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催命符爷爷咳出血那天,立冬刚过。我睡得沉,是奶奶把我摇醒的。她没点灯,
黑地里攥着我手腕,指甲快掐进肉里。“小满,快起来,你爷爷不对劲。
”堂屋里油灯点着了,火苗一窜一窜的。爷爷半靠在床头,佝偻的身子往前倾,
两只手撑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地咳。咳一声,身子抖一下,
像有人拿棍子一下一下敲他脊梁骨。奶奶端着碗凑过去接。我看见那碗底慢慢红了一片,
不是痰那种黄浊的红,是黑的,像墨汁兑了水,在碗底洇开。爷爷咳完了,整个人往后一倒,
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露出来的全是眼白。“广发?广发!”奶奶拍他的脸,
声音变了调。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把爷爷的脸晃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愣着干啥!”奶奶回头骂我,
“去请陈郎中啊!”我跑出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村里没有路灯,月亮也不亮,
我一路摸黑往村西头跑,脚底下踩到什么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顾不上看,爬起来接着跑。陈郎中是被我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他披着棉袄,拎着药箱,
一路上骂骂咧咧:“你爷爷那个身子骨,早就该出毛病了,我跟他说过多少回,
少喝酒少熬夜少跟那些猴子较劲,他听吗?他听过一句吗?”我闷着头在前面走,不吭声。
陈郎中又说了几句,见我不搭腔,也闭上了嘴。走到我家院门口,他突然站住了,
吸了吸鼻子:“这味儿不对啊。”我不知道他说什么味儿,院里只有猴笼那股骚臭味,
天天闻,早习惯了。陈郎中进堂屋的时候,爷爷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看见陈郎中进来,他抬起眼皮子扫了一眼,没吭声。
陈郎中把脉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手指搭在爷爷手腕上,眉头越皱越紧。
搭完了左手搭右手,搭完了右手又去翻爷爷的眼皮。“老林,”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
“你这身子骨,自己心里有数吧?”爷爷没说话。陈郎中站起来,把药箱收拾好,
对奶奶使了个眼色:“嫂子,出来一下,我跟你说说药怎么抓。”我跟了出去。
陈郎中和奶奶站在院里,月光底下,我看见他摇了一下头,只摇了一下,
奶奶的身子就晃了晃,扶住了院墙。“熬不过这个冬天,”陈郎中说,声音压得很低,
“准备准备吧。”奶奶没说话。陈郎中走了之后,奶奶在院里站了很久。我站在她身后,
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奶奶转身进屋,我也跟着进去。爷爷还靠在床头,眼睛望着房梁,
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一夜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
爷爷已经坐在堂屋里了。他坐在那张破藤椅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面前摆着茶缸子,茶缸里的水早就凉了,他没喝。就那么坐着,盯着院里的猴笼看。
我以为他是回光返照——陈郎中说的人快死的时候会精神一阵子。但爷爷看见我出来,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去叫你奶奶。”奶奶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灰。
爷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去后山,请灵猴。”奶奶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咣当一声。“广发……”“去。”爷爷打断她,声音不大,
但那种语气我熟——他说一不二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必须在死前把猴祭办了,
不然林家就完了。”奶奶站着没动。爷爷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是奶奶先移开眼睛,弯腰捡起锅铲,放在灶台上,解下围裙。“走吧,”她对我说,
“跟我去后山。”后山的路我走过无数次,采药、砍柴、挖笋,哪条路都熟。
但这次走的路不一样——奶奶没走那些我熟悉的小道,她往更深的地方走,
往我从没去过的地方走。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明明是上午,太阳老高,
可走着走着,头顶的光就暗下来了。不是天黑那种暗,是树把天遮住了,
只剩一些碎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后来起了雾。这雾来得奇怪,
刚才还没有,走几步就有了。先是薄薄一层,像纱似的挂在树杈上,再走几步就浓了,
浓得五步开外看不清人。奶奶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不敢跟丢,紧走几步,差点踩到她后脚跟。“奶奶……”我开口想问她还有多远。
“别说话。”奶奶没回头。我闭上嘴。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雾里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轮廓。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座庙——说庙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一间破房子,
