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杨适存一入伏的江汉平原,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铁,
把村口老槐树的影子烤得缩成一团,蝉鸣却铆足了劲,一声叠一声地往人耳朵里钻。
老屠户王一刀的肉案子,就支在这棵老槐树下,榆木的案面被四十年的猪油浸得油光锃亮,
红得发黑,像一块凝固的晚霞。案子边缘的豁口,是无数次刀起刀落磕出来的,
每一道都藏着日子的重量。王一刀坐在案子后的矮凳上,背靠着槐树,
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他今年六十六,头发白了大半,贴在头皮上,
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眼窝也塌了,可那双眼睛,看人看肉,依旧准得很。
凌晨三点,他跟着镇上屠宰场的车去拉肉,五点准时出摊。此刻晌午刚过,
案子上的肉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一小截猪尾巴。竹筐里的零钱,
用橡皮筋捆着,一元五元的居多,沾着点油腻。“一刀叔,割二斤里脊!”喊声从路口传来,
王一刀抬眼,看见村西头的李娟,骑着电动车,车座上绑着个小凳子,她儿子小宝坐在上面,
手里攥着个奥特曼,正咿咿呀呀地喊着“肉肉”。王一刀直起腰,拿起刀:“给小宝吃?
”“可不嘛,”李娟停好车,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孩子,昨天看邻居家吃糖醋里脊,
闹了一晚上,非说今天要吃。”刀光一闪,里脊被切得整整齐齐,二斤,分毫不差。
王一刀用草纸包好,递过去:“十五块,零头抹了。”李娟递过二十块,接过肉,
顺手塞给小宝:“看,给你买的肉肉。”小宝立刻把奥特曼扔到一边,抱着草纸包,
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谢谢爷爷!”李娟拉着小宝要走,王一刀忽然喊住她:“娟子,
你娘那老寒腿,最近好些了没?”李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还那样,
阴雨天就疼。”“那咋不给她割块五花肉,炖点骨头汤,补补?”李娟的脚步顿了顿,
回头笑了笑,带着点敷衍:“嗨,她不爱吃肉,说腻得慌。”说完,骑着电动车,载着小宝,
一溜烟走了。王一刀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坐回矮凳上。这样的对话,
他听了四十年。十个买肉的,九个开口都是“我家娃爱吃”。给爹娘买肉的,不是没有,
只是太少了。少到他每次遇见,都要多看那人几眼,心里暗暗记着,这是个孝顺人。
他想起上个月,村东头的老陈,拄着拐杖来买肉,颤巍巍地说:“一刀,给我割半斤瘦肉,
我那老太婆,病了大半年,想喝口瘦肉粥。”那天,王一刀不仅没收钱,还多割了半斤,
塞到老陈手里:“婶子爱吃,下次再来拿。”老陈红了眼眶,拄着拐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可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风从槐树叶间穿过,带来一丝凉意。王一刀摸出烟袋,
卷了一支旱烟,刚点着,就看见村支书张建国,和麻将馆老板老周,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一刀,给我割二斤后腿肉!”老周依旧嗓门大,手里摇着蒲扇,另一只手攥着个手机,
屏幕还亮着,是孙子的照片。“给孙子包饺子?”王一刀问。“知我者,一刀也!
”老周拍着大腿,“我那孙子,三岁,就爱吃后腿肉剁的馅,一顿能吃十个,比他爸还能吃!
”王一刀麻利地割肉,过秤,包好。张建国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看着案子上的肉,
眉头微皱。“建国,你不买?”老周接过肉,问。“家里还有。”张建国说,
目光落在王一刀身上,“一刀叔,下午村里有个升学宴,老李家的孙子考上了一本,
你也来坐坐。”“我就不去了,”王一刀摆了摆手,“案子还得看着。”“去吧,
”张建国劝道,“都是乡里乡亲的,热闹热闹。老李家特意交代了,要请你这位老长辈。
”老周也跟着劝:“就是,一刀,别整天守着这案子,歇歇。晚上我陪你喝两杯。
”王一刀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收了摊就去。”张建国和老周走了,
老周还在念叨着孙子的趣事。王一刀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王强。
王强在城里的工地上做瓦工,一年到头,除了春节,几乎不回来。去年春节,
他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大包小包的,全是给孙子买的。奥特曼、遥控汽车、乐高积木,
堆了半间屋。可给王一刀和老伴刘桂英的,只有两盒保健品,还是临出门时,
在火车站随便买的。年夜饭的桌子上,王强全程都在给孙子夹菜,“小宝,吃这个,
这是你爱吃的红烧肉。”“小宝,多吃点鱼,聪明。”刘桂英炖了一只老母鸡,
想给王强夹块鸡腿,王强却摆摆手:“妈,我不爱吃这个,给小宝吧。”那只鸡腿,
最终落在了孙子的碗里。刘桂英的筷子,僵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那天晚上,
刘桂英坐在炕头,对着王一刀的耳朵,偷偷抹眼泪:“他爹,你说我们养他图个啥?
