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乾朝最后一位被凌迟处死的宰相。行刑那天,监斩官是我曾竭力提拔的门生,
而坐在高台上笑看我被千刀万剐的,是我一手扶上皇位的女帝。她踩着我的血肉说:“沈炼,
你那些富国强民的方略太好用了,好用到……朕不想让世家大族觉得,
这是一个寒门贱种想出来的。所以,你得死,变成这史书里的奸佞,
这新政才好冠上朕的名字。”第一刀落下时,我没喊疼。我只是在想,若有来世,
我不做忠臣,我要做这天下的——规矩。再睁眼,我回到了家乡大旱的那一年,
手里正捧着那碗掺了观音土的稀粥。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那这一次,大乾的龙椅谁来坐,
得听我的。1肺部像被塞进了一把带火的干燥锯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土腥味。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里不是那被鲜血染红的刑场,而是漏着土渣的茅草房顶。“炼儿,
快吃吧,
这锅观音土浆子还是你爹从隔壁村换来的……”一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
颤巍晃荡地端着一只崩了口的瓷碗凑到我嘴边。碗里是灰白色的黏稠液体,
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石灰味。这是观音土,吃下去能塞满胃袋,让人产生饱腹的错觉,
却会在肠道里凝固成石块,活活把人胀死。前世,
我的父母就是这样脸颊深陷、肚子却高高隆起,在绝望的哀嚎中死在我怀里的。“啪!
”我猛地挥手,瓷碗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那粘稠的土浆溅在黄土地上,
像一滩恶心的烂泥。“你这孩子!作死啊!”我娘惊呼一声,浑浊的眼里瞬间溢出泪来,
作势就要去地上抓那带泥的土浆往嘴里塞。“别吃!”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她干枯皮肤下那细得可怜的脉搏。我盯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说道:“娘,吃这东西死得更惨。信我,我有水。”我推开门,热浪席卷而来,
脚下的土地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口子,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生命的巨口。村口的枯井边,
村民们瘫坐成一团,一个个像脱水的枯木。我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
从后山砍回了早就看好的几十根粗壮的空心竹。我剥开竹节,将它们首尾衔接,封死缝隙。
在众人看疯子一样的目光中,我爬上那口据说已经见底的枯井,
将竹管的一头深深探入井底侧方那个不起眼的泉眼缝隙。我低头,用力吸了一口竹管另一端。
第一口,是令人作呕的干涩;第二口,是滚烫的空气。直到第三口,
一股带着泥沙却凉得沁人心脾的液体涌入口中。我利用虹吸原理,
将竹管顺着斜坡拉向村口的低洼处。当第一缕浑浊的水流从竹管口哗啦啦淌出时,
原本死气沉沉的村子瞬间沸腾了。“水……是水!”“神迹!沈家的穷书生求下圣水了!
”村民们疯狂地扑向那股细弱的水流,甚至有人对着我跪拜磕头。我站在高处,
冷眼看着这荒诞的一幕。阳光毒辣,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我知道,水来了,
那些吃人的豺狼也就快到了。2马蹄声由远及近,
在干硬的官道上踏出一阵令人心惊胆战的烟尘。“官差办案!谁敢私分官府水源,统统带走!
”为首的官差生得肥头大耳,穿着一身皂青色的衙役服,手里的水火棍用力地敲击着竹管。
他是县令的远房亲戚,人称“刘大烟”。原本欢呼的村民瞬间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纷纷退到两旁,畏惧地缩着脖子。我站在泉水流出的源头,手中并无武器,
只紧紧攥着一卷发黄的纸轴。“就是你这穷书生搞的鬼?”刘大烟狞笑着走过来,
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口中的臭气喷在我脸上,“这方圆十里的水源皆归官署统筹,
你私凿龙脉,其罪当诛。来人,锁了!”冰冷的铁链贴上我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这不是恐惧,而是嗜血的兴奋。“慢着。”我开口了,嗓音因为长期缺水而沙哑如砂石摩擦,
“刘头领,抓我容易,可县太爷那一万两银子的亏空,怕是就没法填了。
”刘大烟的动作僵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惊疑:“你个穷秀才,胡说八道什么?”“三年前,
修补城防的纹银三千两,县太爷以次充好,全入了自家银窖;去年,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三万石,到了县里剩不到三千石……”我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脏,“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县太爷在书房第三块地砖下,
藏着一本‘鸳鸯账’。”刘大烟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那双浑浊的小眼死死盯着我,
握着水火棍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你到底是谁?”“我是能救县太爷命的人。
”我反手将那纸轴塞进他怀里,“带我去见县太爷。就说沈某不仅能帮他平账,
还能送他一份三载之内直升府衙的大功德。若是晚了,那份我已经誊抄好的账本,
怕是就要送到巡抚大人的案头了。”不到一刻钟,我被带到了县衙后堂。
县令张德发正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的惊堂木随时都要拍下,可当他翻开我递上去的那叠纸时,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瘫软在了椅子里。我看着那悬在他头顶、几乎要触到我眉心的官刀,
面不改色地躬身道:“大人,比起杀人灭口,做一笔能让您官运亨通的买卖,不是更划算吗?
