了。”“手续办了？”“没有。”我低下头，“他不肯去。
”刘同志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纸：“看看这个。”那是《人民日报》，
头版印着“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下面是一篇关于高考的社论。我认不全那些字，
但“高考”两个字，我认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我有个表哥在地区教育局，
”刘同志压低声音，“明天我休班，带你去试试。但有个条件”“什么条件？”“考上了，
得给我写封信。”她笑了，眼角有细纹，“我也想像你这样，可我没胆。你让我看看，
女人读书，到底能走到哪一步。”第二天凌晨，我们挤上了去地区的拖拉机。
刘同志叫刘爱华，比我大五岁，丈夫在矿上，一年回一次家。她说起话来像炒豆子，
噼里啪啦，我却觉得安心这是第一个不问我“为什么不安分”的人。
地区教育局的楼是新的水泥楼，台阶擦得发亮。我跟着刘爱华上楼，腿肚子直打颤。
前世我连公社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这种“大地方”。“陈秀禾？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探出头，“红星大队的？”“是。
”“你的事有人来说过了。”他皱着眉，“周副营长昨天打电话来，说你精神有问题，
准考证是偷的，让我们注意别被你骗了。”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周卫国，
他竟能做到这一步。“我没有精神病，”我说，“准考证是我自己报名的，
有大队会计的证明。”“证明呢？”我愣住了。证明在大队部，
而大队支书是周卫国的远房叔父。刘爱华上前一步：“同志，她男人撕了她准考证，
这是事实。您看看这个”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我三天前在招待所写的申诉书，
歪歪扭扭的字，还有眼泪晕开的痕迹，“这是她的笔迹，能写字的人，怎么会是精神病？
”中年男人接过申诉书，看了很久。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这样吧，
”他终于开口，“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明天来补拍照片，我们给你开临时证明。
但有个条件”“您说。”“考试的时候，得有军属代表陪同，证明你的精神状态。
”他顿了顿，“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我们好。周副营长那边……”“我理解。”我说。
我知道这是监视，但我也明白，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走出教育局，刘爱华拉着我的手，
发现我满手是汗：“吓死我了，我以为没戏了。”“谢谢你。”我说，声音发哑。
前世没有这个人，前世的我，在准考证被撕的那个晚上，就放弃了。“谢什么，
”刘爱华摆摆手，“我也是为自己积德。对了，你住哪？周卫国那边……”“我不回去。
”“那你住哪？招待所不能长住，你钱够吗？”我摸了摸包袱里的十块钱。不够，远远不够。
刘爱华看着我，突然说：“我婆家有个空屋子，在县城边上。你要是不嫌弃，先去住几天。
但得帮我干活，我婆婆瘫在床上，我得上班……”“我去。”我说。
那个屋子比周卫国的军属房小一半，漏风，墙皮剥落。但当我躺在硬板床上，
听着窗外的风声，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没有人骂我“不安分”，没有人撕我的书，
没有人在我睡着后检查我的枕头底下。我摊开从垃圾堆里捡回的准考证碎片，
用米糊一张张粘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陈秀禾”三个字支离破碎，却依然能辨认。
我会拼起来的，我想。我会把我自己，重新拼起来。3、补办的准考证到手那天，
周卫国找到了刘爱华的婆家。我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门响，
抬头就看见他穿着军装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三个月不见，他瘦了，
颧骨突出来，像一把磨利的刀。“陈秀禾，”他说，“跟我回家。”刘爱华从屋里冲出来，
手里还拿着锅铲：“你谁啊？私闯民宅！”“我是她丈夫。”周卫国亮出军官证，
“军属事务，地方无权干涉。”刘爱华愣住了，看向我。我放下鸡食盆，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说过，我们离婚了。”“我说过，我不同意。”周卫国走进院子，
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陈秀禾，你闹够了没有？三个月了，你让全师部看我的笑话，
让雪梅同志被人戳脊梁骨，你满意了？”“林雪梅被人戳脊梁骨？”我笑了，“关我什么事？
”“你当众说她和我有染！”“我说的是你心里装着她，”我纠正他，“这是事实，不是吗？
”周卫国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跟我回去，现在，立刻。
我可以当这三个月没发生过，你还可以做你的副营长夫人……”“我不想做副营长夫人。
”我甩开他的手，“我想做陈秀禾。”“陈秀禾？”他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话，
“陈秀禾是谁？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农村女人，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的废物，
你以为你是谁？”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我身上。前世的我，会被这些话打垮，
会跪下来求他别说了。但现在，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个曾经从洪水中救我的男人，
只觉得陌生。“你说得对，”我说，“我曾经是废物。是你把我变成废物的。
”“你”“你教我骑自行车，却不让我骑出大院；你给我买书，
却不让我翻开；你说养我一辈子，却让我活得像个乞丐。”我一字一句地说，“周卫国，
你救过我的命，我感激你。但这辈子，我不想再用命来还了。”他的眼神变了，
从愤怒变成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是痛苦？还是恐惧？“秀禾，”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撕你准考证，不该说那些话。但你想想，我是为你好，
城里真的……”“又是为我好。”我打断他，“周卫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需要你好？
”他愣住了。“我要考试了，”我说，“还有七天。请你离开。”周卫国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久到刘爱华都回屋了，久到鸡都回笼了。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我面前。
是一条红围巾。“你剪碎的那条，”他说，“我补好了。”我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前世我剪碎它的时候，哭了一整夜。现在，
它躺在我脚边，像一块破布。“谢谢，”我说，“但我不需要了。”他走后，
我捡起那条围巾，扔进了灶膛。火舌舔上红色的毛线，发出噼啪的声响。
刘爱华从窗户里探出头：“烧了？”“烧了。”“舍得？”“早就该烧了。”4、考试那天，
周卫国真的派了一个“军属代表”来监视我。是个年轻的小战士，姓王，才十八岁，
看我的眼神带着好奇和同情。他说周副营长让他“照顾好嫂子”，
却又叮嘱他“注意嫂子的精神状态”。“嫂子，”小王偷偷说，“周副营长其实挺关心你的，
他昨晚一宿没睡，抽了两包烟……”“我知道。”我说。我太知道了，周卫国的关心，
是牢笼的锁，是金丝雀的食，是让我永远飞不起来的温柔。考场设在县中学，黑压压的人头，
有戴眼镜的知识青年，有穿工装的工人，还有像我这样粗布衣裳的农村妇女。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手心里全是汗。试卷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
语文、数学、政治……这些题目，我在油灯下做过无数遍。赵老师寄来的资料里，
有一道数学题和这题几乎一样。我埋头写，听见周围一片沙沙声。有人叹气，有人咳嗽，
有人提前交了卷。我没有抬头，直到铃声响起。“嫂子，”小王在考场外等我，
眼睛亮晶晶的，“你考得咋样？”“不知道。”我说。这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
前世我没有走到这一步，我不知道努力之后是什么结果。接下来的两天，我考完了所有科目。
最后一科结束，我走出考场，看见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刘爱华在校门口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