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叫陈佳宁,今年三十二,结婚五年,女儿四岁。每年春节回老家,
我身上戴的贵重饰品都会“不翼而飞”。前年丢了一条三千多的铂金项链,我问起来,
婆婆眼皮都不抬:“你自己放哪儿忘了?可别赖我们。”大前年丢了一对银耳钉,
嫂子李秀梅挺着刚显怀的肚子,笑眯眯地说:“佳宁啊,你这些东西太招摇了,
村里不比城里,丢了也找不回来。”去年丢的是一只玉镯子,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
值个万儿八千的。我急得满院子找,最后婆婆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不就一个破镯子吗?
回头让建设给你买十个!”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可没证据,没监控,
连老公林建设都站在他妈那边:“你较什么真?大过年的,让妈不高兴。”所以今年,
我学聪明了。回老家前一周,我打开淘宝,搜“金镯子女款”,按价格从低到高排序。
排第一的是一款“古法鎏金开口镯”,29.9元,包邮。
评论区有人晒图:“戴了三天掉色,手腕都绿了。”底下有人回:“29.9要啥自行车?
拍照装装样子呗。”就是它了。腊月二十八,我们一家三口坐高铁回鲁西南那个小村庄。
女儿朵朵靠在我怀里睡着了,林建设戴着耳机刷短视频,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到了村口,天已经擦黑。婆婆站在大门口等我们,看见朵朵,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
只说了句“来了”,就转身进了院子。嫂子李秀梅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
正坐在堂屋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她面前堆了一小堆瓜子皮,
看见我们进来,只抬了抬下巴:“哟,佳宁回来啦?”我点点头,把朵朵放下来,
让她去院子里找堂姐玩。林建设把行李箱拎进屋,一屁股坐在另一张沙发上,
掏出手机接着看。我注意到嫂子的视线一直在我身上扫,从上到下,最后停在我的左手腕上。
那只29.9的假金镯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锃亮的光泽。“佳宁,
”嫂子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扔,“你这镯子新买的?真好看。”我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不动声色:“哦,随便买着戴的。”“金的吧?”嫂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分量,
得不少钱吧?”我刚想说话,婆婆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了。“吃饭了吃饭了,都上桌。
”她把饺子往桌子中间一放,看见我手腕上的镯子,眼神也顿了一下。“佳宁,
你这镯子……”婆婆眯着眼凑近看了看,“金的?”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婆婆没再说什么,招呼大家坐下吃饭。吃到一半,嫂子突然开口了。“妈,你知道吗,
我专门找大师算过,这胎肯定是个男孩。”婆婆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真的?哪个大师?
准不准?”“准,怎么不准?”嫂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
“大师说了,我这胎是送子观音亲自点的,保准是个大胖小子。有些人啊,就是没那个命,
生了个丫头片子,还整天戴金戴银的,也不嫌寒碜。”我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婆婆的目光立刻落在我手腕上。“佳宁,”她放下筷子,“你那镯子,给我看看。”我没动。
婆婆直接伸手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那镯子撸了下来。她翻来覆去地看,
对着灯光照了照,又掂了掂分量。“这镯子,是建设买的吧?”我没说话。
林建设嘴里塞着红烧肉,含糊地应了一声:“唔……不知道,钱都在她那儿。
”婆婆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钱都在你那儿?”她把镯子攥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林建设挣的钱,凭什么都给你?”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们两口子的钱放在一起花,
分什么你的我的。”“放屁!”婆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儿子辛辛苦苦挣的钱,
凭什么让你攥着?你算老几?”嫂子在旁边帮腔:“就是,佳宁,不是我说你,
女人管钱管得太死,男人在外面没面子。”林建设头也不抬,只顾着吃。我看向他,
希望他能说句话。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你看我干嘛?
妈说得对,你听妈的话就行。”说完,他又埋头吃菜。婆婆哼了一声,
把镯子往自己手腕上一套,大小刚好。“这镯子我戴着正合适,”她把手腕举起来转了两圈,
“反正是我儿子买的,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用用儿子的东西了?”嫂子干笑了一声,
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我看着婆婆手腕上那只29.9的假金镯子,差点笑出声。
婆婆又把手伸到我面前:“建设说他钱都给你了,那你回去以后,每月给他留点零花钱,
剩下的转给我。我替他存着,省得被你败光了。”我愣住了。“妈,这……”“怎么,
不愿意?”婆婆眼睛一瞪,“我养了他三十年,现在他挣钱了,不该孝敬我?
