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蹲守腊月的风，像是一把把无声的小刀，刮得人脸颊生疼！时隔多年，
我又看见赵屿川的父亲了。这是他在这一年里第七次来“捉拿”他的儿子回家。不过，
这次与以往不同。以往的每一次都是因为赵屿川在外创业没赚到钱，
而他家人以为他被洗脑了，或者是陷入了传销的泥潭。但这次，是为了抓他回去过年。
“虎哥，在没，紧急求救，紧急求救……”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屏幕的光刺进了我的眼睛。是赵屿川。“怎么了，我在小区门口。”我本不想回他的，
心里想着他能有啥急事呀，这小子总是整这些有的没的。
“快帮我看看我家人在小区门口没有！拜托了虎哥，我爸说我不回去他就来找我，
刚刚我哥给我打电话，他们应该是来了！”当我看到这条信息之后，
内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坛子，酸甜苦辣咸，最后只剩下一种涩涩的无奈。
不知道是该说他幸福呢，还是该说他爸管得太宽。这种被牵挂、被追踪的窒息感，
对于漂泊在外的人来说，有时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有时候却成了想要挣脱的枷锁。
我初中去过他家，那是他哥赵奇考上大学的时候。本着好兄弟的哥就是我哥的原则，
当然也是为了沾沾喜气。那时候到现在都十来年了，我就是录像带的脑子，
也不一定记得他家里人长啥样呀。记忆里的赵叔叔，似乎总是沉默而严厉的，
经常一个人坐在一边抽着旱烟，眼神深邃。可我还是去了。不知是以一种什么心态去的，
或许是一种看客的猎奇，又或许是因为妈妈昨晚上也给我打电话了，打到我接电话为止，
那种相似的、令人窒息的关心让我产生了某种共鸣。我裹紧了羽绒服，走到小区门口。
傍晚的霓虹灯已经亮起，将行色匆匆、来来往往的路人拉出长长的影。我在人群里搜寻，
并没有看到特别眼熟的面孔。或许他家人就在路人堆里，更或者会突然喊一声，“唐小虎，
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个石墩子坐下，屁股传来冰刺的寒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不过习惯就好了，这冷，比起心里的那点波澜，算不了什么。就在这时，
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闯入我的眼眶。在喜利来面馆门楣下站着。大概一米七左右的个头，
微微弓着背，像是一张被岁月拉满后有些疲惫的弓。他两只粗糙黝黑的手插在裤兜里，
不是耍帅，而是天气真的有点冷，他在试图留住仅存的体温。当这个身影出现的时候，
顿时在我的大脑里重叠出了另一个身影——我爸也经常这样一副形态。
再加上他那长期被太阳暴晒之后酡红的脸颊，
标志性的假两件衬衫——外面是一件洗得开始泛白的黑色夹克，
里面露出一点高领的秋衣边角，以及那条灯草绒的中年装裤子，
看得我心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闷闷的疼。我远远地举起手机，
镜头拉到最大，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发过去，“发现一个可疑人员。
”我试图用这样的消息活跃一下气氛，或者说，掩饰我此刻内心的某种酸楚。等了好一会了。
他回了两个字，“我爸！”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消息轰炸：“虎哥，麻烦你帮我盯着！
千万别让他看见我！我……我今年真的不想回去，项目刚有点起色，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也不想看他们失望的眼神。”又过了一会儿。“你帮我去后门看看，我哥他们在那里没有。
”可是，那个站在屋檐下的身影，并没有停留太久。或许是站久了腿酸，
或许是心里的焦躁让他无法静止。他死死的坚守在小区的门口外十米范围内，那眼神，
像是一只在雪地里寻找猎物的老狼，虽然浑浊，却有着不容错过的锐利。他在扫视，
期盼着有一个貌似他儿子的身影出现。看了一会儿，没看到人，他又退回到那个石墩子旁。
这一次，他没有坐，而是选择了蹲下。那个姿势，我太熟悉了。那是农村男人最习惯的姿势，
也是一种最能节省体力、却又最伤膝盖的姿势。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低，
似乎是在躲避来往行人的目光，又似乎是在积蓄力量。我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蹲久了之后，膝盖骨发出的“咔吧”声，以及站起来时那一瞬间的眩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下午五点，到六点，再到七点。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那个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他终于站起来了。这一次，
他没有再蹲下，而是开始在那个石墩子附近来回踱步。一步，两步，转身，再一步，再两步。