”3张德发最终收回了刀,看我的眼神从看一个死囚,变成了看一尊能够生金的财神。
我成了县令府上最神秘的幕僚。“沈先生,这‘以工代赈’,真能行?
”张德发愁眉苦脸地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流民,“给他们吃的也就罢了,还得让他们修路?
这万一要是闹起事来……”“大人,就是因为没吃的,才会闹事。
”我轻轻拨弄着手中的算盘,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后堂显得格外肃杀,
“把全县的青壮年流民组织起来,五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营,设队长、设督查,
行军事化管理。每日按劳取酬,做多少活,领多少粥。”我指了指城外那条通往府城的官道,
“修路只是借口。实则是将这些最不安分的因素圈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他们有了活路,
自然不会造反;有了组织,便成了大人您手中的‘兵’。”张德发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还有一事。”我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清茶,茶水有些苦涩,
却正好能压下我心头泛起的寒气,“大人需放出一个风声,就说县衙要扩建流民安置区,
大量收购城郊的荒地。”“购地?官府哪来的银子?”张德发一脸惊诧。“不需要真给银子。
”我冷笑道,“您只需要在各处张贴榜文,说此乃朝廷重任,
县衙将以市价三倍的‘承诺函’收购,待路修通了,再用商税抵扣。
那些平日里吞并土地的豪绅,最是贪婪,他们会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倒卖良机。”果然,
风声刚传出去不到三天,前世害得我家破人亡的赵员外便坐不住了。我站在酒楼二层的窗边,
看着赵员外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匆匆驶进县衙。他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滚圆的肚子把绸缎长衫撑得紧绷,脸上堆满了精明的横肉。前世,他用几升霉米的价钱,
在荒年强行买走了我家唯一的五亩口粮田,甚至为了逼我爹按手印,打断了他的腿。
“沈先生,那赵员外已经带了各家地主的联名书,说是愿意垫付银两,
先行把全县的荒地都收归名下,再成批转卖给县衙。”张德发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
像是在汇报什么惊天喜讯。我看着窗外那些被驱赶着去修路的瘦弱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让他去收,收得越多越好。不仅如此,咱们还得帮他一把,
让他收得顺畅,收得毫无顾虑。”4“赵员外,这可是县太爷亲自签名的‘土地流转债’,
全天下头一份。”我坐在赵家幽香扑鼻的内厅里,手里晃动着一张盖了官印的大红契约。
赵员外那张油腻的脸上写满了纠结与贪婪,他死死盯着那契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沈先生,不是老夫不信你。只是……这收地的本钱实在是太大了。
县里的荒地我虽然吃下了大半,可那几个顽固的村子,开价可不低啊。我这手里的现钱,
全砸进去了,还得去府城拆借高利贷。”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我脸上转来转去,
试图寻找一丝破绽。“赵老先生,这路一旦修通,商贾云集,这地价何止翻三倍?
”我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诱导,“县太爷这是因为有账目亏空,急着立功,
才把这泼天的富贵送给您。您若是不敢接,城南的钱掌柜可一直派人盯着呢。”“接!
谁说我不接!”赵员外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他大笔一挥,
在数十张土地交易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刻,他笑得满面红光,
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他在借条上按下的红手印,在那昏黄的灯火下,
红得像血。他不知道,这些地契和债条,根本就是通往地狱的单程票。在大乾律法的一角,
有一条极少被人翻阅的冷门条款:凡遇百年一遇之大灾,朝廷为稳固农桑,
一切非民生必需的田产交易,在报备户部核查期间,均视为“冻结”状态。
若该土地被划归为“军用”或“赈灾要地”,官府有权以初始购价强制回购。
赵员外买地的钱,是借的高利。他借钱收地,等路修好了,
我想办法把这些地划入“赈灾要地”,县衙不仅不需要赔他三倍,
甚至连本金都能名正言顺地克扣掉。当利滚利的利息,
遇上被冻结无法变现的废纸……我看着赵员外得意洋洋地收起契约,
指尖轻轻抚过袖口里隐藏的一枚断掉的竹签。前世,我爹就是因为不肯卖地,
被赵家的狗腿子用这种竹签一根根钉进了手指里。“沈某,预祝赵员外富甲全县。
”我躬身行礼,低下头的瞬间,眼底的冷漠如同三冬之雪。既然你想吃下整个县的地,
那就把你的命,也一起填进这裂开的土缝里吧。5官道修成那天,
县城北郊传来了震天的鞭炮声。那条由流民血汗铺就的黄土大道,宽阔平整,直抵府城。
张德发站在剪彩的高台上,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笑得满面红光,仿佛那不是路,
而是他平步青云的天梯。但我知道,那是赵员外的断头路。“沈先生,契约,契约啊!