”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大过年的……”“你给我闭嘴!”婆婆头都没回。
公公立刻不吱声了。林建设这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埋怨:“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大过年的,别让妈不高兴。”我气得手都在抖。
“行,”我站起来,“妈说得对,回头再说。”我转身去院子里找朵朵,
身后传来婆婆得意的声音:“这才像话。”嫂子凑上来:“妈,这镯子真好看,
您戴着真有福气。”婆婆笑得合不拢嘴:“那是,我儿子买的嘛。”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满天星斗,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没事,就让她戴几天。反正那镯子,是会掉色的。
第二章那天晚上,我搂着朵朵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漏风,
被子潮乎乎的,透着一股霉味。朵朵睡得倒是香,小脸蛋红扑扑的。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快十二点了。堂屋那边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婆婆和嫂子说话的声音。隔得太远,
听不清说什么,但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林建设还没回屋。我披上外套,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推开房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嫂子的声音——“妈,您这镯子戴着真好看,明天走亲戚,
人家肯定以为是金的。”“什么以为是,这就是金的!”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得意,
“我儿子买的,能是假的?”“那是,那是。”嫂子顿了顿,“妈,等我这胎生了,
您也让建设给我买一个呗?我这怀的可是您孙子。”“行行行,到时候让他买。
”婆婆满口答应。我没再听下去,轻轻带上门,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院里的尖叫声吵醒的。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朵朵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
推门出去。院子里,婆婆正站在水龙头旁边,举着左手,脸色煞白。“妈,怎么了?
”我走过去。婆婆把手伸到我面前。那只金镯子上,靠近内侧的地方,
赫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斑。不是褪色,是那种发白的、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颜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婆婆的声音都在抖,“金的怎么会这样?
”嫂子挺着肚子从厨房出来,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妈,
这镯子……”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白斑,“是不是假的啊?”“放屁!”婆婆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儿子买的,怎么可能是假的?”我站在旁边,差点笑出声。但下一秒,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因为婆婆盯着那块白斑,突然抬起头来看向我。那眼神,不对劲。
不是怀疑,不是质问,而是——惊恐。“佳宁,”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我愣了一下:“什么动静?
”“就是……”婆婆咽了口唾沫,“半夜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醒来的时候,手腕上又凉又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爬。”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这个人,
从来不信神不信鬼。有一年村里闹白事,她还站在门口骂人家搞封建迷信。
现在居然说这种话?“妈,您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尽量让语气平静。婆婆没说话,
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那块白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早饭的时候,婆婆一直心不在焉,
筷子夹着菜半天不往嘴里送。嫂子在旁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没听见。“妈,
”嫂子提高声音,“我说,今天去二姨家拜年,您还去不去?”婆婆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突然把它往下撸,想摘下来。但镯子卡在手腕骨那儿,
怎么也撸不下来。“妈,您干嘛?”嫂子问。婆婆没理她,又使劲往下撸了两下。
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镯子还是纹丝不动。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镯子是开口的,
戴的时候很容易就套进去了,怎么现在摘不下来了?“算了算了,”婆婆放弃了,
把手缩回袖子里,“戴着就戴着吧。”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平时那种嫌弃或者傲慢,而是一种……审视。好像在确认什么。吃完早饭,
婆婆张罗着去二姨家拜年。她翻箱倒柜找出最体面的一件外套,深紫色的呢子大衣,
把袖子放下来,刚好遮住手腕。一路上,婆婆都没怎么说话,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林建设开着车,随口问:“妈,你不舒服?”“没事。”婆婆睁开眼,
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二姨家在隔壁镇上,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
朵朵晕车,靠在我身上蔫蔫的。到了二姨家,院子挺大,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
还有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二姨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的车,远远地就招手。“建设!