比村里人堆柴的棚子大不了多少。墙是石头垒的,缝隙里长满青苔,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
露着黑黢黢的椽子。门是木头的,旧得发黑,门板上挂着三把锁。
奶奶从怀里掏出钥匙——三把,用红绳串在一起,绳头都磨毛了。她开锁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把插了三次才插进去。锁簧响的那一声,在山里听得格外清楚,嘎嘣一下,
像什么东西断了一样。三把锁都开了。奶奶推开门,门轴转起来吱呀吱呀响,那声音像哭。
“进去。”奶奶说。我迈过门槛。庙里比外面还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来的几道光,
照出空气里飘浮的灰尘。我眨了眨眼睛,等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正对着门的,
是一个铁笼子。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笼,放在一张石桌上。笼子里蜷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太小了,比我见过的任何猴子都小,像一只病了很久的猫。
我走近一步。那东西动了。它慢慢抬起头。我看清了它的脸——是一张猴脸,瘦得颧骨突出,
皮毛灰白,脏得打结。但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直直地盯着我。那一瞬间,
我忘了呼吸。那不是猴子的眼睛。猴子我见多了,爷爷养的那些猴子,眼睛是圆的,
转来转去,机灵是机灵,但你看一眼就知道那是畜生。可这双眼睛不一样,它是直的,
定定的,像一个人盯着另一个人看——不,不是看,是在认。它在认我。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直到奶奶在我身后开口:“别一直盯着它看。”我猛地回过神,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奶奶。
奶奶绕过我,走到笼子跟前。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很大的黑布,抖开来,
把整个笼子罩住了。“抬上,”奶奶说,“你抬那头。”回去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
也可能是黑布罩着笼子,我看不见里面的东西,心里没那么怕了。笼子不重,
轻得不像装了活物。一路上,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猴子那种吱吱叫,
没有爪子抓铁栏的刺啦声,什么都没有。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从背后,
从那块黑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我。我看不见它,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我咬着牙往前走,不敢回头。到家的时候,爷爷还坐在堂屋里,还是那个姿势,
还是盯着院里。奶奶把笼子抬进去,放在堂屋正中央,正对着爷爷。“掀开。”爷爷说。
奶奶掀开黑布。笼子里那只灰白的猴子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它没有看爷爷,
也没有看任何人,就那么缩着,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旧衣服。爷爷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脸色变了。我说不清是怎么个变法——就是突然白了,不是蜡黄那种病态的白,
是刷了浆糊似的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像要说什么,
又像要吐什么。他撑着藤椅扶手想站起来,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从藤椅上栽下来,
脑袋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广发!”奶奶扑过去。我站在旁边,看着爷爷躺在地上,
眼睛半睁着,嘴一张一合,像鱼。他的眼睛一直望着那个笼子,望着笼子里那团灰白的东西。
那团东西一直没动。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
就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直直地盯着我,像在认我。我翻了几次身,后来干脆不睡了,
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堂屋里很安静。爷爷的房间也很安静——奶奶把他扶到床上之后,
就没什么声音了。院里的猴子偶尔叫一声,叫完了又静下去。后半夜的时候,
我听见了一点声音。很小,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后来没有了。我等了很久,确定没声音了,
才悄悄爬起来,把房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堂屋里半明半暗。
笼子还在原处,黑布滑下来一角,露出里面灰白的影子。那影子蹲在笼子里,背对着我,
一动不动。我正要关门,突然看见——笼子里伸出一只手。灰白色的,又细又长,
从铁栏的缝隙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朝着一个方向伸着。
我顺着那手的方向看过去——那是爷爷的房间。那手伸着的方向,正是爷爷的床。
我猛地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心怦怦跳。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天快亮了。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第二章 · 夜半低语第二天,爷爷清醒了。