”赵员外扒开人群冲到我面前,他身上的绸缎长衫被汗水打湿,贴在那肥腻的肚皮上,
活像一头刚从泥浆里爬出来的猪。他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土地流转债”,
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利息……利息快把我榨干了!现在路通了,县衙该给钱了!
三倍,整整三万两纹银!”我缓缓放下茶杯,看着他因为焦灼而布满血丝的双眼,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赵员外,急什么?朝廷派了审计官核查赈灾账目,
您这地契的真伪、来源,都得一笔笔对清楚。若是现在支钱,那是乱了朝廷法度。”“核查?
核查到什么时候!”赵员外喉咙里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口水溅在我的衣襟上,
“高利贷的人已经堵在我家门口了!他们说今日再见不到银子,就要拿我的命抵债!
”“那是您的事。”我站起身,冷漠地拍了拍袖口的灰尘。三天后,赵员外疯了。
他没有拿到银子,却等来了债主的刀子。狗急跳墙的恶霸,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黄昏时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村口的宁静。“沈炼!你给我出来!”赵员外骑在一匹瘦马上,
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个个面露凶光。他一脚踹开我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马鞭。我娘吓得瘫倒在院子里,我爹沈大山颤巍巍地挡在屋门口。
而角落里,林儿正惊恐地缩成一团,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前世,
她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被赵员外强行拖走,最后死在赵家后院那口枯井里的。
我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大乾律》残页,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掌心传来的痛感让我保持着极致的冷静。“沈炼,你坑我!
”赵员外翻身下马,肥硕的身体带起一阵烟尘。他指着林儿,眼里闪过一丝淫邪与狠戾,
“没钱还债,我就拿这小蹄子去抵命!把你爹妈都给我打死,这院子也归我了!”6“住手。
”我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喧闹的空气里。赵员外已经冲到了我爹面前,
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我爹那干瘦的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撞在土墙上,
嘴角瞬间渗出暗红的血迹。“老东西,滚开!”赵员外骂骂咧咧,伸手就要去抓林儿的头发。
那一刻,我胃里一阵痉挛,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但我没有动。我在等,
等那个能让他万劫不复的时机。“赵长富,你可知罪?”我一步步走出阴影,声音冷彻骨髓。
“罪?在这县里,老子就是法!”他狞笑着回头。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张德发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衙役,神色慌张地赶到了。“住手!都给我住手!
”张德发抹着额头的冷汗,他不敢看我,只能对着赵员外大喊。
赵员外见到救星一般扑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银票,低声哀求:“张大人,
救救我!这小子设计害我,只要您帮我把这笔账抹了,这些……这些都是您的!
”张德发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喉结剧烈蠕动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闪烁。
我盯着张德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背诵道:“《大乾律》刑律卷三,凡赈灾期间,
强闯民宅、劫掠民女、殴打赈灾有功之臣者,视同谋逆,立斩无赦!