建设回来了!”林建设停好车,刚下去,就被二姨一把搂住了。一行人进了院子。
堂屋里摆着一张大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糖果。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喝茶聊天。
二姨的目光落在婆婆手腕上——婆婆脱外套的时候,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了那只镯子。
“大姐,你这镯子……”二姨凑近了看,“金的?”婆婆把手缩了缩:“嗯。
”二姨又看了一眼,突然说:“咦,这镯子上怎么有块白的?”婆婆的脸色变了。“没什么,
”她把手完全缩进袖子里,“可能是沾了什么东西。”二姨还想说什么,
被二姨夫一个眼神制止了。我注意到二姨夫的表情有点怪,他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喝茶,什么都没说。午饭的时候,婆婆一直心不在焉。二姨跟她说话,
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神却总是往手腕上瞟。吃到一半,婆婆突然站起来,说去厕所。
她去了很久,久到二姨忍不住嘀咕:“大姐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起身说:“我去看看。”厕所是院子角落里的旱厕,外面有个水龙头。我走过去的时候,
看见婆婆正站在水龙头旁边,弯着腰,两只手在水龙头下面使劲搓着什么。走近了,
我才看清——她在拼命搓那只镯子。用肥皂,用刷子,用指甲抠那块白斑。但白斑不但没掉,
反而更大了。而且旁边又出现了几块新的,像霉斑一样,星星点点。“妈?”我喊了一声。
婆婆猛地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没事,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洗洗手。”她从我身边走过,回了堂屋。
我站在水龙头旁边,低头一看——水池里,有一层浅浅的黄色。不是泥,
是那种……浑浊的黄。我伸手摸了摸水池壁,指尖沾上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
婆婆说她梦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醒来的时候手腕又凉又痒。而今天,镯子开始掉色,
而且摘不下来了。29块9的假镯子,会这样吗?第三章从二姨家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婆婆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没说话。我抱着睡着的朵朵,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总有点不安。
回到村里,嫂子说身体不舒服,先回屋躺着了。公公也早早进了里屋看电视。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婆婆,还有林建设——他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婆婆坐在桌子旁边,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来,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小布包,巴掌大小,鼓鼓囊囊的。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红绳。里面是一沓黄纸,一小瓶朱砂,还有一根细细的银针。
我愣住了。婆婆这是……要干嘛?她没理我,拿起那根银针,在蜡烛上烤了烤,
然后——扎破了自己的食指。血珠渗出来,她挤了几滴,滴在一块黄纸上。
然后她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字我不认识,弯弯绕绕的,
像是道家的符文。林建设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好像早就见怪不怪了。我想起公公说过,婆婆年轻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之后,
就跟村里一个神婆学了些东西。那时候我还以为是玩笑话。现在看,是真的。婆婆画完符,
把黄纸折成一个小方块,用红绳系好,然后——系在了那只镯子上。系好之后,她闭上眼睛,
又念叨了几句。我等她念完,才开口:“妈,您这是……”婆婆睁开眼,看着我。那眼神,
让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佳宁,”她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这只镯子,
你到底在哪儿买的?”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
说这是29块9的假货?但她会信吗?“就……金店买的。”我说。婆婆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金店?”她冷笑了一声,“金的沾了水,最多是发乌,
不会长白斑。你见过金子上长白斑吗?”我没说话。婆婆又说:“我告诉你,
这镯子上长的不是普通的白斑,是尸斑。”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尸斑。
”婆婆一字一顿,“死人才有的东西。”她指了指那块白斑:“你仔细看,
它是不是从镯子内侧往外长的?像不像从肉里渗出来的?”我不敢看。
婆婆继续说:“我昨晚做的那个梦,梦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但那个声音,不是活人的声音。”“妈,您别吓我……”“吓你?”婆婆又冷笑了一声,
“我还用吓你?你自己看看。”她把镯子转到内侧,让我看那块白斑贴着皮肤的地方。
我的手腕上,那块皮肤发红,隐隐约约有几道细细的黑线,像血管一样,
从镯子下面延伸出来。“这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尸气入体。”婆婆说,
“这东西不是什么金镯子,是死人戴过的,沾过尸水的东西。你戴了多久?