不是昨天那种强撑着的清醒,是真的清醒。他靠坐在床上,自己端着碗喝粥,
喝完粥还让奶奶把窗户打开,说屋里闷。奶奶开窗户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爷爷看见我,
招了招手。“丫头,过来。”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爷爷看着我,看了几眼,又移开眼睛。
他望着窗外,望着院里的猴笼,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这几天,”他说,“你每天三顿饭,
伺候那个笼子里的东西。”我没吭声。“碗要用家里最好的碗,”爷爷继续说,
“菜要三素一荤,盛好了端过去,放在笼子跟前。放完了就走,不许靠近笼子三步以内,
记住了?”“记住了。”我说。“去吧,”爷爷挥挥手,“今天就开始。”第一顿饭,
我端过去了。白米饭,炒青菜,腌萝卜,还有一块蒸腊肉——最好的碗,爷爷说的。
我把碗放在笼子前面,退后三步,站着看了一会儿。笼子里那团灰白的东西还是缩在角落,
一动不动。我等了一会儿,它没动。我又等了一会儿,它还是没动。奶奶在灶房里喊我,
我转身走了。中午去收碗的时候,碗里什么都没少。饭还是饭,菜还是菜,腊肉还是腊肉。
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没动过。我把碗收回去,跟奶奶说了。奶奶没吭声,把碗接过去洗了。
晚饭我又端过去,还是那些东西。第二天早上去看,又没动。一连三天,顿顿如此。
第四天早上,我忍不住了。端着碗站在笼子前面,看着那团缩着的灰白影子,
开口问:“你到底吃不吃?”它没动。“不吃东西会饿死的,”我说,“你不想吃吗?
”它还是没动。我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离笼子还有好几步远。那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停下脚步。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那一瞬间,
我又有了那种感觉——它在认我。不是看,是认。“你……”我开口想说什么,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满!”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奶奶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铁青。
“我跟你说过什么?不许靠近笼子!”“我没靠近,我还在……”“回来!
”我端着碗走回去,经过奶奶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攥得死紧。“那东西,
”她压低声音,“不是你该管的。你只管送饭,别跟它说话,别看它眼睛,记住了?
”“记住了。”我说。奶奶松开手,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时候背更驼了,头低着,像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天晚上,
我终于知道那东西吃什么了。我是被尿憋醒的。起来的时候迷迷糊糊,推开门要去茅房,
脚刚迈出去一步,就看见堂屋里有人。是奶奶。她跪在笼子前面,背对着我。
面前摆着一个碗——不是白天送饭的那种碗,是灶房里那个破口的黑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
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楚。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笼子上。笼子里那东西动了,
它慢慢爬过来,伸出那只灰白色的手,从碗里抓起那团东西,送进嘴里。它嚼的时候,
我听见了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咬什么脆的东西。我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那东西嚼完了,又伸手抓了一把。这次我看清了,碗里是——生肉。血淋淋的,还连着筋,
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我慢慢退回去,退进房里,把门关上。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第二天,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该送饭送饭,该干活干活。只是收碗的时候,
我多看了一眼笼子里的东西——它还是缩在角落,灰白的一团,跟平时一模一样。
中午的时候,我故意问奶奶:“奶,那东西一直不吃东西,不会饿死吗?”奶奶在切菜,
刀顿了一下。“它不吃人吃的东西。”她说。“那它吃什么?”奶奶没回答。她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当当当,当当当。我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走了。那天夜里,
爷爷开始说胡话。我睡得不沉,听见动静就醒了。从门缝里看见奶奶端着油灯进了爷爷房间,
我也跟着过去。爷爷靠在床头,眼睛半睁着,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凑近了才听清:“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是规矩……是规矩……”奶奶坐在床边,
握住他的手。爷爷的手在空中乱抓,抓了几下,突然紧紧攥住奶奶的手腕。
“它回来了……它回来了对不对?”奶奶没说话。
“我看见它了……我一眼就认出它了……”爷爷的声音抖得厉害,
“它回来了……它来找我了……”“广发,”奶奶开口,声音很轻,“别想了,睡吧。
”“我睡不着!”爷爷猛地坐直,眼睛瞪得老大,“一闭眼就是它!一闭眼就是那座山!