”我指了指那条新修的官道,又指了指我爹脸上的指印,“我是县衙亲聘的赈灾幕僚,
这路是我督造的。赵长富聚众冲击官身,破坏朝廷赈灾大计,大人,您若是接了这银票,
便是他的同党。巡抚大人的轿子,可是已经进城了。”张德发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死灰。
他知道,赵员外手里攥着的那些“土地债”,是他绕不开的死穴。只有赵员外死了,
那些借官府名义发的债,才会变成一堆死无对证的烂纸。“大人!”赵员外察觉到了不对,
惊恐地后退。张德发猛地夺过身旁衙役的长刀,那双贪婪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狠辣,
他指着赵员外咆哮道:“刁民赵长富,强抢民女,殴打功臣,坏我大乾基业!来人,
乱棍打死!给沈先生和沈老先生报仇!”7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在小小的农家小院里回荡。
“砰!砰!砰!”那是皮开肉绽的声音,那是骨骼断裂的声音。赵员外从一开始的咒骂,
到求饶,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喘息。我站在三步之外,冷眼看着。
一溅血沫飞到了我的脸颊上,带着腥甜的温热。我没有擦,反而觉得那股热度格外的舒服。
前世,我被凌迟时,也是这样的温度吗?终于,赵员外不动了。
他那张肥脸肿得像个烂掉的紫色茄子,眼珠子突出来,死死地盯着我的方向,
却再也没了光彩。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地主,此刻烂成了一滩烂泥,混在自家的血水里。
张德发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沈……沈先生,
这样处理,您看可还行?”我没有理他,而是走到那具尸体旁,
弯腰从他怀里掏出那沓染血的地契和借条。我爹还在一旁痛苦地呻吟,
林儿正缩在母亲怀里发抖。我拿着那些地契,走到我爹面前,跪下,
将其中属于沈家的那几张轻轻放在他满是老茧的手心里。“爹,咱家的地,回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没有报仇雪恨的狂喜,只有一种大梦初醒的疲惫。“精彩,真是精彩。
”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众人散开,
只见一名穿着酱紫色官服、目光如电的中年男人正按刀而立。
他身后跟着两列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劲装护卫。府城巡抚,王守仁。他看着满地的鲜血,
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律法杀人,不见血腥。
一个小小的县衙幕僚,竟有如此手段,倒是让本官开眼了。”他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沈炼是吧?这小小县城太脏,委屈了你的算盘。随本官去府城吧,
那里的水更深,就看你能不能搅得动。”我缓缓抬头,迎向他的目光,
平静地磕了一个头:“学生沈炼,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8府城,青石铺路,十里繁华。
这与枯竭的乡村简直是两个世界。但我无心欣赏美景,入城后的第一件事,
我便借故离开了巡抚衙门。因为我知道,这一年的秋天,那个改变我一生命运的女人,
正在这里。府城最有名的茶楼叫“听雨楼”。说是茶楼,
实则是达官显贵、文人骚客的消息集散地。此时的九公主萧九娘,
正因为拒绝了权臣严家的逼婚,被老皇帝以“微服省亲”为名,实际上是放逐到了这府城。
她就住在听雨楼对面的客栈里,心急如焚地寻找着破局之策。我选了楼下最显眼的一张茶桌,
要了一壶最廉价的高粱红。我没有像其他书生那样吟诗作对,而是铺开一张大纸,
在那上面用粗重的焦墨画了一个奇怪的圆圈,又在圆圈里划出无数细密的交错线。
“这位兄台,你画的是什么?阵法?”旁桌一个好奇的富家公子凑过来问道。我头也不抬,
声音却刚好能让二楼雅间的人听见,“这不是阵法,这是大乾的脖子。”“口出狂狂!
大乾的脖子怎么会在这纸上?”我冷笑一声,指着那些交错线,语气激昂:“这每一条线,
都是一户豪强世家。他们并吞土地,隐瞒人口,不缴赋税。这圆圈便是国库,世家越大,
圆圈越空。如今边关战事将起,若是拿不到这些人的粮,不出三年,
大乾的脖子就会被这些世家亲手掐断。”“那你有何良策?”二楼的珠帘后,
似乎有一道视线投射了下来。我一把扯烂那张纸,眼中精芒暴涨,“何须动刀?
只需一招‘土地流转、官绅纳粮’。让地契变成套在世家脖子上的绞索,
让他们为了保住手中的土地,不得不求着官府收税。谁能推行此策,
谁便是这大乾未来五十年的真正主宰。”茶馆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我知道,在那道珠帘之后,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此刻定然已经锁定了我。萧九娘,前世我为了你这番话鞠躬尽瘁,最后死在凌迟台上。今生,
我依然要把这番话说给你听,只不过这一次,我是撒下香饵的渔夫,而你,
是那条不得不上钩的鱼。9木质楼梯在我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每一声都像是从前世的刑场传来的回响。带路的侍卫虎口生茧,眼神冷冽,
腰间的横刀随着步伐轻微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我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
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袖口。二楼雅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龙涎香,
混合着少女特有的冷香,这种味道曾在我无数个权倾朝野的夜里萦绕鼻端,
此刻却让我胃里一阵阵痉挛,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我走进屏风。屏风上绣着残阳孤鹤,
丝线在昏暗的室内闪着冰冷的光。我没有下跪,只是随意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感受着臀部接触硬木时传来的冰冷触感。“一介布衣,口气不小。可知妄议国本,是何重罪?