”“我……我才戴了几天……”“几天就成这样了?”婆婆的眼神变得古怪,“那你没事?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翻过来仔细看。我的手腕白白净净的,
什么痕迹都没有。婆婆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没反应?”我摇摇头。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问:“你昨晚洗澡了没有?”我想了想:“洗了。”“镯子摘下来没有?
”“摘……摘不下来。”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摘不下来?”她盯着我,
“你的能摘下来吗?”我愣住了。对啊,我的镯子,为什么摘不下来?
婆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突然说:“你试试,能不能把我的摘下来。
”我伸手去摘那只镯子。一碰,镯子就松了。轻轻一撸,就下来了。我和婆婆同时愣住了。
镯子在她手腕上,我碰一下就下来了。她昨晚自己撸了半天,怎么撸都撸不下来。
婆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把镯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灯下仔细瞧。那块白斑还在,
但镯子内侧,靠近她皮肤的地方,多了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像是油脂,又像是……汗。
但那个颜色不对。黄褐色的,黏糊糊的。婆婆用手指刮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她的脸色更白了。“这是……”她喃喃地说了几个字,我没听清。“妈,什么?
”婆婆没回答,把手上的镯子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就进了里屋。门“嘭”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只镯子,心里乱成一团。林建设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
看了我一眼。“妈怎么了?”他问。我没理他,拿起那只镯子。29块9,淘宝包邮。
买的时候我还特意翻了翻评论,有人说戴了三天就掉色,有人说洗澡沾水会过敏。
但从没人说,会摘不下来。也从没人说,会长白斑。我翻过镯子,看内侧。
那层黄褐色的东西还在,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我用指甲刮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没味。
但就在我准备放下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什么。镯子内侧,贴着肉的那一面,
有一行极细极细的小字。我凑到灯下,仔细看。那行字刻得很浅,如果不是对着光,
根本看不见。只有三个字——“还我命”。第四章那一晚,我没睡着。朵朵睡得很香,
小脸蛋红扑扑的。我搂着她,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那只镯子。“还我命”。三个字,
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凌晨两点多,我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爬起来,
推门出去。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还亮着一盏灯。我走过去,透过窗户往里看。
婆婆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摆着那个红色布包。她手里拿着那只镯子,对着灯光,
翻来覆去地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手在抖。看了一会儿,她把镯子放下,
从布包里又拿出几张黄纸,开始画符。这次画得比之前更复杂,密密麻麻的,
画了满满一张纸。画完之后,她把黄纸叠起来,用火柴点燃。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上,
全是汗。黄纸烧成灰,她把灰收集起来,倒进一碗水里。然后用筷子搅了搅,端着碗站起来。
我赶紧往旁边躲了躲。她推开西厢房的门——不是我这间,是隔壁那间。
那是小姑子林晓霞的房间。小姑子今年二十八,嫁到隔壁镇上,听说在婆家过得不好,
年前跟男人打了一架,跑回娘家躲着。从我们回来到现在,她一直待在屋里,
吃饭都是婆婆端进去的,我没见过她几面。婆婆端着碗推门进去,门又关上了。
我等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凑到窗户边。窗户用报纸糊着,但边角有个小洞。我凑上去,
往里看。屋里只点着一根蜡烛,光线昏黄。小姑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着墙,
看不清楚。婆婆坐在床边,端着那碗水,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之后,她用手指蘸着碗里的水,
往小姑子额头上点。点一下,念一句。小姑子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一样。但我觉得不对劲。
那个姿势,太僵硬了。而且从我们回来到现在,三天了,她一顿饭都没出来吃过,
也从来没听见过她说话。婆婆点完额头,又去点小姑子的手腕。手腕露出来的一瞬间,
我看见了——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金镯子。跟我那只一模一样。但小姑子这只,
看起来旧得多,颜色发暗,表面斑斑驳驳的,像是戴了很多年。婆婆点完手腕,
把碗放在床头,又念叨了几句。然后站起来,往外走。我赶紧蹲下来,躲在窗台下。
她推门出来,回了自己房间。我等她走远了,才站起来。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小姑子为什么也有这样一只镯子?而且看起来,比我的旧那么多。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我走进去,想帮忙,
她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你去看看晓霞,把早饭给她端过去。”我端着粥和馒头,
走到小姑子房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我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
开了一条缝。“晓霞?嫂子给你送早饭。”我推门进去。屋里拉着窗帘,光线很暗。
小姑子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朝着墙。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余光瞥见那只镯子。
她还戴着。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我愣住了。那只镯子内侧,贴着皮肤的地方,
有一圈黑色的痕迹。不是脏,是像烧焦了一样,黑里透红。而且那块皮肤,
好像凹下去了一点。我凑近了想看清楚。就在这时,小姑子突然翻了个身。她睁开眼,
看着我。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眼白泛着黄,瞳孔却大得吓人。“嫂子。
”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晓霞,你……你醒了?”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回答,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活人。坐起来之后,
她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碗,又抬起头来看我。“嫂子,”她说,“你那只镯子,
是从哪儿来的?”我心里一紧。“就……买的。”“买的?”她盯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你知不知道,”她说,“那镯子是我的。”我愣住了。“什么?