养了个白眼狼。”王一刀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锅子在炕沿上磕得“哒哒”响。
他心里也堵得慌,可他能说什么?那是他的儿子,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宝贝。
他想起王强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有一次,王强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刘桂英急得直哭。王一刀背着王强,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的卫生院。山路不好走,
坑坑洼洼的。王一刀的鞋磨破了,脚底板全是血泡,可他不敢停,生怕耽误了孩子的病。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要输液,需要交押金。王一刀翻遍了全身,只翻出五块钱,
还是卖了一筐鸡蛋攒的。他跪在医生面前,求医生先给孩子治病,押金他回头一定补上。
医生被他感动了,答应了。那一夜,王一刀守在病床前,一夜没合眼。王强醒了,喊着“爹,
我饿”,王一刀就把仅有的一个馒头,掰了一半,泡在热水里,喂给王强吃。他自己,
饿着肚子,直到天亮。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等自己有本事了,一定要让儿子吃最好的,
穿最好的,不受一点委屈。后来,他学了屠户的手艺,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王强要什么,
他就给什么。王强想吃肉,他就割最新鲜的;王强想买玩具,他就省吃俭用,
给他买;王强要读书,他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他。他以为,自己的付出,
能换来儿子的孝顺。可如今,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烟抽完了,王一刀把烟袋收好。
他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了,蝉鸣也弱了些。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案子。
把剩下的五花肉和猪尾巴放进竹筐,把刀擦干净,放进刀鞘,把零钱装进布包。做完这一切,
他锁上案子,扛在肩上,往家走。他家就在村西头,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
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红得耀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刘桂英的声音,
带着点哽咽,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强子,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和你爹给你打过去了,
你查收一下。”王一刀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案子,推开门,走了进去。
二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挨着一朵,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刘桂英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攥着一部老人机,屏幕亮着,
通话界面显示着“儿子”两个字。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松松垮垮的。
她的背,比王一刀还驼,肩膀缩着,像一只受了惊的老母鸡。王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知道了知道了,妈,你都说八百遍了。
”刘桂英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很勉强:“强子,你在外头,别太省着,该吃就吃,
该喝就喝。工地上累,多买点肉吃,补补身体。”“行了妈,我知道。”王强的声音,
忽然顿了顿,“说实在话,这么多年,我和你娘挣的钱,全都花在你身上了。
”王一刀站在门口,看着刘桂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生疼。这句话,
他想对王强说,说了无数次,却始终没说出口。今天,被刘桂英说了出来。手机里,
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强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却又像一把锤子,
砸在王一刀和刘桂英的心上。“爸,我知道了。等我长大了以后,我和我媳妇挣的钱,
也让我儿子花。”“哐当”。王一刀手里的布包,掉在了地上。零钱从布包里滚出来,
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散了一地,像一地冰冷的眼泪。刘桂英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手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老人机在她手里,晃来晃去。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石榴花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地上,
飘在刘桂英的头发上,飘在散落的零钱上。蝉鸣,停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遥远。
“强子,你……你说啥?”刘桂英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机里,
王强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没什么问题,语气依旧轻松:“妈,我说,等我儿子长大了,
我和我媳妇挣的钱,也都花在他身上。这不是应该的吗?”“应该的?
”刘桂英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又陡然降低,带着点哭腔,“强子,那我们呢?
我和你爹呢?”“你们?”王强的声音,带着点不解,“你们不是有养老金吗?再说,
我以后也会给你们养老的啊。”“养老金?”刘桂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那点养老金,够买啥?够给你打生活费,够给你儿子买玩具!”“妈,你咋不讲理呢?
”王强的语气,变得不耐烦,“我现在年轻,正是挣钱的时候,等我老了,
你儿子自然会给我养老。这不是传承吗?”传承。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
狠狠扎进王一刀的心里。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爷爷告诉父亲,“养儿防老,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父亲告诉自己,“强子,你要好好孝顺我们,等你有了孩子,
也要教他孝顺。”可如今,传承下来的,却是“我挣的钱,花在我儿子身上”。“强子,
”王一刀走过去,从刘桂英手里拿过手机,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你还记得,
你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你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吗?”手机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
王强的声音传出来:“爹,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啥?”“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