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而执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手里攥着一部发黄褪色的手机，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
他按下了拨号键。我看着他把手机贴到耳边，侧着头，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倾听。他的目光依然在人群中搜索，
似乎在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出来。一秒，两秒，三秒……电话那头，
显然没有接通。我看着他的肩膀慢慢地垮了下来。那种失望，是肉眼可见的。
他并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而是又等了几秒，仿佛在期待下一秒奇迹就会发生。然而，
只有冰冷的忙音。他缓缓地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那张酡红却此刻显得有些灰败的脸。
他低头看着手机，眼神里原本那股子“捉拿归案”的狠劲儿，瞬间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落寞。那种落寞，像是一盆冷水，
浇灭了他千里迢迢赶来的热情。他站在那里，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从他脚边经过。
他微微眯起眼，望向每一个从门口出来的人，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又在看清面孔的瞬间迅速黯淡。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捉拿”，
其实不过是一个父亲笨拙的想念。他想用强硬的手段把儿子带回家，
却发现连儿子的面都见不上。我躲在暗处，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我想起赵屿川发来的消息：“虎哥，我从后面出去了，看到他我怕自己心软。”可是，
赵屿川，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在寒风里站了一天，蹲了一天，
打了一天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的赵叔，他的心，会不会更软，软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满是褶皱和伤痕？那个身影，依旧在路灯下徘徊。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
又在内夹层里摸索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是不是没电了，
又似乎在确认那个号码是不是还在通讯录的第一位。他没有走。他还在等。
我不知道这那道身影能揣着手等多久，也不知道那个蹲守在暗处的儿子，
究竟何时才会鼓起勇气走出来。我只知道，这漫长的等待，这无声的盼望，早已将这对父子，
隔在了两个世界里。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一个在明处，用固执的站立和蹲守，
表达着最原始的爱与期盼；一个在暗处，用逃避和躲藏，掩饰着最深的愧疚与无奈。而我，
作为一个旁观者，只能坐在冰冷的石墩上，看着这一场无声的对峙，在这寒冷的冬夜里，
无声地蔓延。夜幕彻底垂落，小区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冷空气中晕染开来。
并没有风雪，只是那种冬夜里特有的、渗透骨髓的湿冷，正一点点蚕食着街头的温度。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冰，不动声色地吸走人体的热量。赵叔依旧守在那个位置，
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似乎已经到了极限。那两只粗糙黝黑的手，像两块干裂的老树根，
紧紧攥着裤兜深处的布料。起初，他还能保持相对的静止，
用一种“不动如山”的姿态来维持父亲的威严。可随着气温的持续走低，
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他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终于，他动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跺脚，像是在拍打鞋底的泥土，一下，又一下。但很快，
这种跺脚变得急促而频繁。他开始在那个狭小的范围内来回踱步，
从面馆的招牌下走到石墩旁，再折返回来。一步，两步，转身，再一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膝盖似乎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寒冷而变得不那么灵活，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却又不得不迈出去——他需要通过这种机械的运动来产生热量，
来对抗那股子从脚底板往上窜的寒气。那双插在裤兜里的手，
随着他的走动而不断地调整着力道。我能看到他裤兜布料因为手指的紧握而产生的褶皱，
那是他在咬牙坚持。他没有把手拿出来搓一搓，也没有把手背在身后取暖，