”她抬起手腕,把那只旧镯子露出来。“你看,”她说,“一样的。”我看看她那只,
又想想我那只,确实一模一样。但她的旧得多。“你的镯子……”我咽了口唾沫,
“戴了多久了?”她歪着头想了想。“多久?”她笑了,“我不记得了。”那个笑,
让我头皮发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晓霞,吃饭了吗?”小姑子的表情变了。
她飞快地躺回床上,脸朝着墙,又变成刚才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端着空托盘走出房间,
婆婆正站在院子里。她看了我一眼。“看见了?”我点点头。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说:“跟我来。”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她把门关上,让我坐下。“佳宁,”她说,
“我跟你说个事。”我看着她。“晓霞,”她顿了顿,“不是活人。”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婆婆的声音很平静:“她已经死了。去年死的。”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死在婆家,”婆婆说,“难产。一尸两命。
”“那……那现在那个……”婆婆看着我:“现在那个,是她,也不是她。”我听不懂。
婆婆又说:“你那只镯子,是她以前戴的。她死之前,托人捎回来,说让妈替她保管。
我把它锁在箱子里,从来没动过。”“那我的那只……”“你那只不是我给的。
”婆婆盯着我,“你自己带来的。”她顿了顿:“你从哪儿弄来的?”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29块9,淘宝包邮?这话现在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婆婆叹了口气。
“我昨晚试过了,”她说,“那镯子上的东西,是尸气。你戴了那么久,一点事都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什么可能?”婆婆看着我,一字一顿:“你本来就是个死人。
”第六章“你本来就是个死人。”婆婆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我愣了好几秒。然后我笑了。
“妈,您开什么玩笑?”婆婆没笑。她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活了三十多年,”我说,“吃饭喝水睡觉,该干嘛干嘛,能是死人?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伸手,撩起我后颈的头发。“你自己摸摸。
”她说。我伸手摸了摸后颈。那一瞬间,我的手僵住了。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
有一块皮肤,摸起来跟别处不一样。不是疤痕,不是疙瘩,是——凉。那块皮肤,是凉的。
别处的皮肤是温热的,只有那一小块,像冰一样凉。“这是……”“尸斑。”婆婆说,
“死人身上才会长的东西。只不过你的长在头发里,平时看不见。”我的手抖了起来。
“我……我怎么会……”婆婆退回座位上,叹了口气。“你记不记得,去年过年,
你丢过一只玉镯子?”我点点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值万儿八千的。“那只镯子,
”婆婆说,“是晓霞拿的。”我愣住了。“她……她拿我镯子干嘛?”婆婆没回答,
继续说:“她拿了之后,没敢戴,藏在自己屋里。后来回了婆家,镯子也带回去了。
”“再后来,她死在婆家。难产,大出血,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婆婆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女儿。“我去收尸的时候,那只镯子还在她手腕上戴着。沾满了血,
摘都摘不下来。”我听着这些话,后背一阵阵发凉。“那跟我的镯子有什么关系?
”婆婆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今年带来的这只,就是她戴过的那只。”“不可能!
”我脱口而出,“我是在淘宝买的,29块9包邮!”婆婆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确实是在淘宝买的。但那家店叫什么?掌柜是谁?
