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抹假发的体面上海的冬夜,风像细小的刀片,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
刘海站在教工宿舍那面边角发黄的全身镜前,屏住呼吸,
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一顶价值三千两百块的“顶尖科技”——真发定制假发。
他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加冕仪式,指尖轻压,确认发网边缘完美贴合在鬓角上方。
镜子里的男人瞬间变了样。
刚才还是那个发际线退避三舍、透着股“被生活过度透支”气息的秃顶大龄男,
现在却成了英气逼人、温润如玉的学校教务处管理层。“这就是体面。
”刘海对着镜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穿上那身藏青色的西装,
衬衫领口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尽管兜里那张工资卡里的余额连这身行头的一半都不到,
但刘海知道,在上海这种地方,你可以穷,但不能显出穷酸气。尤其是今天,媒人是校长,
对象是身家过亿的张家大小姐。出门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背的公文包。
里面没有名车钥匙,只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宿舍钥匙,和几份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学校教研报告。
校长办公室里,龙井茶的香气在暖气中氤氲。老校长王德发看着眼前的刘海,
满意地连连点头:“海啊,还是这副样子精神。你要记住,虽然咱们工资低,
但咱们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管理岗。张家那种暴发户,
缺的就是咱们这种书香门气的熏陶。”刘海谦卑地给校长续了茶:“王校,您费心了。
只是张小姐家境那么优渥,我这没房没车的……”“这就是你的优势!
”王校长猛地一拍大腿,“张家那个姑娘,叫张曼妮。她母亲是我老同学,亲口跟我吐苦水,
说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性格……怎么说呢,有点‘不拘小节’。找那些富二代,
怕人家图她家产,又怕人家跟她对打。找你这种稳定、斯文、知根知底的,老两口才放心。
”刘海心领神会。这哪里是相亲,这分明是给自己找一份“豪门赘婿”的面试,
而面试的敲门砖,就是他这张假发撑起来的脸,和他那个“穷得稳定”的体制内身份。
相亲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高级私房菜馆。刘海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没看到人,
先看到了一双支在餐桌上的大长腿。
一个穿着铆钉皮夹克、剪着比男人还短的寸头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玩着手机,
嘴里嚼着口香糖。餐桌上放着一个硕大的、满是刮痕的爱马仕,
像个买菜篮子一样被随手乱扔。这就是张曼妮。刘海稳了稳心神,
脸上挂起教务处迎接领导视察时的招牌微笑,走过去拉开椅子:“张小姐,你好。我是刘海,
不好意思,刚下课过来,久等了。”张曼妮缓缓抬起头,
那双带着野性的眼睛在刘海脸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他浓密的栗色头发上,
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哟,校长没吹牛,长得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就是……一股子粉笔灰味儿。”刘海没生气,反而从容坐下,
动作优雅地摆放好餐巾:“那是知识的味道。张小姐喜欢清淡点,还是重口点?
”“我喜欢贵的。”张曼妮把菜单往刘海面前一推,眼神挑衅,“刘老师,
听我妈说你工资还没我买个轮毂贵?这顿饭,你请还是我请?
”刘海看着菜单上那些动辄三四位数的单价,眼皮都没跳一下。他知道,这是第一场考验。
“你是客,我是主,当然是我请。”刘海语气平淡,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
我们学校讲究勤俭节约,我觉得这两个招牌小菜配上一壶好茶就足够,多余的排场,
反而坏了气氛。”张曼妮眉头一皱:“你是真节约,还是真没钱?”“都有。
”刘海坦诚得让她愣住,“没钱是现状,节约是素养。就像张小姐性格直爽,
这也是一种真实。在这个到处都是面具的时代,真实比金钱贵。”张曼妮撇撇嘴,
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这男人,竟然没被她的粗鲁吓跑,也没被她的炫富激怒。
加了微信后的第一周,张曼妮开始了疯狂的“轰炸”。
她的朋友圈每隔两小时就更新一次:——凌晨三点的夜店,
满桌的黑桃A香槟;——下午两点刚提的一辆紫色大G,配文:“垃圾,刹车太硬。
”——偶尔还发一张满是奢侈品包装盒的自拍,那是她用钱在宣示主权。刘海坐在办公室里,
一边喝着两块钱一袋的速溶咖啡,一边翻看这些朋友圈。他从不点赞,也不评论,
直到张曼妮发来一条私信:“刘老师,看了没?这就是我的生活。你觉得自己能跟得上吗?