他依然固执地保持着那种“插兜”的姿势，仿佛一旦把手拿出来，
就等于向这寒冷的天气、向那个躲藏的儿子认输了。这就是他的倔强。
跟他儿子如出一辙的犟。赵屿川躲在暗处，宁愿看着父亲受冻也不愿露面，是赌气，
是倔强；而赵叔站在这里，宁愿冻僵也不愿离开，是执拗，是死磕。两头犟驴，
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在这寂静的冬夜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儿子用逃避来证明自己的独立，父亲用坚守来宣告自己的权威。看着他那略显佝偻的背影，
我心里的五味杂陈已经发酵成了一种深深的压抑。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心理一定在想，
我就不信我等不到你。我站在这里，哪怕冻死在这里，我也要等到你出来。
这就是父亲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深情。“虎哥，我爸还在吗？
”手机震动，赵屿川的消息适时地跳了出来，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我眼前的沉寂。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恨不得把手机屏幕怼到赵屿川的脸上，
让他好好看看他那个“还在等”的父亲。看看那双插在裤兜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的手，
看看那个在寒风中因为寒冷而不得不频繁走动的身影。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
带来一阵刺痛。我没有回消息，而是继续盯着那个在路灯下徘徊的身影。他停下了脚步，
似乎是因为走得太急，有些喘息。他掏出手机，拨通，依然是无人接听。看了一眼，
又迅速塞回去。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街道，望向小区的入口。
他只知道儿子大概是租住在这个小区里，却不知道是哪一户人家。那双眼睛里，
原本的锐利已经被疲惫取代，但那份期盼依然固执地存在着。他搓了搓裤兜里的手，
似乎想通过摩擦产生一点热量，然后，他又开始走了起来。一步，两步。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那种孤独感，比这冬夜的寒意还要浓烈。他们都爱着对方，
却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伤害着对方。他的逃避，伤害父亲的心；而他的坚守，
又何尝不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逼迫儿子就范？我坐在石墩子上，
屁股下的寒意已经渗透到了全身。
我看着赵叔那双插在裤兜里、因为寒冷而不断紧握、松开的手，心里默默地想：老赵啊，
你这又是何必呢！这是命，是天下的父子命。爱得深沉，爱得笨拙，爱得悄无声息，
也爱得让人无奈。我看着他那略显僵硬的走动，心里五味杂陈。这场“犟驴”的对决，
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才能画上一个句号？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这漫天的寒意，
这漫长的等待，这无声的盼望，早已泣不成声了。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还是没有看。
我不想知道赵屿川说了什么。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只知道，
那个在寒风中坚守的人，他的盼望，他的坚持，他的“犟”，早已超越了一切言语。
这就是父亲，是赵屿川的父亲，也如我的父亲。一个固执、倔强、却又深爱着儿子的父亲。
而那个儿子，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呢？在这寂静的冬夜里，那个身影，依旧在坚守。
2 犟驴对垒终究还是受不住那股透骨的寒气，我站起身，捏了捏发麻的屁股，
转身走进了小区二楼的走廊。这里没有暖气，只是比室外稍微遮挡了一些风。
我找了个靠着栏杆的旧沙发坐下，屁股底下传来木板的硬实和凉意，
与楼下石墩子的冰冷如出一辙。我没有进屋，我宁愿坐在这里，
让夜幕降临的寒意顺着衣领钻进来，让我清醒地感受着这股风。从这个高度望下去，
视角变得更加开阔，赵叔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愈发渺小和单薄。随着夜色渐深，
气温仿佛又降了几度，他原本挺直的腰背，此刻已经不由自主地佝偻下来，
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是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虾米。他不再频繁地来回踱步了，
似乎是体力有些不支，又或者是寒冷让他不得不节省每一分热量。他只是在原地，
微微地颤抖着。那双粗糙黝黑的手，依旧深深地插在裤兜里，但这次，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裤兜布料的褶皱——他在发抖，那双插在兜里的手，正紧紧地攥着拳头，