发货地是哪里?我想不起来了。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你买的那个链接,”婆婆说,
“现在还能找到吗?”我掏出手机,打开淘宝,翻订单记录。翻了三遍。没有。那条订单,
消失了。我翻遍了所有的订单,从去年到今年,一条一条看,
没有那条29块9的假镯子订单。可我明明记得,我付过款,收到过货,还拆过包裹。
包裹是从哪儿寄来的?谁送的?我不知道。“你想不起来了,对不对?”婆婆说。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那……那我是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真的是死人?
”婆婆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说,“你身上有死人的东西,但你又能吃能喝能睡,
跟我儿子过了这么多年,还生了个孩子。”朵朵。我突然想起朵朵。“朵朵呢?
”我猛地站起来,“朵朵是不是……”“朵朵没事。”婆婆说,“我看过,她是活人,
好好的活人。”我稍微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婆婆又说:“但你那个镯子,不能再戴了。
它沾了晓霞的血,沾了她的怨气,会招东西。”“招什么东西?”婆婆刚要说话,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嫂子的声音。我和婆婆冲出去。院子里,嫂子站在水井旁边,
脸色惨白,手指着水井,浑身发抖。“里……里面……”她结结巴巴,
“有人……”我往水井里看了一眼。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就在我盯着看的时候,井水里突然浮现出一张脸。惨白的,浮肿的,眼睛瞪得很大。
那张脸看着我,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喊我的名字。“佳宁……”我往后退了一步。婆婆冲上来,一把把我拉开,
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扑通一声,那张脸消失了。嫂子蹲在地上,抱着头,
嘴里不停念叨:“不是我……不是我……”“什么不是你?”婆婆厉声问。嫂子抬起头,
满脸是泪。“妈,我……我有事瞒着您。”婆婆盯着她。嫂子咬着嘴唇,
说:“晓霞……晓霞死的那天,我在场。”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嫂子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天她发动了,打电话叫车,叫不到。我说……我说让她再等等,
等天亮再说。
后来……后来就来不及了……”婆婆一把揪住她的领子:“你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
”“我……我没有车……”嫂子哭着说,“建设他们都不在家,村里的车也不肯去,
说要加钱……我没钱……”婆婆松开手,嫂子瘫在地上。“所以你看着她死?
”婆婆的声音冷得像冰。嫂子捂着脸哭,不说话。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
小姑子的房门突然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旧衣服,脸色惨白。她看着嫂子,
一步一步走过来。嫂子抬起头,看见她,尖叫一声,往后缩。
“你……你别过来……”小姑子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嫂子,”她说,声音沙哑,
“我那天的血,流了一地。”嫂子捂着耳朵,拼命摇头。小姑子继续说:“孩子生到一半,
卡住了。我疼得喊救命,你在门外听着,就是不进来。”“我……我没有……”“你有。
”小姑子蹲下来,跟她平视,“你那时候在打电话,跟你妈说,要是生个男孩就好了。你说,
要是生不出来,也是个好事,林家的家产就都是你的了。”嫂子的脸白得像纸。
婆婆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秀梅,她说的是真的?”嫂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小姑子站起来,看着婆婆。“妈,”她说,“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孙子。可我也是你生的。
”婆婆的眼眶红了。“晓霞,妈……”“我没怪你。”小姑子说,“我只想让你知道,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佳宁嫂子,”她说,“你跟我来。
”我看看婆婆,又看看她。“去哪儿?”她没回答,往院门口走。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第七章小姑子带我走到村后的一片荒地。这里以前是坟地,后来村子扩建,坟都迁走了,
只剩下一片荒草。冬天草都枯了,风吹过,哗啦啦响。她在一块空地前停下。“这里,
”她指着地面,“埋着我的孩子。”我低头看。地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普通的荒地。
“那天晚上,”她说,“我生他的时候,他卡住了。我流了很多血,孩子生下来,
已经不哭了。”她蹲下来,用手摸着地面。“我婆婆说,死孩子不能进祖坟。
他们把我孩子埋在这儿,连个记号都不让留。”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那你……”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死之后,魂魄不散。
因为孩子在这儿,我走不了。”“那你现在……”“现在?”她笑了笑,“现在我回来了,
我想把我孩子带走。”她站起来,看着我。“佳宁嫂子,你能帮我吗?”我愣了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