这么多年了,我一天都没忘过!一天都没有!”奶奶把他按下去,拍着他的背,
像哄小孩一样。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后来爷爷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下去,
最后变成了呼噜声。奶奶回过头,看见了我。“回去睡。”她说。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睁着眼睛看房顶。爷爷说的“它”,是谁?第二天,我去了瘸子贵家。瘸子贵住在村尾,
一个人,一条瘸腿,养了两只羊。他是村里少数敢跟爷爷顶嘴的人。我去的时候,
他正坐在门口抽旱烟。看见我,眯起眼睛:“林家大丫头?稀客啊,啥风把你吹来了?
”我蹲在他旁边,不知道怎么说。憋了半天,问了一句:“贵叔,你认识我太爷爷吗?
”瘸子贵的烟杆顿了一下。“咋想起问这个?”“就是想问问。”瘸子贵抽了一口烟,
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了。“见过,”他说,“你太爷爷死的时候,我还年轻,
帮着抬过棺材。”“他怎么死的?”瘸子贵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摔死的,”他说,
“进山摔死的。”“在哪儿摔的?”“送仙崖那片。”瘸子贵又抽了一口烟,
“你爷爷跟他一起去的,出来的时候,就你爷爷一个人回来。”我沉默了一会儿。“贵叔,
”我又问,“你知道灵猴吗?”瘸子贵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几下,
没拍干净。“问这干啥?”“我家有一只,”我说,“奶奶从后山请出来的。它不吃东西,
眼睛像人。”瘸子贵没说话。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屋里走。“贵叔?
”他头也不回:“林家的事,沾不得。丫头,回去吧,别问了。”门关上了。那天夜里,
我假装睡着,竖起耳朵听。后半夜,果然有动静。但不是堂屋——是爷爷的房间。我爬起来,
轻轻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月光底下,爷爷的房门开着。一个人影蹲在门口——不对,
不是人。是那只猴子。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笼子里出来了,正蹲在爷爷房间门口。
灰白的身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光。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它进去了。我屏住呼吸,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门里。过了几秒,我悄悄跟上去,
趴在门边往里看。爷爷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胸口一起一伏。那猴子蹲在床边,伸出一只手,
轻轻地抚摸着爷爷的脸。那动作——那动作不像动物。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抚摸另一个人的脸,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脸上。它的眼睛不是白天那种深褐色了,在月光底下,
泛着暗红的光。它望着爷爷,那眼神——那眼神我见过。小时候,爹每次从山里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他蹲在床边,摸着我的脸,那样看着我。就是那种眼神。我的腿软了,
扶着门框才没摔倒。那猴子慢慢转过头,看向我。我们对视了一秒,两秒。
然后它伸出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像人一样,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我只记得躺下之后,浑身一直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怎么都停不下来。第二天早上,奶奶叫我起来干活,我应了一声,爬起来。去堂屋的时候,
笼子关得好好的,黑布罩得严严实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三章 · 祖训爷爷的精神越来越差了。不是那种一直迷糊的差,是一阵一阵的。
有时候清醒,清醒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说话条理清楚,还能骂我两句“赔钱货”。
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就望着房顶喊“它回来了”“不是我害的你”。陈郎中来过一次,
把了脉,摇着头走了。走之前把奶奶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奶奶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但什么都没说。那天下午,爷爷突然清醒了。他叫我过去,让我扶他到堂屋里坐。
奶奶给他披上棉袄,他把棉袄裹紧,坐在那张破藤椅上,望着院里的猴笼。“丫头,”他说,
“你不是想知道猴祭是啥吗?”我站在旁边,没吭声。“今天我告诉你。”他开口了。
“林家的祖上,是逃难进山的。那年头兵荒马乱,活不下去了,就往深山里跑。
跑到这猴儿坪的时候,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后来遇到一只白毛老猴。那猴子通人性,
带着他们找到水源,找到野果,找到能住人的山洞。救了林家一家人的命。”“祖上发了誓,
世世代代供奉猴仙。”爷爷顿了顿,咳嗽了两声。“从那以后,每年深秋,
那白毛老猴就会送一只小猴到村里来。那猴子不是普通的山猴,是灵猴,通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