”刘海推了推眼镜,回了一句:“你的生活是数字堆砌的,而我的生活是生活本身。
今晚有空吗?你家那扇一直关不上的落地窗,我觉得我可以帮你看看。
”当刘海背着一个老旧的工具箱出现在张曼妮那套价值五千万的公寓门口时,
张曼妮整个人都傻了。她穿着一件松垮的睡袍,手里还拎着半瓶拉菲,
瞪着眼前的男人:“你干嘛?我家有物业,不需要你这种……这种教书匠来打杂。
”“物业只负责修好,不负责修得有灵魂。”刘海推开门,自然地走进去。他脱下西装,
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背上。里面是一件略显紧身的白色背心,
常年坚持的俯卧撑让他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非常扎实。
张曼妮原本要嘲讽的话堵在了嗓子里。刘海蹲在阳台下,熟练地拆卸铰链。他一边干活,
一边用那种慢条斯理、极具磁性的嗓音说话:“曼妮,你朋友圈那些东西,能填满你的社交,
填不满你的孤独。窗户关不上,风吹进来会冷;心关不上,钱再多也觉得荒凉。
”“你有病吧?跟我上政法课呢?”张曼妮嘴上硬着,却不自觉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修。
“这就是我的职业病。”刘海修好最后一枚螺丝,回过头,对着她灿烂一笑,
额头的汗珠滑过侧脸,“修好了,一分钱没花。你觉得,这算不算一种‘诚意’?
”张曼妮看着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帅气且发量惊人的男人,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走过去,刚想说点什么,一阵穿堂风猛地吹过。刘海下意识地按住了头顶。
张曼妮狐疑地凑近:“你按着头干嘛?见鬼了?”“……没,风大,怕发型乱了。
”刘海心里一阵发虚,假发边缘刚才似乎松动了一毫米。“我看你这头发挺结实的啊,怎么,
难不成是贴上去的?”张曼妮开玩笑地伸出手,指尖已经触到了他的鬓角。
刘海的瞳孔瞬间收缩——2 稳如泰山的“头等”危机张曼妮那涂着黑色甲油的指尖,
距离刘海的假发边缘只剩下不到两厘米。风还在灌,
刘海甚至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生物头皮胶在空气中微微颤栗。
如果这顶耗费了他半个月工资的“尊严”此刻被掀开,
露出里面那个由于常年熬夜写材料而形成的光亮“地中海”,
今晚所有的浪漫、斯文和那一身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都会瞬间变成一场荒诞的滑稽戏。
“别动。”刘海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磁性。张曼妮的手僵在半空,
挑眉看着他:“怎么,刘老师这脑袋是金子做的?摸都摸不得?”刘海不仅没躲,
反而顺势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他温热的气息甚至拂过了张曼妮那头叛逆的寸头。他伸出修长的手指,
轻轻捏住张曼妮那截纤细的手腕,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发型是我的专业形象。在学校,
如果头发乱了,学生会觉得我不够严谨;在你面前,如果头发乱了,我会觉得我不够尊重。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借着拉开距离的动作,用手掌心不动声色地压了压鬓角。
张曼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弄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平时接触的那些二世祖,
要么是只会砸钱的草包,要么是点头哈腰的跟班,
哪见过这种把“死板”演化成“禁欲感”的男人?“切,假正经。”她抽回手,
掩饰性地喝了一口红酒,脸颊却微微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红晕。次日清晨,
刘海还没起床,手机就被一连串的微信提示音震醒。张曼妮又发朋友圈了。
这次是一张在高端私人马场的照片,她穿着昂贵的骑士装,手里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纯血马,
配文极其欠揍:“有些马,生来就值千万;有些人,奋斗一生也买不起一个马蹄铁。刘老师,
你说对吗?”朋友圈下面,一群狐朋狗友在起哄:“曼妮,这又是哪位‘刘老师’?
教体育的还是教数学的?”“不会是那个一个月工资买不起你一瓶卸妆水的穷书生吧?
”刘海坐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看着这些刺眼的文字。
他没有像那些自尊心脆弱的男人一样立刻拉黑对方,也没有卑微地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