”屏风后传来清冷的声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俯视。听到这声音的刹那,
我耳边仿佛响起了前世凌迟时的刮骨声。我的身体由于本能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但我强行压了下去,甚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
“殿下若想嫁给那个六十岁的权臣做填房,就当我没说。”“放肆!”伴随着一声暴喝,
眼前的屏风被一只素手猛然推开,檀木架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萧九娘那张绝美的脸庞撞进我的视线。她的皮肤瓷白,因为愤怒,
脸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握着长剑的手骨节泛白,剑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冰冷的剑锋瞬间抵在了我的喉咙上,金属的寒意激起我一层鸡皮疙瘩。
我能感觉到剑尖刺破了一点皮肉,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结缓缓滑落。“你怎知我是谁?
你究竟是谁?”她逼近一步,眼里的杀意凝成实质,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微弱的焦灼。
我没有躲,反而微微扬起头,让那剑锋刺得更深些。我盯着她的瞳孔,
看着里面倒映出我那张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脸。“我是能救你命的人,
也是能让你坐上龙椅的人。”我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弹在剑刃上。
清脆的鸣响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震得我指尖发麻,“但这笔买卖,得按我的规矩来。
”10萧九娘眼底的杀意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深刻的疑虑取代。她死死盯着我,良久,
才缓缓撤回长剑。剑刃入鞘时发出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的规矩?”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坐回软榻上,
原本挺直的脊梁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颓然,“说吧,你能给朕……给本宫什么?”我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喉咙上的伤口已经凝固,带来阵阵刺痛。我伸出三根手指,
每一根都带着农活留下的厚茧。“第一,推恩令。大乾世家盘根错节,既然斩不动,
那就化整为零。让那些豪门嫡庶平分家产,不出三代,再大的门阀也会烂成一堆散沙。
”萧九娘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她原本正在倒茶的手僵在半空。“第二,官绅一体纳粮。
凭什么百姓易子而食,那些良田千顷的读书人却不纳一粒米?这把火烧下去,国库能满,
民怨能平,而陛下您,手里就有了杀人的刀。”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口。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恐惧与野心交织后的生理反应。“第三,火耗归公。
地方官员私下的那点脏钱,全部摆在明面上,收归中央。这就断了严家和那些权臣的奶水。
”我每说一个词,萧九娘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策略每一个都是在挖世家的祖坟。她看着我,
眼神变幻莫测,像是看着一个从地狱爬上来的疯子。“你想要什么?”她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试探,“高官?厚禄?还是……本宫?
”她甚至故意理了理衣襟,露出一截如天鹅般修长的颈项,那是她最自傲的本钱。
我看着那抹雪白,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前世她下令凌迟时那冷漠的眼神。我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只有泛起的苦水。“草民要参加科举,我要堂堂正正做这大乾的主宰,而不是殿下的面首。
”我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如冰。11乡试的号舍狭窄得像个立着的棺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霉味,混合着汗臭和远处公厕飘来的尿骚味。
我坐在咯吱作响的木凳上,四周是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考官从窄道经过,
那厚重的官靴踏在石砖上,发出规律的沉闷声响,像是在催命。
主考官陆怀远是世家严家的门生,他那双浑浊的眼扫过我时,带着一种看死人的轻蔑。
我知道,无论我写出多么锦绣的文章,只要他在,我就是必落榜的结局。
我铺开那张发黄的宣纸,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砚台里的墨汁粘稠,
散发着一股药味。我没有动那些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我闭上眼,
前世黄河决堤、千万流民化作白骨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放映。落笔的刹那,我的心跳极快。
我没写文章,我写的是一份审计报告。《治河方略》四个大字横在卷首,笔锋锐利如刀。
我默写出前世记忆里黄河每一个弯道的河床高程,每一个水闸的维修年限。
我把河道总督那本藏在小妾床底的贪腐账本,用现代数学的复式记账法,
一笔笔算成了一张精确的亏空报表。墨汁在纸上洇开,我的手微微颤抖,
汗珠顺着鬓角滴落在桌面上,瞬间干涸。这不仅仅是一份答卷,
这是我投向大乾朝廷的一颗惊雷。我知道,当今圣上为了黄河决堤已经整整三夜未眠。
只要这份卷子被他看到,陆怀远就绝对不敢压。写完最后一笔,我把毛笔重重磕在砚台上,
发出一声脆响。我看着那满篇的数据和公式,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在这幽暗的号舍里,我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刑场上绝望的自己,正隔着时空与我对望。
12“中式第一名,府城沈炼——!”报喜人的呼喊声响彻府城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